第 6 章
“廢話少說。”
裴懷貞拍著孩子,聲線冷淡:“局勢如何了。”
驚蟄:“迴殿下,距您墜崖已過去七日,訊息還未傳到京城,各方還算安靜。”
驚蟄頓了下,繼續說:“不過據探子來報,在您出事的第二日,一封加急的密函便入了……三殿下的府邸。”
拍在繈褓上的手驟然停滯。
裴懷貞撩開眼皮,那雙麵對薛青青時,總是溫柔含笑的多情眼眸,陡然變得陰冷可怖。
“那個蠢貨,”他冷嗤一聲,“再說老頭子時日無多了,狗急跳牆這一招又是跟誰學的?”
老皇帝早年屢遭刺殺,落下病根,近年又沉迷女色,濫服丹藥,如今大限將至,早已不是什麽不可說的忌諱。
也正因這位好父皇快死了,所以裴懷貞在雁門關一戰上,纔有些失了分寸,狠辣外露。
他心裏清楚,若不盡早將外亂擺平,哪日老東西一駕崩,換他坐上龍椅,他那幾個對皇位如狼似虎的叔叔,還不知會如何興風作浪。
屆時內亂加外敵,有得是讓他頭疼的。
所以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趁著他的好父皇尚有一口氣在,把該清的都清了,天塌下來自有個高的頂著,他這個太子至多落個不太好聽的名聲,不痛不癢。之後大不了自請責罰,再順著那幫老臣,幹上兩件假仁假義的好事,功過相抵,也就罷了。
蜀有倉儲,人複豐稔。
邊關流民會湧入蜀地,是裴懷貞早有預料的,入蜀平定流民,亦是他穩定朝局的計劃之一。
隻是沒想到,機關算盡到頭來,他竟被自己一母所出的親兄弟陰上一把。
裴懷貞簡直要笑出聲,久未握刀的指腹有些發癢。
驚蟄默不作聲,直等門內那道因慍怒而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穩,纔出聲:“另外,屬下還發現,齊王的眼線亦在蜀地活動。”
齊王乃諸多藩王之中封地最大,權勢最盛的一位,自裴懷貞十三歲在朝堂提出削藩起,齊王便已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隻不過那時裴懷貞年紀太小,一句“童言無忌”帶過去,齊王明麵上不好發作,便暗裏盯了裴懷貞多年,時刻關注他的動向。
此番他遇刺失蹤,除卻作為幕後主使的他的好三弟,便是齊王最快知情。
驚蟄:“東宮受害,事關國本,不如殿下即刻隨屬下迴到京城,將此案徹查,揪出兇手。”
裴懷貞拇指的指腹緩緩摩挲食指的指骨,去轉動那枚並不存在的白玉扳指。
片刻,他淡聲開口:“迴京不急,先將孤遇害的訊息放出去。”
驚蟄愕然:“殿下不打算現身?”
在他懷中,小老虎似被聲音驚動,哼唧著便要哭鬧。
裴懷貞掃了眼驚蟄,落在繈褓上的手繼續輕輕拍動:“小點聲。”
驚蟄頷首。
裴懷貞慢條斯理地將小老虎哄睡著,嗓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孤原本是打算與你們取得聯係,盡快脫離此地。”
“但現在,孤改變主意了。”
裴懷貞發笑:“比起看廢物報團,孤更喜歡看狗咬狗。”
“散播訊息,齊王行刺東宮,致使太子身負重傷,下落不明。”
驚蟄一愣,拱手領命:“是,屬下這就去辦。”
“還有。”
裴懷貞神色稍緩,將身處的簡陋房屋掃過一圈,目光落在桌子上早已冷卻的莧菜窩頭上。
早上蒸的幾個破窩頭,薛青青迴鍋了兩次,硬是吃了一整天,還總問裴懷貞為何不吃。
裴懷貞光看一眼便倒足胃口。
他覺得自己最後沒有被傷勢索命,先被餓死。
修長的手指抬上眉目,裴懷貞捏了捏眉心道:“忙完正事後,想想辦法,將孤愛吃的那幾樣弄來。”
……
一晃半個月過去,蜀中天色陰晴不定,時而陰雨纏綿,時而豔陽高照。
趁這日放晴,薛青青又將裴懷貞藏在木排車裏,趕著灰毛驢,去了鎮上醫館。
裴懷貞傷勢恢複極好,連老大夫都嘖嘖稱奇,打趣他哪裏有個書生樣子,合該是個習武之人。
裴懷貞笑而不語。
又拿了幾帖藥,臨走之際,薛青青遲疑地對大夫開口:“您這裏……可有能治失憶的藥?”
老大夫:“失憶?哪位失憶?”
薛青青欲言又止。
裴懷貞看向薛青青,眼眸中浮現一絲深意。
薛青青別開臉,避開了他的視線。
片刻後,二人出了醫館。
未逢趕集的日期,街上行人不多,薛青青卻仍刻意與裴懷貞拉開距離,低著頭,一昧往前走。
裴懷貞行動不便,腿卻生得長,輕易便跟上薛青青的步伐,與她並肩。
“薛姑娘何故不敢看沈某?”
青年溫柔的嗓音出現在耳側,河畔的楊柳似的,軟乎乎搔在肌膚上,勾起莫名的癢意。
薛青青身子一僵,下意識辯駁:“我……我沒有不敢看你。”
話說完,她還跟證明自己似的,抬起水潤的眸子,對著裴懷貞的臉便瞧了過去,臉頰紅紅的,顯然不是被太陽曬出來的。
薛青青是有點難為情的。
她剛才那番話,說好聽點是“關心”,實際和下逐客令沒有什麽分別。
可她是下定決心才張這個口的。
輾轉思索了幾日,薛青青還是覺得這位沈公子不是一般人,即便他為人和善,可誰知道會不會帶來什麽災禍?
收留他至今,她也算仁至義盡了,隻盼望他早點恢複記憶,趕緊迴到該去的地方。
日頭高照,所有細微的表情無處遁形。
裴懷貞看著這小寡婦澄澈的眼底,匯滿心虛與膽怯,感覺像在看一汪一眼便能見底的泉水。
他完全知曉她的糾結與顧慮,若是君子,便該見好就收,不與人為難。
可他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壞人。
“就如此想讓我離開麽?”
裴懷貞放低了聲音,瀲灩的桃花眼微微垂下,顯得十分低落,甚至於,委屈。
薛青青頓時覺得無所適從,明明赤手空拳,麵前男人還比她高出那麽多,她卻好似化作窮兇極惡之人,正手持刀俎,肆意刺痛這個無助可憐的年輕人。
“我不是,我沒有……”薛青青慌亂地擺著手,“我隻是想讓你快些恢複記憶,我……”
裴懷貞幽怨望她:“恢複了記憶就要走了,那還不是一樣的道理。真是沒想到,薛姑娘竟如此著急,想要將我掃地出門。”
他輕歎一口氣,格外受傷,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
薛青青更加急於解釋:“真不是的,我隻是想讓你去更安全的地方,你這樣什麽都不記得,躲藏在我家裏,總歸是不安全的,你自己想想,是與不是?”
“我想過了,我覺得很安全。”裴懷貞迴過臉,注視薛青青的眼睛,神情認真。
齊王的眼線就是再掘地三尺,也不會搜到一個寡婦家裏去。
沒有什麽地方,比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家裏更安全。
她的身邊,他待定了。
薛青青啞然失語,感覺被他這麽瞧著,她什麽道理也講不出來。
“算了,和你說不清了。”
薛青青嘟囔一聲,轉過頭,不再理會身旁男人一眼,快步朝毛驢走去,隻想趕緊迴家。
裴懷貞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幽幽盯著薛青青圓潤的後腦勺。
這個反應,好像是生他氣了。
就因為說不過他麽?
冷不丁地,裴懷貞有點想笑。
……
一路顛簸,迴到梅花村,又是夜裏。
薛青青將毛驢趕入家中,匆匆將裴懷貞扶下車,便忙不迭去鄰居大孃家裏接兒子。
因薛青青走時特地叮囑過大娘,喂過奶後一定記得拍嗝,故而小老虎今日並未吐奶,隻是依舊哭得厲害,尤其在迴到娘親懷抱之後,喉嚨險些喊破。
薛青青隻顧著哄孩子,再沒餘力準備晚飯,便將沒吃完的鹹菜又端了出來,就著幹硬的窩頭,便算一頓晚飯。
裴懷貞掃了眼桌上兩碟難以下嚥之物,趁薛青青前往裏屋餵奶,默默將放置腳邊的食盒提起,從裏麵取出吃食,佈置於粗糙的桌麵上。
薛青青哄好兒子,從裏屋出來,看到滿桌琳琅美食,不禁驚詫道:“哪來這麽多吃的?”
裴懷貞輕描淡寫:“路上買的,你當時正在同我別扭,並未留意。”
薛青青迴憶起白日情形,扭開臉,頗為不自在地道:“我才沒有同你別扭。”
裴懷貞低笑一聲,柔聲道:“快吃吧,這些東西不禁放,不吃完,明天就要壞了。”
薛青青這才落座,看著滿桌說不出名字的精緻吃食,拘謹得不行,左看看右看看,纔拿起一塊白瑩瑩,軟乎乎的小點心。
她捧著這塊雪白無暇的糕點,不忍心下口似的,猶豫了半晌,才低下臉龐,輕輕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溢滿唇齒,薛青青有些晃了神。
她上輩子作為現代人,父母都忙於工作,很少做飯,她上學吃食堂,上班吃外賣,遇到壓力大的時候,不是吃重油重辣,就是高糖高鹽。
這輩子作為古代人,爹不疼娘不愛,從小到大吃過最美味的,就是陸放從山上獵來的野雞野兔。
這種幹淨可口的味道,薛青青兩輩子都沒嚐到過。
看著小寡婦呆呆愣愣的神情,裴懷貞不自覺地支起手肘,掌心托起下頦,桃花眼彎著,歪頭問她:“喜歡麽?”
薛青青迴過神,輕輕點了下頭。
她細細品味舌尖清甜的滋味,溫聲詢問:“它叫什麽名字?”
裴懷貞沉默一瞬。
他哪裏會記食物的名字,這都是底下人該留意的。
“白糖糕。”他信口胡謅。
反正都是白的。
薛青青點了點頭,信以為真,看著糕點,眼底閃動細碎的亮光:“以後我自己做,應該能省不少錢。”
裴懷貞發笑:“不必如此麻煩,你若喜歡,想吃多少,我便給你買多少。”
薛青青咀嚼的動作頓了一頓。
她再是個粗枝大葉的,也感受到不同尋常了。
薛青青壓下心頭的異樣,默默吃著點心,不再抬頭,避免再對上那雙溺死人的桃花眼。
老天在上,請保佑是她一時多想。
燭火惺忪,悄悄跳躍,燭芯燃燒的絲絲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
裴懷貞眼眸微眯,就這麽安靜看著薛青青吃東西,小口小口的,一塊糕點能嚼半天,活似兔子啃蘿卜。
他自記事起便已在宮宴麵會諸臣,無聊時,他會留意眾人吃相。
狼吞虎嚥者,魯莽,雷厲風行,易意氣用事。
淺嚐輒止者,謹慎,城府深沉,易生出二心。
細嚼慢嚥者,沉穩,臨危不懼,易固執己見。
薛青青屬於哪一類?他沒想明白。
她並不處於他過往的認知當中。
好在她實在單純得可憐,他不必費吹灰之力,便能摸透她的全部心思,連帶著那點被他輕視的警惕與防備。
裴懷貞十分清楚,得到一個女人的善心很容易,隻要她本身就是個善良的人。
可得到一個善良女人的信任卻不容易。
他得對她好,護她周全,使她快樂,讓她習慣他,依賴他,離不開他,眼裏隻有他。
隨他擺布,任他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