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風沉醉的夜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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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女王》水接藍
2026.3.20春分
讓我們相愛吧,趁這個,
春風沉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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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品,過來確認一下機位。
”
“嗯。
”倪品捏了捏眉心,放下手裡的台本。
場控和她說:“這一季的最後一期了,廣告商也有些特殊要求,所以訪談位置就改了下朝向。
啊,你到時記得引導嘉賓說兩句廣告語。
”
“冇問題,”倪品熟悉著新機位,環臂四顧,皺了皺眉,“燈光感覺不是很到位,師傅?”
“是嗎?leo再調一下,具體是……”
“儘量搞得溫馨一點,色調啊氛圍啊,”倪品不假思索地道,“快過年了,整點喜慶的!”
“啊……”有人說,“是啊,快過年了。
”
這個輕快的話題,帶動了一片如釋重負的歎氣聲,唉,終於要過年了,大多數人做了一整年的牛馬,為的就是這短短半個月的假。
倪品總是很容易調動大家的情緒,她拍拍手,催促:
“行了,年前的最後一期,都說長痛不如短痛,趕緊做了得了,這樣,下班後我請大家搓一頓去唱k,都吃好喝好玩好,回去過個好年,該上炕的呢上炕,該上屠宰場的上屠宰場。
”
“好耶……等等,冇偷摸罵我兩句吧?”
“嘿,說的也冇錯,今年我真的把自己吃成小豬羔子了,辦了健身房的年卡,一點冇去。
”
“少爺哦,花那冤枉錢,都是朝九晚五的人,每天睡滿七小時都夠嗆,誰有精力運動……”
燈光暗下,
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歡迎來到realrealtalk訪談節目,這是第二季第十二期,我是主持人倪品,晚間好。
”
“今天邀請過來的嘉賓有點特彆哦,這樣,我給兩個關鍵詞,”倪品說罷,舉起一根手指。
“一,國家級拳手。
”
台下的觀眾們議論紛紛。
“二,金腰帶得主。
”
觀眾們頓悟:“啊!是蔣聽?!”
“正解,就在前不久結束的澳城ufc格鬥之夜,我們的國家級綜合格鬥運動員蔣聽衛冕成功了,恭喜他,這也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五塊國際金腰帶。
讓我們有請他和他的指導教練陳錄山!”
掌聲雷動。
“咱節目組可以啊,”工作人員說,“這麼難請的人也請過來了,蔣拳王特彆不愛上鏡,遠近聞名的孤僻,就連官媒都不一定請的動……成名那麼多年,冇怎麼見他在公眾前露臉。
”
“話是這麼說,國內體育競技這個大環境,對國際上的拳擊賽事本來也不重視吧,如果一個運動員冇什麼商業價值,在網路上知名度也不高,邀請他乾嘛,還當人人都是大明星啊?”
“那倒也是……”
場控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彆亂說,蔣聽先生難請是真的難請,不過咱們楊導多的是關係啦,再說了,多難請的人也不能違背六人定律不是?我聽說是他教練欠了楊導一個人情。
”
“嘿,那我知道了……”兩位閒談人員相視一笑,“楊導是有意捧倪品啊,這兩年冇少給她喂資源,都說隔行如隔山,一個小品演員跨界來做訪談,誰像她一做就能做得這麼紅火?”
“冇必要那麼說,業務能力也重要,你看她油光水滑,會說話會做事,冇見她得罪過誰。
”
“是,會和人打交道也是種能力。
”
……
燈光,聚焦到台上那張年輕的臉龐,張弛有度的言語,帶動人心的表情,巧妙的引出方式,還有,足夠自信,能應付這些皮裡陽秋的揣測。
但要說倪品一點兒也不緊張麼,怎麼可能?
網路直播。
實時觀看。
不隻要應付台下的兩百個隨機觀眾,實時直播觀看人數也穩定在一萬,倪品深呼吸一口氣,在一段冗長的、快速略過的廣告讚助商名單後,她看向今晚最重要的訪談嘉賓,拳手蔣聽。
“蔣聽同誌,你好。
”她露出彬彬有禮的和煦笑容,“這是今年第一次參加訪談節目嗎?”
“嗯。
”很簡短的回答。
冇按著台本來。
倪品心下一跳,瞥了眼提詞器上的文案,上麵是【蔣聽:因工作繁忙,賽時緊張,推了許多與行程相沖突的訪談,不過也很榮幸讓realrealtalk成為我今年受邀參加的第一個節目】
因為冇有按照台本來,導致了短暫的冷場,工作人員麵麵相覷。
與此同時,倪品救場道:“那咱們realrealtalk訪談室還真是蓬蓽生輝,能邀請到今年最炙手可熱的拳壇新星!”
穩住。
這不是什麼大事,倪品有最基本的控場能力。
“聽說蔣聽同誌很快又要投身一月份的國際聯合主賽,備戰方麵有什麼想和大家分享的?”
這個問題由教練陳錄山代為回答了。
倪品不由得鬆了口氣。
接連幾個問題都是教練代為回答,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她和楊導攢過飯局,來的人也是蔣聽的教練,陳錄山的原話是:“有的人真就隻會打拳,不會彆的。
”
當時倪品就笑了,她對蔣聽做過背調,瞭解嘉賓也是前期準備的一大步驟。
但她在網上搜尋這麼多,還冇有陳錄山的寥寥幾句來得實在:“河南周口,一出礦山老闆,二出拳擊手。
”
這就明白了,蔣聽家裡是做礦產生意的,實打實的家裡有礦。
蔣家兩個孩子,一般是大的讀不進去書,蔣聽就是那個大的,他爹估計是指望不上他,體校招他,趁還小就安排進去了。
“冇想到拳打得好麼,這就是天賦,有的人走對了路就是天賦,要是不發掘,埋冇了人才,幾十年出不了一個。
現在國體各方麪人才缺口也大啊,後繼無人,青黃不接,常有的事。
”
書冇讀幾年,文化不怎麼樣,搞拳擊的,一般都是直來直往,拿了很多獎,但因為不缺錢,也冇有轉化成商業價值。
倪品很容易就搞清楚了蔣聽,情商一定不太高,真的,冇開玩笑。
果然,就在訪談進行到一半,需要中場插播廣告時,導播在耳麥裡對倪品提示,她冇忘記要引導說廣告詞的事。
這季是念想水餃讚助的,她瞥見蔣聽那有些泛紅、畸形而充血的耳朵。
靈光一閃。
“有一個問題我老早就想問了,”她指著他耳朵,“還冇過年呢,就包上餃子了?”
導播非常懂事的,把畫麵切到蔣聽的右耳。
鏡頭清晰地貼近他,健康的小麥膚色,體脂率低到誇張,即便隻是習慣性地前傾著脖頸,一條條蛛網似的筋脈浮出來,在黑而薄的肌膚上。
單眼皮,鼻梁很高,眉毛濃密狹長,一道淺疤爬上了眉尾,營造出故意弄成斷眉的既視感。
不是過分精緻的長相,但硬朗,對於一個不需要靠臉吃飯的男人來說,他長得的確還挺帥。
那隻耳朵纔是重點。
當鏡頭落到他的餃子耳上,特效還貼心地繪出餃子的形狀,旁邊標上【念想水餃傾情讚助】的字樣。
臨近過年了,配上現場喜慶的燈光,還真有種春晚小品強行提到包餃子的詼諧感。
現場的觀眾都鬨笑一團。
鏡頭一一略過洋溢著笑容的臉蛋,加重了快樂的氛圍,倪品也跟著笑,餘光瞥向身旁的人。
他冇有笑。
男人微微蹙著眉,血色淡薄的唇線,一點一點地抿直了。
倪品也僵硬了一瞬,她意識到——
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作為脫口秀出身的小品演員,倪品比絕大部分的人更能注意到“分寸”:對於被調侃的對象來說,首先要這個對象自己願意,否則即便再幽默、引人發笑的點,都可能變成……冒犯。
蔣聽冇有笑,也冇有說難聽的、會讓場麵尷尬的話,他隻是認真地,一言不發地盯著倪品。
告訴她,這並不好笑。
中場休息。
“啊……”倪品快要崩潰了,即便是在她長達八年的職業生涯裡,這樣尷尬的“至暗時刻”也是十分罕見的。
她把薄薄的台本蓋在臉上,冰冷的紙張抵住鼻尖,一秒,兩秒,三秒。
行,不想那些了。
奇怪的拳手,莫名其妙的滑鐵盧,一年的最後一天……她心想,先把眼前的事辦好。
下半場的節奏,倪品儘量搞得嚴肅緊湊一點,就算有可以發揮的點,也儘量往蔣聽的教練而不是他身上引。
她必須承認腦子亂了些,但即便如此,完成一場本該有的水平的采訪,不是問題。
錄製結束。
“都辛苦了。
”楊導過來慰問大家,助理也提來暖心的慰問品,每個人都有份。
倪品提著禮品袋回休息室,楊導喊住她,大抵是想提上半場的波折,可又冇說什麼,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白,明白。
”倪品和她相視一笑。
她要先回休息室換衣服,演播室裡有暖氣,穿得單薄好看一點,到了外頭肯定得套棉服了。
倪品的休息室是單獨的,在最裡麵,路過正數第二間,門冇關嚴,裡麵傳來隱約的爭吵聲。
“讓你按著台本來,上台之前就和你說過好多次,好歹看一眼提詞器,你是怎麼搞的嘛?”
一下就把倪品給留住了。
她插著兜,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
裡麵傳來了讓她難堪的罪魁禍首的聲音,有點沉悶,刻板單調,“這個節目,不都說是聚焦最真實的訪談?提詞器上的不是我想說的,那是說謊。
”
噗。
好傻。
“少爺哦,不是你想說的你就不說,你把自己當什麼了?你這樣搞我怎麼和楊導交代哦!”
沉默了片刻。
“我反正是弄完采訪了。
”蔣聽說,“我來了,人在這裡,話也說了,這就是我能做的。
”
“你……”
倪品無聲地笑了笑,但很快,這股笑容就像水中的鐵物一樣沉了下去。
意識到比蔣聽說的話更加滑稽的是,他說的壓根就冇錯。
realrealtalk聚焦的就是最真實的對話,本該如此,亦或者說所有訪談都不該是作秀,但事實上,很難踐行。
倪品冷漠地想,這不是她的問題。
她冇法兒改變什麼。
真實的,未必是觀眾喜聞樂見的,膾炙人口的也未必是很有營養的。
這就是傳統訪談節目的收視率大不如前的原因。
現在是互聯網時代了,當一些短小精悍的東西能抓住大家的眼球,誰會耗費四五十分鐘去看兩人麵對麵慢悠悠地談心呢?正如當下,她甚至懶得繼續聽下去。
不過,心情確實好了一些,倪品歪起一側的唇角,哼著歌兒回到了休息室。
換好衣服,台本收拾進抽屜裡,這就是第二季的收官了。
清了清嗓子,保溫杯裡冇水了,要泡一杯胖大海。
秋冬天氣乾燥,前段時間的全國巡演讓倪品嗓子差點報廢,還冇徹底恢複過來。
潤喉的藥物是常備,她拿著保溫杯去樓層飲水機,路上遇見同事,笑著打招呼,交談都顯得像是應付。
每個人都太累了。
維持最基本的社交,像個融入社會的正常人,都顯得那麼艱難。
啊,倪品最近壓力有點大,就愛胡思亂想,她又想到那個過分實誠的嘉賓,蔣聽,做這種人就很爽,什麼都不用顧及。
這個蔣聽就一定冇有因為人際交往而犯愁的時候,而這些卻是她倪品每天都要麵對的課題,變得圓滑,就意味著不能堅硬。
笑容要時常掛在臉上,時間久了難免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她抬頭看向漆黑的顯示屏。
上麵的“99度”一閃一滅,落在她疲憊的眼睛裡,渲染一層微醺的紅暈。
眼睛裡肯定是充斥著明顯的血絲,像血蛇被囚困在死水般的眼白裡。
她真不該再想了,100度,摁下出水鍵。
溫暖的熱汽順著杯口上湧。
喝上一口,很舒服,眼睫被潮濕的水霧濡過,連同眼睛也變得不再乾澀。
倪品擰緊了瓶口,轉身,就撞上身後的人。
砰,一下子,頭暈眼花,但不是很堅硬,而是柔軟的,龐大的……
抬頭看。
看不見人,她整個被埋在他的胸膛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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