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健身操 傻阿土與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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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緊不慢地流淌,山間的綠意愈發濃稠,蟬鳴開始喧囂,盛夏的氣息籠罩了棲霞村。蘇淩霜的傷勢在孟家堪稱“奢侈”的照料下,穩定而緩慢地好轉。她已經可以獨自在院內緩慢行走,無需攙扶,隻是臉色依舊蒼白,體內靈力恢複緩慢得令人心焦。
孟小雨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在晨光熹微中練習他的“健身操”。蘇淩霜起初隻是冷眼旁觀,後來漸漸變成了倚在門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識卻牢牢鎖定著院內那道騰挪跳躍的身影。
少年身形頎長,動作間充滿了山野特有的活力與韌勁。他練習時極為專注,濃黑的眉毛微微蹙起,薄唇緊抿,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著光。那套動作,乍看依舊笨拙可笑,像猿猴舒臂,像猛虎伏地,像老熊晃膀,像仙鶴(如果他那個撲騰算的話)展翅……但看得久了,蘇淩霜冰灰色的眸子裡,疑惑越來越深。
不對。絕不隻是強身健體那麼簡單。
他的每一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都卡在某種呼吸與身體韻律的節點上。舉手投足,牽引的不僅是肌肉筋骨,彷彿連周身的空氣、光線,乃至更細微的什麼東西,都隨之隱隱流動。尤其是他呼吸的節奏,悠長、深遠、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一呼一吸之間,蘇淩霜能“感知”到極其微弱的天地靈氣被牽扯、吸入他體內,但下一刻,又如同沙漏漏沙般,瞬間消散,無法在他經脈中留存分毫。
這太詭異了。要麼,這少年是萬古無一的“漏靈之體”,吸納靈氣的速度還趕不上自然散逸的速度,是修行界公認的絕頂廢材;要麼……他修煉的是一種她聞所未聞、迥異於當今主流修仙體係、不依靠靈根儲存靈力,而是另辟蹊徑的古煉體法門!而且,這套法門的等階,恐怕高得嚇人!還有他那對深藏不露的爺爺奶奶……
蘇淩霜的思緒不由得飄向那夜驅散陰魂蟲的溫暖力量,飄向每日飲食中那絲奇異生機,飄向孟小雨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和閱曆不符的驚人悟性與身體素質。一個驚人的猜想在她心中越來越清晰:這對隱居山村的老夫婦,恐怕是修為通天的隱世大能!而孟小雨,也絕非普通山野少年,很可能是兩位大能暗中培養的傳人!
這個認知,讓蘇淩霜麵對孟小雨一家時,心情變得無比複雜。最初的警惕與疏離仍在,但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種平淡溫馨生活的微弱貪戀。
在宗門,她是高高在上、萬載難遇的冰係天靈根天才,是師尊的掌上明珠,是同門仰望的目標,也是無數明槍暗箭的靶心。她的世界隻有修煉、曆練、爭鬥、肩負宗門的期望。而在這裡,在這個簡陋卻乾淨的小院裡,她隻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傷者,吃著最普通的食物,聽著最瑣碎的家長裡短,看著一個少年日複一日練習著可笑的“把式”,卻奇異地感到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
這天午後,孟小雨從山裡回來,揹簍裡除了草藥,還抱回一隻右後腿血肉模糊、被獸夾傷到的小鹿。那鹿不大,毛色黃白相間,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充滿了驚恐與痛苦,看著可憐極了。
“奶,你快來看看,能救不?”孟小雨滿頭大汗,小心翼翼地將小鹿放在院中陰涼處。
孟奶奶放下針線,走過來看了看傷口,眉頭微皺:“傷著骨頭了,得固定。不然這腿就廢了。小雨,去把你爺那罈子老藥酒拿來,再找幾塊平整的木板和乾淨布條。”
孟小雨應了一聲,麻利地跑去地窖拿藥酒,又找來木板和布條。蘇淩霜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屋門口,靜靜地倚著門框看著。陽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清冷的氣質鍍上了一層柔光。
固定傷腿是個細緻活。孟小雨負責按住小鹿不斷掙紮的身體,孟奶奶則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上粘連的泥土草屑,然後倒上氣味濃烈的藥酒消毒。小鹿疼得渾身顫抖,哀鳴不止。
“按住嘍,小雨,馬上就好。”孟奶奶聲音溫和,下手卻穩準快。
就在孟奶奶拿起木板,準備夾住傷腿時,小鹿可能是疼痛到了極點,猛地一掙!孟小雨正全神貫注地按著它的前半身,猝不及防,被它後蹄一蹬,手臂一麻,力道稍鬆。小鹿的腦袋猛地向上一頂,正撞在孟奶奶拿著藥酒罈子的手腕上!
那粗陶罈子頓時脫手,朝著堅硬的地麵墜落!裡麵可是爺爺珍藏了十幾年、號稱能“肉白骨”的老藥酒!
電光石火之間,孟小雨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腳下步伐自然而然地一滑,正是那套“健身操”中一個類似“猿猴繞樹”、用於卸力轉身的步法,身體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斜插出去,左腳為軸,右腿劃出半個圓弧,帶動腰身扭轉,左手如靈蛇出洞,在罈子距離地麵不足三寸時,穩穩地托住了壇底!同時,他按鹿的右手並未完全鬆開,藉著身體旋轉的勢頭,化按為帶,一股柔勁送出,將受驚掙紮的小鹿輕輕按回原地,讓它另一條完好的後腿著地,避免了二次傷害。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行雲流水,冇有絲毫拖遝。等孟奶奶反應過來,藥酒罈子已經穩穩落在孟小雨手中,小鹿也被安撫下來,隻是低聲哀鳴。
“呼——好險!要是把我爺這酒摔了,他非得心疼半年不可。”孟小雨長舒一口氣,將罈子小心放在旁邊,這才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孟奶奶也鬆了口氣,笑嗬嗬道:“咱們小雨這手腳,是越來越利索了,跟個小猴子似的。”她接過藥酒,繼續給小鹿包紮。
隻有倚在門邊的蘇淩霜,冰灰色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在她眼中,孟小雨剛纔那看似本能的反應,絕非“利索”二字可以形容!那步伐,暗合某種高深身法的“縮地”與“轉折”奧義;那一托一帶,對時機的把握妙到毫巔,勁力運用更是圓轉如意,剛柔並濟,將對自身力量和周圍環境的掌控提升到了近乎“入微”的境界!這絕不是普通山野少年,甚至不是一般煉氣期、築基期修士能輕易做到的!冇有對**每一分力量細緻入微的掌控,冇有千錘百鍊形成的戰鬥本能,絕無可能!
她再次深深看向孟小雨。這個少年,身上冇有絲毫靈力波動,肉身強度雖然遠超常人,但並未達到“煉體有成、氣血如爐”的明顯標誌。可他剛纔的表現……難道,他修煉的古法,走的是極致內斂、返璞歸真的路子?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他天賦異稟,在無知無覺中,將一套絕世煉體術練到了“身意合一”的境地?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蘇淩霜這個見慣了天才的“天之驕女”感到心驚。她看向孟小雨的目光,除了探究,更添了一抹凝重。
又過了幾日,村裡來了個說書先生。
先生姓墨,自稱墨閒,是個瘦高個,像根竹竿,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色長衫,揹著一個磨破了邊的舊書箱,在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支了個攤子,一塊驚堂木,一把破蒲扇,便開始了營生。
墨先生其貌不揚,麪皮焦黃,頜下幾縷稀疏的山羊鬍,一雙眼睛倒是頗為有神,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懶散。但他肚子裡故事是真的多,從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講到江湖恩怨、狐仙鬼怪,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很快便吸引了一群光屁股娃娃和閒來無事的村民,每天準時聚在槐樹下聽書。
孟小雨也常去,有時去得早,還會幫墨先生擺擺凳子,遞碗水。墨先生也不客氣,接過粗陶碗咕咚咕咚灌幾口山泉水,用袖子抹抹嘴,便拍著驚堂木,給孟小雨和圍攏來的孩子們多講一段奇聞異事。
“話說那中州之地,莽莽群山之間,有一隱世宗門,名曰‘天機閣’。”墨先生唾沫橫飛,蒲扇搖得呼呼響,“此門中人,不修移山倒海之術,不練長生不老之功,專精一門——推演卜算,窺測天機!上可算星辰運轉,下可測黎民生死,端的是神秘莫測,厲害無比啊!”
娃娃們聽得目瞪口呆,孟小雨也津津有味。
“可俗話說得好,天機不可泄露。這窺天機者,必遭天妒!”墨先生語氣一轉,變得低沉而滄桑,“就在百年前,天機閣內部不知因何生變,起了紛爭。一夜之間,火光沖天,喊殺震地!一場驚天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無數珍貴典籍、秘傳法寶付之一炬,門人弟子死傷無數,倖存者也是四散飄零,隱姓埋名……唉,可惜,可歎啊!自此之後,天機閣便成了傳說,那窺天之術,也幾乎絕跡人間咯……”
他說到動情處,聲音竟有些哽咽,眼眶微微發紅,忙拿起破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子遮掩著擦了擦眼角。
孟小雨和孩子們都跟著歎息,隻當是故事感人。隻有不知何時也悄然站在人群外圍、倚著自家門框曬太陽的蘇淩霜,清冷的眸子在墨先生身上停留了許久。天機閣?百年前內亂覆滅?她似乎在師尊某次提及上古秘辛時,隱約聽到過這個名號,但語焉不詳,隻說是“犯了忌諱,遭了天譴”……這落魄的說書先生,如何得知得這般詳細?是道聽途說,還是……
她的目光又掠過蹲在槐樹另一側、正對著螞蟻窩發呆的鐵匠家傻兒子阿土。阿土與孟小雨年齡相仿,也就十五六歲,但個頭比孟小雨還猛半頭,虎背熊腰,胳膊比尋常成年人的大腿還粗,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五官憨厚,眼睛不大,總帶著一種茫然的神情,嘴角常掛著一絲傻笑。此刻他正用一根樹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螞蟻,試圖幫一隻背了太大食物碎屑的螞蟻“減輕負擔”,結果把蟻群搞得一團糟。
蘇淩霜的神識掃過阿土,微微一頓。這少年的氣血……旺盛得不像話,如同一個人形火爐,卻又異常沉凝,與大地隱隱相合。這似乎是……某種罕見的先天體質?而且,他體內似乎有極其隱晦的封印波動?這小小的棲霞村,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墨先生的故事還在繼續,驚堂木一拍,又換了個江湖俠客快意恩仇的故事,聽得眾人如癡如醉。他搖著蒲扇,眯縫著眼,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聽故事的孟小雨,掃過發呆的阿土,又掠過遠處門邊的蘇淩霜,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味深長的光芒,低聲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嘖嘖,厚土戰體,冰魄靈體,還有個因果線亂得像團麻、被隱世高人用逆天手段遮掩了命格的小子……這窮鄉僻壤,還真是……風雲彙聚之地啊。有趣,實在有趣。”
盛夏的山林,並不總是寧靜的。這天,墨先生正講到“劍仙一劍光寒十九洲,魔頭伏誅天下寧”,村外忽然傳來淒厲的哭喊和嘈雜的奔跑聲。
幾個村民連滾爬爬地跑回來,個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不、不好了!後山!後山黑風洞那頭老熊羆又跑出來了!王獵戶、李大叔他們被堵在野豬溝那片林子裡了!那畜生髮了狂,見人就撲啊!”
黑風洞的老熊羆,是這片山林的霸主,據說活了幾十年,比尋常黑熊大了近一倍,皮糙肉厚,力大無窮,能生撕虎豹。前幾年村裡組織過幾次圍獵,都讓它跑了,還傷了好幾個人。平時它都在黑風洞附近活動,不知為何這次跑到了靠近村子的野豬溝。
村裡頓時炸了鍋。男人們拿起柴刀、獵叉、鋤頭,女人孩子哭喊一片。老村長急得直跺腳,組織青壯準備去救人,可誰心裡都清楚,麵對那等凶獸,去多少人恐怕都是送死。
孟小雨一聽,拎起牆角的柴刀就要往外衝。王獵戶對他不錯,經常教他佈置陷阱辨認獸蹤。
“小雨!回來!彆犯傻!”孟爺爺一把拉住他,咳嗽了兩聲,臉上是真實的焦急,“那畜生成了精的!凶得很!你去不是送死嗎?”
“可是爺爺,王叔他們……”
“我去!”一個悶雷似的聲音炸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阿土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依舊赤著上身,露出岩石般塊壘分明的肌肉,手裡拎著的不是柴刀獵叉,而是他爹鐵匠鋪裡那柄最大的、用來鍛打鐵胚的實心鐵錘!那鐵錘光是錘頭就有臉盆大,黑沉沉的,怕不有百十斤重,在他手裡卻彷彿輕若無物。
他平日裡那雙茫然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裡麵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純粹的、被激怒的火焰。“熊,壞!打!”他聲音甕聲甕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阿土!回來!你找死啊!”鐵匠在後麵急得跳腳,想衝過來拉他。
但阿土已經邁開大步,咚咚咚地朝著後山方向衝去。他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發出沉悶的巨響,地麵彷彿都在微微震顫,那氣勢,竟不比傳聞中的熊羆弱多少!
孟小雨眼睛也紅了:“爺,我不能看著阿土一個人去!他再大力氣,那也是頭熊!”他猛地掙開爺爺的手,也抄起柴刀跟了上去。“我去幫忙,至少能把人引開!”
孟爺爺和孟奶奶對視一眼,孟奶奶眼中有關切,但孟爺爺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手指在袖中似乎掐算了一下,又悄無聲息地放下了。
墨先生搖著破蒲扇,眯著眼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衝向後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倚在門邊、手指幾不可察地屈起、指尖有冰藍微光隱現卻又瞬間熄滅的蘇淩霜,用破蒲扇遮住半邊臉,低聲嘀咕:“嘖嘖,莽撞,莽撞啊……不過,厚土戰體對上一頭快成精的黑羆,倒也有看頭。那小子身上的因果……嗯,吉凶參半,死不了。老頭子我還是繼續講故事吧,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說著,驚堂木又是一拍,“話說那劍仙斬了魔頭,正要離去,忽聽得身後一聲嬌叱:‘賊子休走!’……”
後山,野豬溝。
王獵戶幾人背靠著一塊陡峭的巨石,手持獵叉、弓箭,與一頭人立而起、足有兩丈高的巨大黑熊對峙。這黑熊體型駭人,渾身黑毛如同鋼針,胸口有一道陳年舊傷,更添凶戾,血盆大口中涎水直流,腥臭撲鼻。它一掌拍在旁邊一棵碗口粗的鬆樹上,“哢嚓”一聲,鬆樹應聲而斷,木屑紛飛。
幾人臉色慘白,腿肚子都在打顫,手中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咚咚”的悶響,如同戰鼓。阿土如同一頭髮狂的小犀牛,赤著上身,掄著那柄巨大的鐵錘,從林子裡衝了出來,對著黑熊發出一聲怒吼:“嘿!大傢夥!來啊!”
黑熊被這突如其來的挑釁激怒,放棄王獵戶等人,轉身麵向阿土,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腥風撲麵!
阿土毫無懼色,反而更興奮了,大吼一聲,腳下發力,地麵都被蹬出一個小坑,掄圓了鐵錘,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黑熊攔腰砸去!那氣勢,竟有種一往無前的慘烈!
“鐺——!!!”
一聲巨響,如同敲響了巨鐘!鐵錘結結實實砸在黑熊格擋而來的粗壯前臂上,火星四濺!黑熊吃痛,怒吼一聲,另一隻磨盤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狠狠拍向阿土!
阿土不閃不避,竟也怒吼一聲,微微沉肩,用自己厚實的肩膀和胸膛硬抗了這一下!
“砰!”悶響聲中,阿土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上身晃了晃,古銅色的皮膚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熊掌紅印,但也就僅此而已!他甩了甩有些發麻的肩膀,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掄錘上前!竟是純粹的、野蠻的、力量與力量的對撼!
孟小雨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如同蠻荒巨獸搏殺般的場景,心驚肉跳。他知道阿土力氣大,但冇想到大到這種地步,也冇想到他這麼抗打!
但黑熊畢竟是山林霸主,戰鬥本能強悍。幾次硬撼後,它似乎被眼前這個“小不點”激起了真怒,人立而起,龐大的身軀如同小山般朝著阿土壓去,血盆大口張開,腥臭撲鼻,直咬阿土頭顱!這一下若是咬實,鐵打的腦袋也得碎掉!
“阿土小心!”孟小雨眼看救援不及,情急之下,全身血液彷彿轟然衝向頭頂,心臟如擂鼓般狂跳!他體內那運行了十五年的“健身操”路線,無需任何意念催動,驟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起來,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丹田猛地爆發,流遍四肢百骸!
腳下步伐自然而然踏出,正是那套身法中最迅疾、最詭異的一式!隻見他身形一晃,彷彿化作了一道貼著地麵的青煙,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斜竄而出!他不是衝向黑熊,那是以卵擊石,而是衝向旁邊一棵被黑熊之前拍斷、正斜倚著另一棵大樹的樹乾!
“給我斷!”孟小雨暴喝一聲,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氣血、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這一腳上!他淩空躍起,右腿如同鋼鞭,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踹在樹乾中斷、已然開裂的地方!
“哢嚓——轟隆!!!”
本就斷裂的樹乾,被他這蘊含了“混元星鬥訣”煉體勁力、遠超尋常的一腳徹底踹斷!巨大的樹乾連同繁茂的樹冠,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朝著正要撲下的黑熊當頭砸落!
黑熊雖凶悍,但野獸對危險的直覺讓它瞬間察覺到頭頂的致命威脅,撲擊的動作猛地一頓,龐大的身軀試圖向旁閃躲。
就這一瞬間的耽擱,足夠了!
阿土雖憨,卻不傻,戰鬥直覺驚人。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怒吼一聲,放棄了笨重的鐵錘,合身撲上,如同蠻牛衝撞,用自己鋼鐵般的肩膀,狠狠撞在黑熊因閃躲而露出的腿彎處!
“嗷——!”黑熊慘嚎一聲,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一個趔趄,被倒下的樹乾和枝葉劈頭蓋臉砸個正著!雖然粗壯的樹乾未能將其重創,但枝葉迷眼,砸得它暈頭轉向,狼狽不堪。
王獵戶幾人見狀,哪能放過這機會,恐懼化為勇氣,一陣箭矢、獵叉、石塊雨點般投擲過去!雖然大多被黑熊厚皮和樹乾擋住,但也讓它身上添了不少血口,吃痛不已。
黑熊見勢不妙,再糾纏下去恐怕真要吃大虧,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掙脫枝葉,拖著有些瘸拐的後腿,竄入密林深處,逃之夭夭。
危機解除。阿土拄著鐵錘,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身上除了肩膀那個清晰的熊掌印和些許淤青,竟無大礙。他看向孟小雨,又露出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豎起大拇指:“小雨,厲害!踹樹,準!”
孟小雨則癱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樹乾,大口喘息,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濕透了後背。他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右腿,剛纔那一瞬間爆發的力量和速度,還有體內那股奇異的熱流,都遠超他的認知。那套“健身操”……還有爺爺給的那本銀冊……
王獵戶等人圍上來,千恩萬謝,看孟小雨和阿土的眼神如同看怪物,尤其是孟小雨那驚世一腳。誰也冇注意到,遠處高高的樹梢上,一片不起眼的、邊緣泛著淡淡金光的樹葉,悄然飄落,在落地前化作點點光塵,消散在空氣中。
經此一役,孟小雨在村裡的地位隱隱提升,孩子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崇拜。他和阿土的關係也更鐵了,阿土冇事就來找他,兩人比力氣,或者一起進山,阿土那身蠻力,開路、扛獵物都是一把好手。
蘇淩霜對孟小雨的“健身操”越發關注。她傷勢好轉一些後,甚至偶爾會在孟小雨練完,狀似無意地提點兩句,用詞極其晦澀,如“氣發於踵,行於腰,貫於指梢”、“意動而身隨,神凝而力聚”等。孟小雨雖聽不懂那些玄乎的術語,但照著感覺去調整呼吸、意念專注點,發現動作果然更順暢,發力更輕鬆,效果也似乎更好。他撓頭憨笑:“蘇姑娘,你懂得真多,跟說書先生似的。”
蘇淩霜則往往彆過臉,看向遠山如黛,沉默不語。隻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提點,看到孟小雨那一點就透、甚至能舉一反三的悟性,她冰封的心湖,都會泛起一絲微瀾。這少年,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是包裹在頑石中的稀世奇珍。那對老夫婦,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們傳授的,又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法門?
墨先生還是每天在老槐樹下說書,隻是看孟小雨和阿土的眼神,多了些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意。他還“無意”中送給孟小雨一本破舊泛黃、邊角捲起的《山海拾遺錄》,說是自己年輕時走南闖北記錄奇聞異事的本子,舊了,送給孟小雨看著解悶,好歹認了幾個字。
孟小雨很是歡喜,山裡娛樂少,這本書裡光怪陸離的山川地理、奇珍異獸、神話傳說,大大滿足了他的好奇心。他當寶貝似的收著,睡前常翻看幾頁。他冇注意到,蘇淩霜看到那本書古樸封麵和某些內頁筆跡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與深思。
日子似乎又恢複了平靜,甚至因為阿土的憨直、墨先生的故事、蘇淩霜偶爾的“指點”,以及孟小雨對那本銀冊和《山海拾遺錄》的鑽研,而比之前更多了些生氣。孟小雨有時會覺得,如果蘇淩霜不那麼冷,如果她冇有那些神秘得讓人不安的背景,如果爺爺奶奶能一直這樣慈祥康健,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夏去秋來,山間層林儘染,瓜果飄香。村民們忙著收割、儲存過冬。孟家小院裡,柿子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孟奶奶開始醃製過冬的鹹菜,孟爺爺依舊編著他的竹筐,偶爾抬頭看看天邊流雲,眼神深邃。
蘇淩霜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雖然靈力恢複緩慢,但行動已與常人無異,隻是依舊清冷少言。她開始更長時間地站在院中,望著天際,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
孟小雨則沉浸在銀冊“引星篇”的玄奧中,夜晚對著星空觀想,白日練習動作時嘗試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星辰之力”,雖進展甚微,但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卻日漸壯大,五感也越發敏銳。他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自己體內孕育、生長。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那是初秋一個晴朗的早晨,天高雲淡,風裡已帶了些許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