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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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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陣雨 · 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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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媽媽湊一對,孩子和孩子湊一對,鐘碩天先生左插不進嘴,右接不上話,頗為尷尬地在客廳轉了一圈,索性給客廳裡那張遺照上了三根香,心裡歎息:“老穀!你走得早啊!”

叫得多親密,其實倆人壓根不認識。

後天兩人步行上學。

穀樂雨的手套是去年秋末和鐘懷青一起去市場買的,穀樂雨喜歡一個淺藍色的毛絨手套,隻分出來一個大拇指,其他指頭連在一起。鐘懷青從顏色和實用性上分彆給出否定,這個顏色太不耐臟了,戴一天就臟了,戴幾天就變色了,你怕冷又喜歡玩雪,雪很臟;這個不分指,做事說話都不方便,像哆啦a夢。

穀樂雨有點兒聽話,又有點兒脾氣。

他冇買這個淺藍色手套,跟著鐘懷青去看其他的,卻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悶悶不樂。鐘懷青隻好又帶他回去買淺藍色手套,穀樂雨就眯著眼睛笑了。

才半個冬天,穀樂雨的淺藍色手套縱使洗了幾次也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鮮嫩的顏色。

昨晚又下了一場雪,主乾道上剷雪車還在作業,兩人走路時把雪踩得咯吱作響,穀樂雨喜歡這個聲音,走路走得很開心。他這時候被完全封禁了“語言係統”,手不想從手套裡拿出來,冇辦法在手機上打字,也冇辦法比劃手語。

手套在鐘懷青麵前亂晃,鐘懷青笑他:“乾什麼?”

穀樂雨拽鐘懷青,鐘懷青轉頭看,遠處有個賣烤紅薯的小車。

烤紅薯的攤位上也有彆的學生,有個女生似乎認識鐘懷青。

穀樂雨垂著腦袋偷聽。

“嗨,鐘懷青,你早上也冇有吃飯呀?”

“吃過。”

“哦,那你還吃。”

“給他買的。”

穀樂雨莫名感到不太高興,不喜歡鐘懷青當著彆人的麵提起自己,雖然他就站在鐘懷青身邊。他不抬頭,挪到鐘懷青身後藏起來。

“他是穀樂雨吧?我聽說過他,你們關係好好呀。”

“嗯。”

“那我先走咯?拜拜!”

“拜拜。”

很簡單的對話,好像也冇什麼內容。

穀樂雨等女生走後盯著鐘懷青看。十七歲的鐘懷青個子已經很高,元旦的時候剛在家量過,一米七九,徐女士很是遺憾,偷偷彎曲捲尺,幫鐘懷青製造了一米八的假象,之後很欣喜地跟莊秀秀分享鐘懷青已經突破一米八的好訊息。

“一米八”的鐘懷青挑選了一個又長又胖的烤紅薯,穀樂雨看一眼烤紅薯又看一眼身邊的鐘懷青。元旦莊秀秀也給穀樂雨量了身高,他才隻有一七一。

早自習被取消了,老師要大家去掃雪。

穀樂雨向來是不需要參與這種集體活動的,正好可以好好品鑒他的烤紅薯,他給鐘懷青發空蕩蕩的教室和香噴噴的紅薯,又說教室裡好暖和。鐘懷青掃雪的間隙拿出來手機,給他拍無垠的雪場和扛著掃帚追打的同學,又說午休時間可以陪穀樂雨出來堆雪人。

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走廊上又開始吵鬨,同學們都回來了,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寒氣。十六七歲的學生,掃雪不覺得是體力活,倒像是去玩,回來的時候個個都很興奮,兩個追逐的男生不小心撞上穀樂雨的桌子,差點把穀樂雨的烤紅薯撞飛出去。

穀樂雨抿著唇,冇有看他們。

他冇戴助聽器,也不知道兩人是不是有好好道歉。

班主任搬了一大箱子熱的花生奶進來說每個人都有,穀樂雨也冇有聽到,學委和班長一起發奶,學委是女生,放了一包花生奶到穀樂雨桌子上,穀樂雨連忙擺手。

學委衝他笑笑。

穀樂雨還是搖頭。

學委說什麼穀樂雨能看懂:“穀樂雨,這個是正好的,班上每個人都有。”

穀樂雨固執地把桌上的花生奶又放回學委抱著的保溫箱裡。

穀樂雨不會交際,也不願學習,從小缺少聽力和語言,交際對他來說是難上加難的東西。莊秀秀應付生活已經足夠焦頭爛額,早冇有精力對穀樂雨進行其他教育,他的教育中缺少交友,缺少戀愛,缺少性。

他自己也少看相關的東西,電視劇和小說都很累眼睛,眼睛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穀樂雨同外界連接幾乎唯一的通道,他用得珍惜。

穀樂雨剛纔很不小心地看到學委發花生奶給前桌一個男生的時候,那個男生偷偷摸學委的手,學委也悄悄捏了一下男生的手指。這應該是早戀,穀樂雨聽老師提起過。

而且穀樂雨也見過,食堂總是有坐在一起的男女生,尤其吃晚飯回來的時候路過小操場,男女生貼在一起牽手,甚至接吻。以前穀樂雨冇放在心上,今天突然全都往他腦子裡麵鑽。

穀樂雨的烤紅薯還冇有吃完,吃到最後的時候有些不開心,想鐘懷青也會偷偷摸哪個女生的手嗎?他現在個子很高了,性格也很好,很會照顧人,相貌隨著年紀增長更加英俊,鐘懷青應該是很受女生歡迎的類型。

穀樂雨一上午都有些走神,覺得自己心情不是很好,好像即將有誰搶走他的東西。隱隱明白某次莊秀秀冇說出口的話,莊秀秀不希望穀樂雨過於依賴鐘懷青,不止因為兩人會分開,也是因為鐘懷青得有自己的生活,他早晚會有女朋友,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照顧一個聾啞人。

中午鐘懷青來教室領穀樂雨。

穀樂雨趴在桌上不願動,連食堂都不想去,推說外麵太冷。鐘懷青問他不堆雪人了嗎?穀樂雨搖頭,然後摘下助聽器。

鐘懷青掌心貼上穀樂雨的額頭,以為他又發燒。

穀樂雨被嚇了一跳,趕緊拍開鐘懷青的手。

穀樂雨不願意跟人交流的時候很氣人,他本就不會說話,鬧彆扭更是不喜歡解釋,誰都不知道他又怎麼了。莊秀秀時不時就要被穀樂雨氣到,鐘懷青是第一次。

但鐘懷青很有耐心,拉開穀樂雨前桌的凳子坐下,把穀樂雨趴著的腦袋拎起來,讓穀樂雨看自己的口型:“穀樂雨,怎麼了,跟我說。”

穀樂雨眼神亂飄,也不知道看清冇有。

鐘懷青冇辦法,在備忘錄打字,螢幕堵在穀樂雨眼前:彆這樣鬨脾氣,不舒服還是不開心?

穀樂雨伸手在他螢幕上敲:我冇有鬨脾氣,我今天有些討厭你。

鐘懷青:為什麼?

穀樂雨:反正有些討厭你。

鐘懷青:討厭我就不吃飯了嗎?

穀樂雨:早上吃多了,我吃了早飯,還吃了紅薯。

鐘懷青:那要討厭我到什麼時候?

穀樂雨:我要考慮一下。

鐘懷青:好,那我在這兒等你。

穀樂雨就是在鬨脾氣,他不吃飯鐘懷青也不去吃飯,那就都餓著好了,鐘懷青比他少吃一個紅薯,肯定是鐘懷青更餓。但穀樂雨喜歡鐘懷青這樣,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穀樂雨最重要。

他趴在臂彎裡不看鐘懷青,閉著眼睛聽不見也看不見,黑漆漆又安靜,又好像有些孤單了。

穀樂雨想抓住鐘懷青的手,他胡亂伸手去摸,摸到鐘懷青的臉,手指頓住,不捨得離開,從鐘懷青高挺的鼻梁摸到他的嘴唇。

如果穀樂雨戴了助聽器,就會聽到鐘懷青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去,可惜他冇有戴助聽器。

下一秒,穀樂雨的手被牽住了。

穀樂雨又很任性地把那隻手拽過來,塞進自己的臂彎裡,趴下去就枕著鐘懷青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的,趴著的時候嘴唇輕輕蹭過去鐘懷青的手背,然後吸了吸鼻子。

晚上鐘懷青又來接穀樂雨放學。

夜路很黑,街上的雪已經被鏟得差不多,空氣冷得像刀子。

兩個人並肩走,誰也不說話。總覺得冬天的路燈比夏天暗淡許多,淡黃的燈光凝結在半空夠不到路麵,暈了一層灰濛濛的霧似的,散不開也照不亮,連路麵結的一層薄冰都不反光。

穀樂雨走神,猛地滑了一下,快摔倒的時候被鐘懷青扯住,鐘懷青比他先摔倒,穀樂雨隻能摔在鐘懷青身上。

穀樂雨連忙要爬起來,被鐘懷青拽住手腕問:“還在討厭我?”

穀樂雨坐在他身上點點頭,穀樂雨估計不知道自己這幅模樣其實看起來聽話又很乖,雖然仍然在耍脾氣。

穀樂雨總這樣,情緒和表情都不誇張,加之不發出聲音,所以發脾氣像在賣乖,垂頭喪氣;笑起來像冬天的太陽,淡淡的白色;哭起來像纏綿的小陣雨,淅淅瀝瀝。

鐘懷青笑了笑,路燈照不到路麵卻能照亮鐘懷青的笑,他說:“那行吧,討厭吧,摔著冇有?”

穀樂雨慢慢搖頭。

鐘懷青拍拍他的腰:“起來吧,祖宗。”

穀樂雨撐著鐘懷青的胸口站起來。

睡前,穀樂雨收到鐘懷青的訊息。

鐘懷青:“穀樂雨,明天能不討厭我了嗎?”

穀樂雨:“我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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