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十四章 世界線紊亂
和塵十羽把話說開後,葉雲煙終於解開了心結。
在演武場共度的時光很安逸。他們一起修煉,一起讀書,分享彼此的經驗和感悟,在五花八門的位麵故事裡增長見識。直到又是一輪飯點,塵十羽照例該去給魔族做飯了,葉雲煙才依依不捨的告彆了這份“偷得浮生半日閒”,隨他一起回去。
穿過玩家們日常聚會的大廳時,首先抓住兩人視線的,就是並肩坐在一張小桌子旁的蘇葉和鳳舞桐,他們正旁若無人的親昵著,你一勺我一勺的給對方餵飯。
鳳舞桐果真如她自己所說,為江冽塵痛痛快快的哭過一場後,就徹底走出了這段感情,開始全心沉醉於蘇葉帶給她的溫柔。而蘇葉能讓那麼多女孩對他死心塌地,無疑還是很善於提供情緒價值,為戀人營造“被愛錯覺”的。趁著互相都還有新鮮感,短期的處一處,厭了就各奔東西,也算是個不壞的選擇。
塵十羽不想待在這裡當電燈泡,正要加快腳步離開,那吃得滿嘴流油的蘇葉忽然就揚起胳膊,衝著他用力揮了揮,放大嗓門嚷道:
“嘿,十羽,再來一盤!”
塵十羽聽得簡直是莫名其妙。他跟蘇葉的關係一直都很一般,倒也不是有什麼不愉快,主要是處不到一塊去。當初同在雲界,他們就很少打交道,到了神秘空間後各忙各的,這段時間更是連一句話都冇說過。就這麼一個比陌生人強不到哪裡去的人,現在怎麼突然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樣子,還像招呼餐廳的服務生一樣,要求自己繼續為他上菜?他的腦袋,和自己的耳朵,到底是哪一個出了問題?
蘇葉好像半點冒犯的自覺都冇有,就著鳳舞桐遞來的叉子又吃了一大口牛排,嘴裡還不停的唸叨著:“以前真是誤會你了,總覺得你就是個勢利眼,隻有實力強的你才當人看,對我們這些人就愛答不理的。所以剛纔問你要飯吃的時候,我其實就是試探性的那麼一說,冇想到你特爽快的就把剛剛做好的牛排留給我了!而且味道是真特麼好啊!哥,我以後叫你哥,我的夥食都歸你包了行不?”
塵十羽的眉頭忽然一皺。
他主動朝著蘇葉那張桌子走了過去。
“你說,你吃的牛排是我‘剛剛’做的,並且‘親手’交給了你……”他緊盯著那隻被吃得隻剩狼藉的盤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逼視著蘇葉,雙目中猛然浮起了一層極其可怕的寒光,“你確定你看到的是‘我’?什麼時候的事?”
蘇葉明顯被嚇了一跳,圓瞪著眼睛,牛排含在嘴裡都忘了嚼。俗話說惱羞成怒,他確實習慣在遭遇熟人指責時,搶先擺出一張更凶的臉,用“我忍你很久了”的口氣曆數對方錯處。根據他的經驗,隻要能在氣勢上壓過對方,性格軟些的就會開始反省,甚至還會反過來向他道歉。於是他正琢磨著該怎麼翻塵十羽的舊賬,冷不丁意識到,自己根本冇做過虧心事啊!
——就像一個慣犯突然想起今天冇犯案,那一刻噴湧而出的底氣,令他恨不得把以前被抓包時的惶恐和憋屈都討回來。因此他猛地一拍桌子,本想呸一聲把牛排吐回盤子裡,但轉念想想憑本事坑來的,不吃白不吃,便又大模大樣的嚥了下去。
“乾什麼?那是你自己送給我吃的,又不是我偷你的東西吃!你凶什麼凶,想訛我啊?”
“理直”帶來的“氣壯”,將他昂起的頭又托高了幾分。他可是知道,舞桐是喜歡過塵十羽的,麵對“現任”的“前任”,自己就更不能輸了!
塵十羽冇耐心聽他耍寶。他再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其中透出的凜冽森寒之意,卻是激得人頭皮發麻,好似連靈魂都在這陣威壓中凍結住了。
“回答我的問題。”
蘇葉這回是真嚇著了,立馬就竹筒倒豆子的交待道:“就……就剛纔啊!我和舞桐來這附近轉一轉,看見你端著一盤牛排飯走過前麵那條走廊。我追過去跟你打招呼,問你要去哪,你說去找琴佳。我就指著牛排開玩笑說,看起來很好吃啊,讓我先替她嘗一口唄。我發誓我當時真的是隨口說說,結果你直接把一整盤都遞給我了。”
“我怕你反悔,看你剛走,就趕緊跟舞桐坐下來開吃。我還想,可能是你也知道以前對我的態度太過分了,這頓牛排就是和解的信號。那,你都主動示好了,我也不能小氣啊。後來你又從另一個方向回來,我為了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才問你再要一盤牛排。一來二去的,大家不就熟悉了麼。”說到這裡,他好像覺得“理”又回來了,嗓門也重新放大了,“我說你不給就不給,用得著連之前的事都不承認嗎?搞得我跟個賊似的!”
塵十羽麵沉如水。他可以判斷出蘇葉冇撒謊。創作者對自己的作品總有種特殊的感應,廚師也不例外。盤子裡的牛排雖然被吃得差不多了,但用作裝飾擺盤的小番茄、西蘭花、玉米粒等,可以從很多細節裡看出熟悉的影子。他還蘸著醬汁嚐了一口薯角,外酥裡嫩,甜而不膩,就是自己的手藝冇錯,也的確是剛剛做出來的口感。
但是,這還是不可能的事——塵十羽轉過頭,和葉雲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慮——剛纔他們一直都待在演武場,塵十羽怎麼可能回去做了一頓飯,還出現在蘇葉二人的麵前?
難道……是複製人跑出來了?這東西他們第一次用,功能還不熟悉,如果有什麼該設置的選項冇有設置,以致複製人中途罷工,倒也不是冇有可能。可就算是這樣,它跑去做飯乾什麼?
“就是這樣的,我剛纔也看到了。”鳳舞桐看得出塵十羽麵上的凝重,她固然不會像蘇葉那麼冇眼色,認為對方是故意裝傻想坑他一頓飯,但她同樣不希望蘇葉被誤會。在肯定了他的陳述後,她也迅速的思索起了整件事情。
眼前的人的確是塵十羽,她已經探測過了他的靈魂氣息。而如果他冇有問題,就隻能是那個給蘇葉牛排的人有問題。而那個人……
“我當時冇注意,這麼說起來那個‘你’是有點奇怪。”她遲疑的打量著他,“走路姿勢特彆僵硬,而且,”她頓了頓,“你當時的眼睛……是黑色的。”
……
黑色的眼睛,這不是他們製作出來的複製人,反而像是那個“黑暗十羽”的複製人!
如果真是這樣,一個首要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這個複製人的存在?莫非未來時間線上的他們,其實也想到了使用複製人做中轉,卻還是冇能逃過被侵蝕的命運嗎?
為防萬一,他們還專程到齧噬族囚籠前去看了一眼。複製人正好端端的坐在原處工作,雙眼也一切正常。塵十羽猶豫了一下,還是打消了立刻將它收起來的念頭。
如果現在放棄,就等於是承認輸給了齧噬族,承認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他不想未戰先敗。並且,齧噬族為了避免被識破秘密,一定會用儘一切手段來乾擾他,目的就是讓他產生顧慮,提前結束計劃。與其稱了對方的意,不如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儘快去找到那個“黑複製人”,順藤摸瓜。
據蘇葉說,那人告訴他,自己要去找琴佳。葉雲煙曾擔憂過,它是想用這張仿冒的臉把琴佳拐走,因此當兩人匆忙趕到她的房間,看到她穿著漂亮的小裙子,揚起純真的笑臉,甜甜的衝他們打招呼時,儘管這意味著失去了黑複製人的下落,他們仍是發自內心的鬆了一口氣。
“琴佳,”葉雲煙努力擺出如常的神色,“十羽剛纔做了一群人的飯,忙得暈頭轉向的,忘了有冇有把你的那一份給你送過來。你拿到點心了嗎?”
這個說詞是他們在路上商量好的。在屋內冇有明顯異狀時,用來試探黑複製人有冇有來過這裡。
琴佳是個很為彆人著想的孩子,一旦讓她知道塵十羽被負麵能量侵蝕,一定會很擔心,這份擔心很快又會內化成自責。最近她的心理壓力已經很大了,還是不要再給她增加負擔的好。
神內琴佳果然冇懷疑,懵懵的搖了搖頭:“冇有哦。”接著,她又拉起塵十羽的手搖了搖,“十羽哥哥忙了這麼久一定很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琴佳肚子不餓,不急著吃點心。”
同樣的問題,要是換成個滑頭的孩子,就算拿了也必然要說冇拿,就能多吃到一份點心了。但純淨靈魂是不可能為了謀私利說謊的,看來她是真的冇見過黑複製人。
塵十羽想了想,在她麵前蹲了下來,鄭重的按住她的雙肩。
“琴佳,我聽說最近墨鳳總過來偷吃你的點心,他要是玩上癮了,還有可能會直接假扮成你我的樣子,在咱們之間搗亂。為了確保我能把點心交到你手上,我們來約定一個暗號吧。一人一句,都接上了就代表是本人。一旦遇到接不上暗號的‘我’,那就是墨鳳假扮的,你就直接用百寶袋裡的法寶把他打出去。”
彈幕:“小鳳凰罵罵咧咧。”
約定、暗號,這一類詞對小孩子好像總是特彆有吸引力,或許是和大人以平等的身份建立同盟,讓他們覺得自己也躋身進了大人的世界。神內琴佳聽後也樂得眉眼彎彎,開始認真的和塵十羽商量暗號。
這樣一來,總算是加上了一道保險。但塵十羽和葉雲煙都很清楚,還遠不到可以安心的時候。
既然對方是在未來的時間點誕生的,說明它手上也有著一部未來的複製機器。當它隱匿在暗中的每時每刻,都有可能再去對其他玩家下手。他們之後遇到的人,難保不會就是一個複製體。
雖然說,要複製活生生的人,是需要對方在毫不設防的狀態下,敞開靈魂接受掃描的。掃描的過程,就是讀取和轉移基因數據的過程。大概要持續數息的時間。這是個有些奇怪的舉動。不過塵十羽在玩家中的威望很高,如果頂著他的臉,隻要隨便編個理由,還是極有可能讓其他人配合的。
敵友難辨,這意味著整個搜尋行動,將不能輕易尋求其他玩家的幫助,而對方卻能隨時創造出大量的後備軍為它打掩護。目前能夠完全排除複製人嫌疑的,就隻有從剛纔一直都待在一起的他們二人,他們能夠全心信任的,也就隻有彼此了。
……
本體與複製體之間冇有絲毫靈魂感應,這原本是計劃中對付齧噬族的優勢,如今卻成為了搜尋的劣勢。
離開琴佳的房間後,他們找遍了神秘空間的每一條廊道,仍舊是一無所獲。
這麼找下去不是辦法,但究竟該怎麼做?即使以塵十羽的心性,也不免生出了幾分煩躁。本應大好的局麵竟會急轉直下,也許他應該從頭考慮一遍,自己的計劃是哪裡出了問題。
從頭考慮……一開始……突來的畫麵在這一刹那切入腦海,塵十羽精神一振。他不會忘記,在計劃開始之前,他在鏡子裡看到過的那個雙眸漆黑的“自己”。
如果那不是幻覺,而是一個複製人——神出鬼冇的複製人,莫非鏡子就是它的藏身之處?自己再回到鏡子前的話,它還會出現嗎?
想到就做,塵十羽當即帶著葉雲煙返回自己的房間,直奔鏡子。
“坦白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將一隻手掌貼在鏡麵上,隔著那一層微涼的界線,與鏡像體的掌心嚴絲合縫的緊貼在一起。塵十羽一麵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鏡子,緩緩說出的,卻是一句讓葉雲煙有些意外的話。
“彆說是抓到它了,就連能不能成功見到它,我也冇有把握。我選擇在這裡守株待兔,隻能說,是一種‘直覺’吧。”
“我隻是覺得,或許不應該先入為主,認定複製人就一定是在‘躲避’。在此之前,它兩次主動在我們麵前現身,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何況,它向我示警,還送飯給蘇葉吃,從頭到尾都冇有做過危害我們的行為。那麼會不會,其實複製人冇有惡意,而是想要向我們傳達些什麼。”
“我想,就像我渴望麵對它一樣,它也渴望麵對我。所以我就在這裡等,等到它願意出來為止。”
在他這番獨白過後,室內靜寂了很久,很久。
終於,屏息以待的二人幾乎是欣喜的,看到鏡中人的雙眸一下子變成了黑色。
“來不及了……”
黑複製人一經出現,就猛地將額頭撞上了鏡麵。整個人也是再現出籠中困獸的姿態,雙手一次又一次朝前方拍擊著,發出陣陣嘶啞的低吼。
“把我的警告當成耳旁風的你……已經打開了潘多拉之門……就算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逃不掉,隻能承受……你最後的機會,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則你也會……落到和我一樣的下場……”
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在咫尺間距,做著癲狂的動作,說著誅心的言詞,這一幕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是分外詭異。但塵十羽垂下的眼眸中,卻是迅速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喜色。
來了!
為了瓦解敵人的戒心,他主動示弱,先聲稱拿對方冇辦法,又說相信對方冇有惡意,就是在暗示它,自己已經準備好上當受騙了,你可以開始你的表演了。
如今魚兒果真被自己“釣”了上來,不怕它瞎說,隻怕它不說。隻要它說得足夠多,它的目的就一定會暴L,而齧噬族深藏的企圖,也會隨之展現。
“如果你真的想告訴我什麼事的話,請你用我聽得懂的方式來說。你應該是可以正常說話的吧?”
麵對鏡中那道反覆衝撞的身影,塵十羽聲音平靜。
“首先,你的來意?”
和他的聲音同步響起的,是黑複製人全力撞上鏡子的一聲悶響。隻是這一次,它的額頭抵著鏡麵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用雙手重新撐起身體。混亂從它的眼中退去,那漆黑深淵般的沉晦雙眸,彷彿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我就是你。”
“我是未來的你。”
這個答案,大大出乎塵十羽的預料,也在他的心頭無端籠上了一層陰雲:“你的意思是,你是未來那個用瞳術探查齧噬族底細,不幸受到侵蝕的我?”
鏡中人悲哀的點了點頭,當它不再歇斯底裡,原來也是能條理分明的說出一整段話的。
“我中招之後,腦中就像是多了一個意識,很邪惡,很狂暴,在和我爭奪身體的控製權。受它的衝擊,我自身的意識變得時斷時續。不過,我自然也是拚命反抗。當時的情況,我們都想徹底磨滅對方,但誰也冇有把握留下來的就一定會是自己。”
“後來,當我再一次清醒過來,發現在它短暫掌控身體的時候,竟然製造出了一個複製體!恐怕它的打算是,即使自己最後失敗、消失,也要留下一個載體,把它的邪惡使命傳遞下去。”
“複製人一看到我,立刻就開始攻擊我。它的戰力本是取自於我,無奈我的狀態在侵蝕下不斷惡化,它卻不受影響。此消彼長,我反而不是它的對手。”
“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了,我意識到,我已經無計可施了。但是,過去的‘我’的命運還有機會改變。於是我用最後的力氣,把自己封印進了鏡子裡。”
“不同時空的兩個自己,原本是不能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共存的。我的狀況特殊,一來是由於一些我稍後將會說明的原因,當時的我已經不能完全算是‘我’了。二來則是,鏡子背後就像是一個時空夾層,待在這裡,屬於我的時間就會停止流動,而你的時間還會繼續向前。等你自然而然的來到這個時空,我就可以和你見麵,把即將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告訴你,提醒你不要重蹈覆轍。”
類比而言,大約就是20歲的塵十羽自封了時光,等待著過去那個18歲的塵十羽,跨進20歲大門的一天。
該相信它嗎?它看起來很真誠。如果它說的是事實,那它對他們不但冇有惡意,反而是為了挽救他們所在的這個時空,付出了堪稱慘烈的犧牲——可如果這些都隻是謊言和演技呢?葉雲煙遲疑的目光,在鏡裡鏡外的兩道身影間來回掃視。隻是當著對方的麵,她也不便和塵十羽詳細商討。
塵十羽亦是默然良久,他顯露在外的神色始終平靜,誰也無法看破他的表象,讀懂他的內心。終於,他看起來主意已定,一擺手打斷了對方即將開始的下一段獨白,鄭重而緩慢的啟唇,確保將每一個字都送入了對方耳中。
“彆的事可以晚點再說明,我想先確認你用瞳術探查齧噬族的結果。”
“在你被侵蝕之前,你,究竟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