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穿蛇吻遇摯友
韓諾是被一陣尖銳的疼痛刺醒的。
那痛像是生了鏽的釘子,從腳踝一路釘進腦仁裏。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漏雨的屋頂,昏黃的光線從破瓦的縫隙裏擠進來,在浮塵裏切出幾道斜斜的光柱。
他喉嚨裏嗆出一串咳嗽,每一聲都牽扯著腳踝那處的灼痛。記憶是碎的——電腦螢幕上未傳送的諮詢迴複,紅著眼眶的學員隔著螢幕說“老師,她走了”,然後是漫長的黑暗,再然後……
不屬於他的記憶,像潮水般湧進來。
青峰村。王二柱。後山的青鱗蛇。還有……林巧兒。
“韓諾!你醒了?!”
聲音炸在耳邊,帶著哭腔。韓諾艱難地轉過頭,看見床邊蹲著個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上沾著泥,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幾縷,臉上又是淚又是灰,手裏還攥著一把枯黃的草藥,莖稈上的泥點蹭得臉頰都是。
這張臉……熟悉。
記憶告訴他,這是王二柱。他唯一的朋友。
“你嚇死我了……”王二柱見他睜眼,眼淚流得更兇,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把草藥往他麵前湊,“我去後山找了好久,李婆婆說這個能解毒,我這就去煎——”
韓諾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是塞了把沙子,發不出聲音。他看著王二柱通紅的眼睛,還有那臉上混著淚的泥汙,原主的記憶碎片忽然清晰起來:上次被村裏的孩子堵在山坳裏,是二柱揣著兩個烤紅薯衝過來,自己啃著焦黑的皮,把金黃的瓤全塞給了他。
“水……”他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哎!這就去!”王二柱手忙腳亂地起身,剛跑兩步又折迴來,指了指門口,“那個……巧兒姐也來了,她在……”
韓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門口站著個女孩。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手指正緊張地絞著衣角。她比他們大兩歲,眉眼清秀,隻是此刻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巧兒。
原主記憶裏,她會在他撿柴時悄悄多放幾根在他筐邊,會在他被曬得滿頭汗時遞上一片荷葉,偶爾還會塞給他一顆野棗,輕聲說“別讓二柱看見”。
那些細碎的好感,像春天石縫裏鑽出的草芽,怯生生的,帶著點幹淨的甜。
可此刻,林巧兒抬起頭,目光撞上他的視線,卻像被燙到般迅速躲開了。眼圈瞬間就紅了。
韓諾心裏“咯噔”一下。
不是原主的情緒,是他自己的本能——前世處理過太多情感案例的本能。那眼神裏的成分太複雜:擔憂、愧疚、不忍,還有一層……下定決心的決絕。
王二柱端著水跑迴來,粗瓷碗邊緣有個小豁口。溫水滑過喉嚨,韓諾總算緩過些勁。他剛要開口,林巧兒細若蚊蚋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韓諾……我有話跟你說。”
王二柱識趣地閉了嘴,悄悄退到門外,卻沒走遠,隻是蹲在門檻邊,低頭摳著手指上的泥。
韓諾看著林巧兒,沒說話。他能猜到七八分。這具身體的記憶裏,前幾天林巧兒的爹孃去了鎮上,說是去雜貨鋪張家……說親。
林巧兒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我爹孃……給我定下了親事。是鎮上雜貨鋪張老闆家的兒子……下個月,就要過門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坑窪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對不起……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果然。
韓諾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悶痛——那是原主殘留的情緒,像隔著層毛玻璃,模糊卻真切。一個少年剛剛萌芽的歡喜,還沒來得及開花,就被現實碾成了粉末。
若是前世,他的諮詢師本能會立刻啟動:分析對方的處境,評估關係的可能性,給出理性建議。可在這裏,他隻是一個剛從鬼門關爬迴來的十三歲少年,父母雙亡,家徒四壁,連下一頓飯的著落都沒譜。
他能給她什麽?空口的承諾?不切實際的幻想?
林巧兒哭紅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櫻桃,緊咬的嘴唇泛著青白。她強忍著哽咽,肩膀卻在微微發抖。韓諾看著,忽然意識到:這具身體對情緒的感知,遠比前世那具被理性包裹的軀殼要敏銳得多。那些他曾遊刃有餘的“分析”,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片刻,等胸口的悶痛稍稍平複,才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盡量放得平緩:“我知道了。”
林巧兒猛地抬頭,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別擔心我,”韓諾繼續說,甚至努力扯出一點笑,“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體麵的迴應了。尊重對方的選擇,哪怕這個選擇會帶來傷害——這是情感老師最基本的素養,也是他對這具身體原主,那份青澀心意的最後溫柔。
林巧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胡亂抹了把臉,轉身就跑,腳步踉蹌,辮子在身後甩得厲害。
王二柱衝進來,急得直跺腳:“她怎麽能這樣!你剛醒過來——”
“二柱。”韓諾打斷他,搖了搖頭。
窗外,暮色徹底沉了下來。那點光亮消失在土路盡頭,就像從未出現過。
身體裏的蛇毒還在隱隱作痛,心口的悶澀也未散盡。但韓諾清楚地知道,從他睜開眼的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空調房裏,用知識和理性為別人梳理情感的情感老師。
他是青峰村的韓諾,十三歲,父母雙亡,家徒四壁,剛從蛇口撿迴一條命,還沒來得及嚐到初戀的甜,就先嚥下了離別的苦。
修仙?他現在連下頓飯在哪兒都不知道。
修心?或許,從全然接受這具身體的疼痛、無奈與失去開始,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修心的第一步。
“諾哥,”王二柱蹲迴床邊,聲音悶悶的,“你還疼不?我去把藥煎上。”
韓諾轉過頭,看著少年臉上未幹的淚痕和毫不掩飾的擔憂,心裏那點因為穿越而生的茫然,忽然落定了一些。
“嗯。”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輕聲補了句,“謝謝。”
王二柱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憨實的笑:“謝啥!咱倆誰跟誰!”
他轉身跑去灶台生火,瘦小的背影在昏黃的油燈光裏忙忙碌碌。韓諾躺迴床上,聽著柴火劈啪的輕響,看著屋頂漏進的、越來越暗的天光。
這個世界有仙人嗎?有禦劍飛行、長生不老的神通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這個情感老師的靈魂,被困在了一個十三歲鄉下少年的身體裏。前路一片迷霧,而他連下頓飯的著落,都還得靠身邊這個同樣半大的孩子。
先活下來。
然後,再慢慢看吧。
窗外的風穿過破窗紙,發出嗚咽般的輕響。王二柱端著藥碗走過來,黑糊糊的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諾哥,吃藥。”他把碗遞過來,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韓諾接過碗,沒有猶豫,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苦。真苦。
但嚥下去之後,從喉嚨到胃裏,卻泛起一絲細微的、真實的暖意。
他把空碗遞迴去,看著王二柱臉上還未散盡的擔憂,隻說了一句:“辛苦你了,二柱。”
王二柱接過碗,咧嘴笑了:“這有啥!”他把碗擱在床邊搖搖晃晃的矮凳上,又伸手替韓諾掖了掖單薄的被角,“那你好好歇著,我明兒一早再來。灶上還有半碗粥,夜裏要是餓了……就喊我,我聽得見。”
他說完,又站著看了韓諾兩眼,像是確認他真的還好好活著,這才一步三迴頭地走到門口。昏黃的油燈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我吹燈了?”他手扶著門框,迴頭問。
“嗯。”
王二柱鼓起腮幫子,“噗”地一聲吹滅了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屋子,隻餘下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慘淡星光。腳步聲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遠去了,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小心地帶攏。
韓諾在徹底的黑暗和寂靜裏躺著。
腳踝的疼痛還在,心口的悶澀也未散。這具十三歲身體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壓著他。屋子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比剛才更清晰,也更……空曠。
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明天會怎樣?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還活著。在這間陌生的、屬於另一個韓諾的破屋裏,獨自一人。
但至少,這個世界還有人會為他煎藥,為他哭鼻子,會在離開前記得替他掖好被角。
夜還長。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他閉上眼睛,讓黑暗將自己吞沒。
明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