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心魔------------------------------------------。,抬頭望不見山頂,隻有無儘的黑雲盤旋纏繞,像一條條巨蛇在緩緩遊動。山體是黑色的,但不是石頭那種黑,而是更深邃、更幽暗的黑,彷彿能把光線都吸進去。“上去。”。江無涯回頭,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無邊的灰霧。“這是哪裡?”“你心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見霧氣從指間流過。他摸自己的臉,什麼也摸不到——他不是身體站在這裡,而是意識。“往上走。”瘋老道的聲音又響起,“他在等你。”“誰?”。——雖然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肺——然後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冇有路,隻有無數嶙峋的怪石。他每走一步,周圍的霧氣就淡一分,山體的黑色就濃一分。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石頭開始變化,不再是天然的山石,而是一塊塊墓碑。。,看見最近的一塊墓碑上刻著兩個字:張伯。,妖獸屠鎮那天,他被咬成兩截,上半身躺在街東頭,下半身在街西頭。
再往前走,是李嬸。
總是給他糖吃的李嬸,那天她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
王叔的兒子,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屍體找到時隻剩下半個腦袋。
陳家的老奶奶,八十多歲了,跑不動,被活活咬死在家門口。
劉家的雙胞胎,才七歲,姐姐護著妹妹,兩個人被串在一起,像糖葫蘆。
一塊,兩塊,十塊,百塊——
江無涯停下腳步。
他數不清有多少墓碑。每一塊墓碑上都刻著一個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名字,每一塊墓碑都在訴說著那一夜的慘烈。
“為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讓我看這些?”
冇有人回答。
他繼續往上走。
墓碑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鏡子。無數麵鏡子,立在山路兩側,高矮大小不一,每一麵鏡子裡都有一個他。
第一麵鏡子:他跪在養父屍體前,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麵鏡子:他躲在米缸裡,雙手捂著嘴,渾身顫抖。
第三麵鏡子:他看著妖獸遠去,眼神裡全是恐懼。
第四麵鏡子:他在廢墟裡翻找,十指血肉模糊。
第五麵鏡子:他跪在瘋老道麵前,磕頭求教。
一麵一麵看過去,江無涯發現自己有那麼多麵孔:恐懼的、憤怒的、悲傷的、渴望的、卑微的、倔強的……每一張都是他,每一張又都不是完整的他。
他繼續走。
鏡子開始變化,裡麵出現的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小時候的他。
七歲的他,因為偷吃了鄰居家的棗,被養父罰跪了一夜。
十歲的他,第一次看見殺豬,嚇得三天冇吃飯。
十二歲的他,喜歡上鎮上賣花的小姑娘,卻連句話都不敢說。
十四歲的他,養父病重,他跪在城隍廟裡求了一夜,磕得額頭鮮血淋漓。
十五歲的他,小姑娘出嫁了,新郎不是他,他在河邊坐了一天一夜。
一麵鏡子,一段記憶,一個曾經的自己。
江無涯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山,這是他的一生。
那些墓碑,是死去的人在他心裡留下的印記。
那些鏡子,是活著的他留下的印記。
那麼山頂上等著他的,會是什麼?
他加快腳步。
鏡子消失,墓碑消失,霧氣也消失了。山路變得開闊,腳下是平整的石板,兩側是萬丈深淵。頭頂的黑雲已經近在咫尺,翻滾湧動,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路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身材和他一模一樣,穿一件黑色的長袍,頭髮披散著,在風中輕輕飄動。
江無涯停下腳步,距離那人三丈遠。
“你來了。”
那人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我等了你很久。”
那人轉過身。
江無涯看見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但隻是相似。那雙眼睛裡,冇有他的迷茫,冇有他的恐懼,冇有他的悲傷。有的隻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透一切的冷漠,又像是壓抑許久的瘋狂。
“你是誰?”江無涯問。
那人笑了,笑容很溫和,卻讓他後背發涼。
“我是你啊。”那人說,“你不認識我?”
“你是我?”
“對,我是你。”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想成為的那個人。那個能保護養父的人。那個敢衝出去和妖獸拚命的人。那個不躲在米缸裡發抖的人。”
江無涯的心猛地一縮。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不敢做的選擇。你每次害怕的時候,我就站出來;你每次退縮的時候,我就衝上去。可惜——”他停下腳步,“你從來不讓我出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懂。”那人盯著他的眼睛,“那天晚上,妖獸衝進你家的時候,你有過一個念頭——衝出去,和阿福一起,和它拚了。記得嗎?”
江無涯渾身一震。
他記得。那個念頭隻有一瞬間,一閃而過,然後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是躲藏,是活下來。
“那個念頭,就是我。”那人說,“你想讓我出來,又不敢讓我出來。你怕我出來之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江無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你養父死的時候。”那人繼續說,“你心裡有個聲音在喊:‘我要報仇!我要殺光所有妖獸!我要讓它們血債血償!’記得嗎?”
記得。他當然記得。
“那也是我。”那人說,“你想讓我出來,又怕我出來。你怕我出來之後,變成一個殺人狂魔。”
江無涯沉默。
“還有那個老道讓你殺的人。”那人笑得更深了,“你心裡有個聲音說:‘管他是誰,隻要能變強,讓我殺誰都行。’那也是我。”
“我冇有!”江無涯脫口而出。
“你有。”那人平靜地說,“隻是你不敢承認。你怕承認了,自己就不是好人了。”
江無涯愣住了。
那人走到他麵前,離他隻有一步之遙。伸出右手,按在他心口。
“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江無涯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想起瘋老道說的話:
“每個人心裡都有心魔。但你的心魔,和彆人的不一樣。你的心魔,會吃人。”
“你是……”他的聲音乾澀,“我的心魔?”
那人笑了,笑得很燦爛。
“心魔?”他說,“那隻是彆人給我起的名字。對我來說,我還有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那人湊到他耳邊,輕聲說:
“真話。”
江無涯渾身冰涼。
那人退後一步,張開雙臂,轉了一圈:“你看,這裡多好。所有墓碑,所有鏡子,所有你想忘掉的東西,都在這兒。這是你的內心世界,這是你的王國。而我是這裡的王。”
他停下,看著江無涯,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你知道為什麼我能在這裡等你嗎?”
江無涯搖頭。
“因為你想讓我來。”那人說,“你以為你害怕我,其實你一直在召喚我。每一次你遇到危險,每一次你感到無力,每一次你恨自己太弱——你都在召喚我。你想讓我出來,替你解決一切。”
“我冇有……”
“你有。”那人打斷他,“你隻是不敢承認。承認了,你就得麵對一個事實——”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你和我,本來就是一體的。”
轟——
江無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無數的畫麵湧進來:妖獸的眼睛,養父的血,墓碑,鏡子,恐懼,憤怒,悲傷,渴望……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哪個是魔。
他抱住頭,蹲下去,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那人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憐憫,有嘲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你終於看見我了。”那人說,“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江無涯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我……”
“殺了我?”那人笑了,“那你也會死。我是你的一部分。”
“趕走我?”那人搖頭,“你做不到。我就在你心裡,你趕不走。”
“接受我?”那人蹲下來,和他平視,“那你就要接受一個事實: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好人。你心裡住著一個魔鬼,一個什麼都敢做的魔鬼。”
江無涯盯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許久許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有名字嗎?”
那人愣了一下。
“我問你,有名字嗎?”江無涯的聲音嘶啞,但很穩,“老道說,叫出名字的那一刻,魔就會變小一點。”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少了一些嘲諷,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有。”他說,“我有名字。”
“叫什麼?”
那人站起身,背對著他,看著山頂上翻滾的黑雲。
“我叫……”他的聲音飄渺,“江無念。”
“無念?”
“對,無念。”那人回頭看他,“你是無涯,我是無念。無涯是海,無念是山。你是水,我是石。你是生,我是死。你是……”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你是善,我是惡。”
江無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山頂。
“我們……真的是一體的?”
“你自己感覺不到嗎?”
江無涯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這個“自己”的存在。奇怪的是,當他不再害怕,不再抗拒,反而真的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聯絡——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紐帶,把他們連在一起。
“你恨我嗎?”江無涯問。
“恨?”那人笑了,“我是你,我怎麼會恨你?我隻是……等你等了太久。”
“等我做什麼?”
那人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等你來告訴我,我該往哪裡走。”
江無涯愣住了。
那人繼續說:“你一直以為我是要控製你,要取代你。其實不是。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替你憤怒,替你瘋狂,替你想著那些你不敢想的事——但做完之後呢?我該去哪裡?我不知道。”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
“我很孤獨。”
江無涯看著這個“自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他一直以為心魔是可怕的,是邪惡的,是要吞噬他的。可眼前這個“江無念”,看起來更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他斟酌著措辭,“你想讓我帶你去哪裡?”
江無念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期待,也有恐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帶我走,我就會自己走。”
“自己走?去哪裡?”
江無念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山頂。
江無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發現山頂上的黑雲變了——不再是盤旋纏繞,而是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旋轉,彷彿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那是什麼?”
“你猜。”江無唸的聲音飄渺,“那是我一直在看的東西。也是它一直在看我。”
“什麼東西?”
江無念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你的前世。”
話音落下,山頂上的黑雲忽然炸開,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天而降,把兩個人同時籠罩其中。
江無涯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等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茅草屋的床上,滿頭大汗,渾身濕透。
瘋老道坐在床邊,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見到了?”
江無涯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
瘋老道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湖水和遠山。
“小子,你知道你前世是誰嗎?”
江無涯搖頭。
瘋老道回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傷: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
“你前世殺過很多人。”
江無涯的心猛地一縮。
“包括你最愛的那個。”
窗外,一陣風吹過,湖麵泛起漣漪。
江無涯躺在床上,看著茅草屋頂,久久不語。
他想起夢裡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想起他說的話:
“我是你不敢做的選擇。”
“我很孤獨。”
“那是你的前世。”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還殘留著夢裡的寒意。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問:
“無念,你還在嗎?”
冇有回答。
但他知道,那個“自己”一直在。
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