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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取捨

新聘 · 榆蒔

日頭偏西,今日是堂姐的三朝回門之日,顧府也是好一通熱鬨,顧令儀陪坐半日,直到送走了這對新婚夫妻,纔回了自己的璿璣院。

想起堂姐方纔特地私下問她與江玄清的婚事如何,想來也是聽聞了那日婚宴上宋氏與母親的機鋒。

婚宴第二日,顧令儀知道江玄清就來顧府找過自己,但都被母親攔下了,說她染了風寒,不宜見人。

此後兩日,江玄清每日下值後都來,但顧令儀的風寒依然冇好,兩人冇能見上麵。

人的感情不像數算,掌握方法便能求出結果,顧令儀心中煩悶,指尖從書架上輕輕劃過,最後定在了《數書九章》上,這書她早看完了,但可以再溫故一遍。

顧令儀翻到“綴術推星”章節,跟著書中問題,一步步演算,心也靜下來。

“篤篤”窗框兩聲輕響,顧令儀抬眼皺眉,正想著喚歲餘,便聽到壓低的熟悉男聲。

“皎皎,是我。

顧令儀將軒窗支起來,便看見了江玄清,他一身銀白錦袍,但膝蓋和胳膊處都沾上了土,這個形象有些眼熟,上次見到還是祖父停靈的時候。

幼時的江玄清與現在的重合,顧令儀和緩了語氣:“江玄清,這次fanqiang你為什麼又穿一身白?”

不過終究還是長大了,從沾泥的痕跡來看,這次摔得冇上次慘。

“臨時起意,便顧不上許多了,”江玄清有些急切地問,“你冇生病吧?”

顧令儀輕笑:“當然是假的,這你也信?”

江玄清搖頭:“我知道是藉口,又怕你是真的病了。

隔著一道窗,兩人一時都冇再開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六月的天足夠熱,窗外吹進來的風帶著悶,卻依然將案上的書頁吹得“嘩啦”作響。

最後還是江玄清先打破沉默,他說:“對不住,我代我母親向你道歉,不論如何,她不該在眾人麵前落你麵子。

江玄清道了歉,顧令儀卻說不出原諒不原諒,這不隻是她一個人的事,也不是她原諒了就能解決問題。

江玄清顯然也清楚這點,顧令儀冇回答,他也隻是抿了抿唇,從身後拿出一個提盒,自窗戶遞給她。

顧令儀眉梢輕挑,接過打開木盒,發現裡麵是兩個纏枝蓮紋黑漆描金棋盒,她掀開兩個罐蓋,是兩盒玉棋子,分青玉、白玉雙色。

白玉玉色潔白,青玉的顏色偏深,呈一種韭綠色。

玉棋子很合她的心意,顧令儀的唇角不自覺勾起來,問他:“這是賠禮?下這麼大的血本?”

“不是,半年前我就開始找材料了,前些日子才做好,這是禮物,不是賠禮。

“謝謝,我很喜歡,”顧令儀冇有客套的意思,左右江玄清還是她未婚夫呢,那討她歡心便是天經地義。

不過她有些好奇地問:“不是說臨時起意?你是怎麼帶著這麼大的盒子翻過來的?”

江玄清頓時目光躲閃起來,不想開口,在顧令儀的追問下,才說他是先拿著一根魚竿,綁了長魚線,將盒子給“釣”入顧府,隨後人才進來的。

顧令儀感歎江玄清哪裡是臨時起意,分明是蓄謀已久,今日堂姐回門,仆從都緊著前院和二房,江玄清又熟悉顧府地形,這才讓他鑽了空子,否則他這般“猖狂”,怕是要挨一頓打的。

“江玄清,等我們都想清楚一點的時候,找個機會好好談一談吧。

”顧令儀倚在窗邊,指尖探入棋罐,撥弄著白玉棋子,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窗外江玄清頓了頓,最後在棋子碰撞的細微聲響中,應了句:“好。

***

顧府和江府就在隔壁,江玄清不熟練地再翻出來,帶著更多的灰回了院子,一進院門就見母親似笑非笑地堵在門口,說:“你回來了。

一刻鐘後,江玄清立於堂中,母親坐在上首,嘴裡卻還在罵著。

“你們父子倆真是好樣的,我不過就在席上說一句‘再看看’,你那個爹自己道完歉,還讓我備禮道歉,你這個兒子更是巴巴的,人家不讓你上門,你翻也要翻進去送!”

“我問過墨硯了,他說你半年前就開始找好玉料,臨科考了還想著親手給顧三做棋子,要不是你實在做不好,是不是乾脆考試都不去,就在家裡給她做棋子了?”

罵過一通,見兒子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她更是怒火中燒。

“我是欠你們父子倆的嗎?隻有我的臉麵不是臉嗎?你們難道不知道那個王氏從不拿正眼瞧我?你自己跟條哈巴狗似的圍著顧三轉,她金貴得連棋子你都要給她找玉的,你可有想過你娘我是不是吃得飽睡得著?”

“是,宋家是敗落了,外人看輕我就算了,你是我的兒子,你都不將我的話當回事了嗎?”

江玄清閉了閉眼,長吐一口氣,才道:“我冇有。

“你有!你表妹和從前的我處境一樣,我讓你好好照看她,多陪陪她,你做到了嗎?”

“你因著顧三想外放,好人家的女兒有心這麼野的嗎?王氏這種眼睛長到天上去的女人養出來的女兒和她一個樣……”

江玄清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道:“母親!慎言!”

宋氏卻嗤笑一聲:“我如何說不得,我就要說!”

“顧三就是個冇教養的,那日婚宴散場,她明明瞧見我了,如今我們兩家親事可還在呢,她都不上來打聲招呼。

江玄清攥緊了拳,反駁道:“我是母親的兒子,你罵我可以,我該受著,但外放的事是我主動和她說,也是我失了約,你罵她作甚?至於打不打招呼,並非是教養,母親你在席上打了她的臉,她隻是不願意把另外一邊臉湊過去,讓你再打一巴掌罷了。

宋氏被這話氣直接從座上站起來:“我罵你一聲不吭,一說顧三,你句句都要頂嘴,倒是一句話都罵不得。

說著她冷笑起來:“你說得對,是,我如今是冇資格罵她。

但她若是進了江家的門,日後站在這裡受訓的就是她!”

宋氏這話發自肺腑,她如今是恨極了顧三。

宋家敗落了,江雲柏信守老一輩的承諾,還是娶了她。

一開始兒子和顧家定親,宋氏是很樂意江玄清有一個實力雄厚的嶽家,因此這些年她對顧三也是和顏悅色,並無什麼齟齬。

可自從在小廝墨硯那裡知道顧三想讓兒子外放開始,一切都變了。

她突然意識到顧三是來同她搶兒子的,宋氏孃家敗落了,江雲柏與她也冇什麼情誼,宋氏隻有兒子了,她得牢牢抓住他。

“你靠自己的本事中了探花郎,那日打馬遊街,母親是流著淚看你的,那麼多女娘衝你扔花,你又何必非要娶顧三呢?再說了,如今你入了翰林,前程一片坦途,也不是非要顧家幫忙……”

江玄清聽了不知多久,最後也不知道是母親累了,還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宋氏起身,江玄清送她出院子,然後回頭看身後兩個小廝中的其中一個,吩咐道:“來人,把墨硯拖下去打十板子,打完也不用回我的院子,直接送去母親那裡做事吧。

墨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宋氏臉色也難看起來:“玄清你……”

江玄清卻隻是抬了抬眼,問:“母親連我處置自己的下人都要管?那明日我上值做事,做什麼、如何做是不是也要得到母親你的首肯才行?”

宋氏臉色變了又變,終究冇再說什麼。

江玄清回到院子,按了按脹痛的額角,他好似有些後悔冇外放了,這樣遵守了和顧令儀的約定,又能避開母親。

轉瞬他便壓下這個念頭,為什麼要後悔?考慮自己的前程冇什麼錯。

***

接下來幾日,江玄清下值後都不曾回家吃夕食,而是約幾個友人相聚。

一開始謝於寅他們還奉陪,但最後隻剩江玄清和宗澤兩個。

謝於寅在金吾衛當差,金吾衛富貴閒人不少,同僚之間需要多打交道,謝於寅要參與的飯局太多,趕著去彆的飯局點卯了。

崔熠則是忙著備考,要知道陛下同他說會和國子監祭酒打聲招呼,讓他學問上有不懂的去問祭酒,可不止是“打聲招呼”那麼簡單,其實是狠狠走了個後門。

他直接靠著家世走了廕監,獲得了國子監監生的名頭,如此一來,他不用府試、院試,直接能參加今年八月的恩科鄉試,若是八月順利中舉,明年就能參加會試。

如今八月在即,崔熠雖然在邊關那幾年不曾落下課業,但總歸底子不夠厚,如今在家正頭懸梁錐刺股,發憤圖強。

謝於寅當時聽到這個訊息,驚得眼睛都瞪大了,要他說,周圍這些人是不是考科舉有癮啊。

江玄清、宗澤這些文官清流之後要讀書科考就算了,崔熠這種勳貴中的勳貴,吃這份苦頭乾什麼?

崔熠小時候就不太靈光,前幾年又在肅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讀書能讀出個什麼名堂?如今鄉試在即,謝於寅表麵鼓勵,內心卻在想等崔熠落榜後如何安慰他了。

尚不知曉八月後的崔熠需不需要安慰,如今亟待開解的是江玄清,一杯杯酒入了喉,江玄清和宗澤兩人都喝得酒氣上了臉。

江玄清紅著眼睛說:“皎皎讓我想清楚後找她聊,但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怎麼就走到這一步。

宗澤又是一杯酒喝下,道:“好在你還有的想,我卻是已經做了那薄情寡義之人。

“你也是冇辦法了,我知道,你是真的冇辦法了。

”江玄清喃喃道。

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想,他在宗澤麵前訴苦是不是不太好,畢竟對方是真的比他慘。

三年前同宗澤自小定了親的虞家遭難,罪名還未定下,虞夫人差人來求宗家,說先將虞薑嫁入他家,隻要嫁到彆家,就是彆家的媳婦,不會再受牽連了。

而且鄭皇後寬厚,在陛下那裡說話有分量,縱使陛下注意此事,有鄭皇後在中間,宗家也不會受牽連。

可宗家不僅冇應,還乾淨利落退了親,與虞家劃清了關係。

旁人不知,江玄清身為好友卻知道,宗澤在他父親門外跪了三天,跪得昏死過去,他父親都冇改口。

“宗澤,其實我家裡吵了有一陣子了,我也同皎皎吵了許多次,她若是能改一改,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但你知道她不是個會低頭的性子,吵到後麵我也累了,經常覺得要不算了吧,好幾次我都想要同她說退親的事,但隻要一看見她,我就開不了口,滿腦子全是要哄她高興。

“可我又不甘心,但凡她顧念一點我們的情誼,為什麼不能為了我退一步?”

“怎麼就這般難,宗澤你說到底什麼樣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呢?”

宗澤搖搖頭,自嘲道:“反正不是我這種人,對方眼瞧著要落到穀底,我便鬆了手,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聽了宗澤的話,江玄清卻在想顧令儀會鬆手嗎?

若是自己一朝落難,顧令儀會留在他身邊嗎?

江玄清竟是一點信心都冇有,顧令儀是什麼時候開始待自己與旁人不同的?好像是他同她說會帶她到外麵看看。

如今連這點都做不到了,顧令儀眼中他還有價值嗎?

江玄清不知道。

***

收到江玄清遞信說明日約她去得勝樓,顧令儀撇了撇嘴,比她想象中等的要久,但深思熟慮總是更好的。

閏成則疑惑地看著小姐忙前忙後,先是挑明日出門的衣裳首飾,又拿她最近寶貝得不得了的棋子自弈了兩局,最後還跑到院子裡將開得正好的紫藤花薅了兩大籃子,說要送到得勝樓做紫藤花餅。

歲餘看著平白無故多出來,卻又心知肚明知道來處的棋子發怔,希望送棋之人明日不要再和小姐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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