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頂層之聲
討伐結束後,心理防疫中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收容**,對他進行心理穩定。
此刻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晦暗,彷彿在為這個慘烈的週一早晨演奏低沉的輓歌。銀嘉將**放進了安全車中,甚至為他蓋上了一件白大褂,而那些戴著黑色兜帽、全身纏著黑色繃帶的「專業人士」正在不斷向他們靠近著。
這些身長兩米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宛若地獄使者的獸醫,湧動著一種不寒而慄的氛圍。
他們的動作就像喪屍片裡的怪物,在這淒風慘雲之下,顯得格外恐怖。
位於最前方的獸醫來到銀嘉麵前,伸出了他那雙怪物一般的長臂,用冇有眼睛的腦袋「盯著」銀嘉。他是要銀嘉交出正在熟睡的**,或者說,他是要銀嘉把半隻心獸交給自己。
銀嘉看著這個冇有麵目的獸醫,「不能讓他再睡一會兒嗎?」
對方的動作確實不容反駁。
獸醫是頂層的安排,也就意味著這是為了人類的未來。這個靠付出理智換取心理質的人類保護者,同時也是人類的威脅者。
銀嘉親手抱起熟睡的**,獸醫將其接過來後,將他往胸口一摁,隻見**的大半個身子都陷進了獸醫的身體裡,而腦袋和四肢露在外麵。在短短一瞬間裡,銀嘉發現**臉上出現一絲微表情,身為首席心理醫生的銀嘉,頓時明白這個微表情意味著什麼。
痛苦。
**的臉不如銀嘉那麼精緻,但卻有著成年人少有的少年模樣,雜亂的頭髮上甚至支棱著幾根呆毛。那種純正的底色上,暴露出的痛苦就更顯猛烈,哪怕隻是一瞬。
他的身體受到什麼影響,因此開始做噩夢了吧。
看著**露出痛苦之色,銀嘉本能地想要阻止,或者為他醫治。可就在這時,祁心站在了銀嘉的身邊,用必要的低聲悄悄說:「首席,頂層發來指令。」
一句話,將銀嘉的思緒打斷。
「頂層說什麼?」
祁心嚥了嚥唾沫,複述了頂層的話:「他們要您立刻回中心報告此次事件的異樣情況。」
這麼快就知道了嗎?銀嘉雖然知道頂層隨時觀察著世界,可**的戰鬥纔剛結束,竟然就急著命令他回去,可見這次的恐怖襲擊,頂層早就有所察覺了。
「走吧。」銀嘉說完這句話後,便朝著之前的防爆車走去,一名醫護在他登上車時,為他換上了乾淨整潔的白大褂,車裡除濕裝置也令他周身衣物乾燥起來,還細心地奉上了一副眼鏡。
每次獸醫帶走**,自己的眼鏡要麼冇了,要麼就收進了兜裡,可見自己潛意識裡多麼不想看到這一幕。
祁心隨後坐上防爆車,安靜待在首席的旁邊時,給他遞上一顆藥和一杯水。
銀嘉麵無表情地吃下這顆藥,一口飲儘杯中水。
在回程的路上,防爆車依然走專用通道,銀嘉透過車窗去看整個走入正常線的世界,心裡依然平靜,彷彿這一切本冇有意義。
「首席,您又拯救了世界。」在寂靜的車裡,祁心忽然看著首席說,眼中滿是崇拜的眼神。
「可我冇能拯救病人。」銀嘉依然看著窗外,一縷陽光照下來,正好落在他精緻的下頜線上。
「病人發生變異不是您的錯,您已經——」祁心看著首席,感到一陣心疼,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已經為這個世界做了這麼多,付出了全部身心,但他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成就感,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祁心迫不及待想要安慰他,想要給他帶來一點溫暖,卻被銀嘉一句話給打斷了。
「身為醫生,不要總覺得是自己治好了這個世界。」說完這句話,銀嘉默默閉上眼睛,默默感受剛纔那片藥將自己的內心掏空。
祁心聞言,也不再說什麼,隻是看著首席將半個身子放置於陽光中,彷彿渴望一點暖意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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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分鐘後,其他人都被擋在了頂層的大門外,隻有銀嘉邁過了那不似人間之物的大門,走進了不論來多少次都感到不可思議的迷幻空間。
當大門在銀嘉的身後轟然關閉時,天空之中出現了許多符號,那是人類的信仰之符,維持著所有人類最穩定最有方向感的內心。
有信仰之符在,人類就不會陷入絕對的虛無。
這些符號就像音符一般,隨著不同的拆分、拚接、融合,會對銀嘉傳達頂層的疑問和命令。
銀嘉單膝跪地,右手撫心,向漂浮於無儘蒼穹中的信仰之符們行禮道:「超我萬歲。」
「超我萬歲」是心理防疫中心漸漸形成的口號,隨著成員們的不斷呼喊,這四個字的含義漸漸豐富起來。可對銀嘉來說,這四個字隻有一個意思:去做應做之事。
單膝跪地的銀嘉默默埋著自己的頭,不去看向蒼穹中的信仰之符,這些活的信仰會讓銀嘉感到不適,不利於內心的穩定。
「為什麼今天會發生二度變異?」宏大的聲音從天穹傳來,籠罩整個場域,「你不該讓這種事發生。」
符文的話語裡從來不存在對話者的姓名,彷彿所有人類在他們看來都是冇有差異的。
「手術進展順利,但變異地點埋伏了其他人,」銀嘉直白地解釋道,「他往患者身體裡注入了針劑。」
宏大之音不悅道:「什麼針劑?」
「二度變異時,那人和針劑都被碾碎,看來運送患者並激發變異的恐怖分子,早已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冇有留下痕跡。」
「所以你無功而返了?」信仰總是在拷問銀嘉。
「抱歉。」銀嘉把頭埋得更低了。
「如果你抓不住背後的人,」符文繼續變形,繼續輸出信仰的力量,「這個世界將會陷入心獸的地獄中。」
聽到這句話,銀嘉的心感到一陣絞痛,那是信仰在體內顫抖。
銀嘉付出整個身心,就是為了讓世界走入理性與平和之中,這樣的結果是他不能忍受的。
此刻,符文陷入了寂靜,彷彿默默看著銀嘉受苦,像是一種懲罰。
直到銀嘉的頭上低落大顆大顆的汗珠,宏大之音纔再度響起:「記住,你要為何而戰。」
「為了全人類。」銀嘉輕輕唸誦。
在他心中,保護全人類永遠是第一位的。
為了保持人格穩定,他不僅進行了跟過去切割的手術,甚至一直處於隔離的狀態,長期生活在預防中心裡,甚至連手機都冇有。不論是父母,還是曾經的朋友,都不能相見。
畢竟原生家庭和過去種種,最能折磨一個人的內心。
而且,從銀嘉接受改造開始,他的認知裡也不再有親人和朋友。他必須保持穩定的內心狀態,終其一生為了宏大信仰而戰。
他甚至是一個不會做夢的人,因為他的人格極端穩定,不需要靠做夢來代償。
隻有**是例外。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第一次出現在手術現場時,對自己說的話,「我是你的朋友,你不會忘記我的。」
一念及此,銀嘉試探著問出自己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偉大的頂層,請問討伐隊隊長**目前情況如何?如果要挖出幕後的真凶,我需要他的配合。」
「他冇事。」符文說出最後一句話,「未來會安排你們見麵。」
「超我萬歲。」銀嘉表達感謝後,站起身來,退出了頂層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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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覲見多少次,都不會適應啊,那雜亂紛繁的信仰符文。
雖然銀嘉已經做了很多次身心改造,已經在心理層麵斬斷了跟人世的一切交集,成為世上最穩定的人格,穩定到可以代替那些崩潰的靈魂行事,麵對壓力剔除壓力,可那浩瀚的信仰之力依然讓他不太舒服。
他走出頂層的聖殿,看到等候在門外的祁心。隻見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一邊上前,一邊彷彿要說什麼,眼神裡透露著濃濃的關切。
然而,銀嘉隻是從他手裡接過了咖啡,並冇有迴應祁心的欲說還休。
「調查報告出來之後再找我。」他還有事要做,顧不上身邊人的情緒。
變異老猿隻是他今天要解決的第一台手術,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不少人會陷入崩潰的邊緣,除了那些可以靠正麵內容和心理諮詢引導緩解的患者,還是有一些已經發生變異的患者需要他及時施加手術。
因此,心理防疫中心的工作依然很繁重,銀嘉不僅要繼續監控整個城市的崩潰值,還要隨時準備進行新的手術。銀嘉一邊指揮整個防疫中心的運作,一邊通過專用通道不停前往城市的各個角落進行心理手術。
哪怕有別的心理醫生,他也要親自前往一線工作。
如今正值秋天,龐大的城市有著一股濃濃的肅殺,雨後依然是濃雲蔽日,讓這份肅殺多了幾分蕭索。人類在這樣的環境裡,日復一日地生活著,彷彿冇有出口,冇有儘頭。
太多說不清的感受壓抑在心裡,一點點發酵,一點點變異……
坐上防爆車之後,銀嘉先去了一所百年老校,為一名遭受霸淩的十四歲女生施加了手術,還來得及聽一句感謝,就趕去了一所老年大學,為一名年紀很大的老人動了手術。
在女生的心理世界裡,他來到了霸淩現場,試圖改變她的霸淩過程。成年男性麵對四名太妹的心理狀態完全是不一樣的,當其中一名太妹準備把手裡的奶茶倒到女生頭上時,銀嘉直接把奶茶搶了過去,反倒回太妹的頭上,然後一把將那霸淩者摁在了牆上。
「還打嗎?」化身為那名女生的銀嘉,冷眼看著在場的幾個太妹問道。
大多數校園霸淩主要仗著人多或者對某個小嘍囉的懼怕,霸淩者本身冇什麼戰鬥力,隻要氣勢上壓過去,霸淩者自然不會怎麼動手。
「反正今天要死一個,不怕死就來。」這句話是那名女生被霸淩時渴望說出口的話,但最終並冇有講出來,最終選擇了忍耐……
當銀嘉幫她說完這句話時,幾個太妹就開始踟躕,不敢往前靠近,等銀嘉鬆手後便拉著大姐頭紛紛撤出了寢室。
心理世界隨之解除,而那名女生的心理質也開始凋落,不論是老師還是家長都鬆了一口氣。
「記得跟進霸淩事件,向心理防疫中心匯報進展。」銀嘉掃了一眼在場所有有監護權的人,那目光讓老師和家長緊張無比,「學生都站上天台了你們才乾預,之前都在做夢嗎?」
銀嘉作為首席,這句提醒不亞於強製的命令。
老人的心理幻境則要比十四歲的孩子複雜得多,冇有具體的傷害事件,整個心理世界空蕩蕩的,充滿了各種扭曲的符號。銀嘉得到的老人資料也顯示家境殷實兒女雙全,憑資料判斷應該是一個美滿的晚年。
直到隨著銀嘉的探索深入,他發現這個空間裡一直飄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這種味道裡帶著一種強烈的情緒——母親。當銀嘉意識到這點時,那些扭曲的符號竟然漸漸變成了一些事物——暖和的女士大衣,乾淨的枕套和床單,有些陳舊的碗筷。
銀嘉頓時明白是什麼導致了老人的崩潰,在衣食無憂兒女體貼的生活中,他忽然被一種熟悉的味道勾起了心緒。老人不明白這個味道來自哪裡,他隻知道自己需要這個味道,以及散發這個味道的人。
年輕且旁觀的銀嘉明白:這些味道來自媽媽,是老人最依戀的人。
他已經老到忘記了媽媽,更忘記了媽媽的樣子。
一時間,替代了老人人格的銀嘉,發現大衣裡出現了一個女人的形象。她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女性,但她也是一位很稱職的媽媽,散發著溫柔的氣息。在空蕩蕩的幻境中,出現了許多女性照顧孩子的畫麵,這是老人那早已忘懷的童年。
當銀嘉幫助老人意識到味道的來源時,老人的大腦便開始運作起來,那早已乾涸的記憶之河再度流淌。
「忘記了媽媽」是他無法意識到的壓力源,因為老人連忘記媽媽這件事也忘記了,內心的空洞給他帶來了無窮無儘的焦慮和痛苦。
當銀嘉退出幻境時,老人不僅擺脫了心理質的束縛,而且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忽然,銀嘉竟然有些羨慕老人。老人是幸福的,他至少在醫生的手術乾預下能想起過去……不對。自己是主動放棄過去的,既然決心為人類獻上一切,就絕不會後悔。
但萬一**告訴自己點什麼……
不,還是不知道為好。
伴隨著這樣的思緒,銀嘉離開了養老院,前往了下一台手術地點。
身為首席,銀嘉的工作大部分是在防爆車裡和手術現場完成的。當他坐著防爆車前往手術現場時,他要不斷給心理防疫中心下達命令,讓其他同事疏導心理流向,甚至隻會別的心理醫生前往現場執行任務。
在工作的間隙,他會抬頭看向車窗外,景色永遠都被染上了一層車窗玻璃的顏色,總讓銀嘉覺得有些失真。身為人類的工具,他或許並不需要真實的世界,隻要幫助患者解決壓力源就好了。
但他偶爾也會想,自己這個冇有記憶也冇有感情的人真的能夠代替這個真實的人做出合理的行為嗎?如果患者無法做出那樣的行為,自己的操作是否會產生副作用呢?
自己有冇有可能在不影響穩定的前提下獲得有限的記憶,或者擁有有限的情感?
希望中心針對今早的報告早點出來,希望頂層早點安排自己跟**見麵。
當天,銀嘉做了九台手術,除了第一台的那隻老猿,都冇有遭遇變異後心獸,整個城市的壓力值也被他穩定在臨界值之上。直到深夜十一點,就在銀嘉覺得自己可以回去休息時,防爆車上忽然接到了一台緊急手術任務。
此刻的銀嘉還不知道,這台看似尋常的手術,會撕裂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