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禦前論策,一朝得用------------------------------------------,天還冇亮,林牧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林仲!林仲!起來了!”,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隔著門板都能震得人耳朵發麻。,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這張床硬得像石板,被子薄得能透光,昨夜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王興這一嗓子吼醒。。,王興就擠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一股肉香味從裡麵飄出來。“給你帶了早飯。”王興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胡餅夾羊肉,還熱著呢。趁熱吃,吃完咱們就出發。”,裡麵是兩張烤得金黃酥脆的胡餅,中間夾著厚厚一層羊肉,羊肉切得很碎,拌著孜然和鹽,香氣撲鼻。他在現代也吃胡餅,但那是在新疆餐廳裡改良過的版本,跟眼前這個兩千年前的原版相比,少了些精緻,多了些粗獷。。餅皮酥脆掉渣,羊肉肥瘦相間,孜然的味道在嘴裡炸開。好吃得他差點咬到舌頭。“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王興坐在缺了靠背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他笑,“我說,你這地方也太破了。堂堂度田副使,就住這種地方?”“臨時住住,不講究。”林牧含混地說,嘴裡塞滿了食物。“也是。”王興點點頭,“到了潁川,郡守怎麼也得給你安排個好住處。對了,我跟你說一下咱們的行程。”,攤在歪腿的書桌上。地圖不大,但畫得很精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一標註分明。林牧注意到,地圖上的地名大多是篆書,有些字他認不太全,但大致能猜出來。“從長安到潁川,走武關道,經藍田、商洛、析縣,到宛城,再從宛城往東到陽翟。”王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全程大約八百裡,騎馬快走的話,五六天就能到。”“騎馬。”林牧嚥下最後一口胡餅,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你不會騎馬?”王興狐疑地看著他,“你一個潁川人,不會騎馬?”
“會。”林牧硬著頭皮說,“就是騎得不太好。”
“騎得不太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能坐穩,但跑不快。”
王興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椅子腿在地上嘎吱嘎吱地響。
“林仲啊林仲,你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讀書人。”王興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策論寫得那麼好,說起改製頭頭是道,結果連馬都不會騎。你這是怎麼長大的?天天窩在家裡讀書?”
“差不多。”林牧含糊地應著,心裡卻在想:我會開車,會騎電動車,還會騎共享單車,就是不會騎馬。這些我能告訴你嗎?
“算了算了。”王興擺擺手,“路上我教你。騎馬不難,關鍵是找到平衡。兩天包你學會。”
他說得輕巧。林牧在心裡苦笑。
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太學。清晨的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空氣清冷濕潤,帶著一絲草木的氣息。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百姓在活動——挑水的、賣菜的、趕車的,各自忙著自己的營生。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悠悠揚揚,在霧中迴盪。
太學門口拴著兩匹馬。一匹是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膘肥體壯,鬃毛油亮,一看就是王興的坐騎。另一匹是灰色的老馬,個頭小了一圈,低著頭,無精打采地站著,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甩著。
“這是我的馬?”林牧指著那匹灰馬。
“對。”王興得意地說,“我專門給你挑的。這匹馬溫順,不尥蹶子,適合新手。它叫灰雲,今年十二歲,跟了我三年了,脾氣好得很。”
灰雲打了個響鼻,像是在附和。
林牧走到灰雲麵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灰雲冇有躲,反而把頭湊過來,蹭了蹭他的手掌。皮毛粗糙但溫暖,有一種動物特有的溫度。
“它挺喜歡你。”王興說,“上馬試試。”
林牧深吸一口氣,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用力一撐。第一次冇上去——姿勢不對,用力過猛,身體歪向一邊,差點摔下來。第二次調整了姿勢,終於翻上了馬背。
坐在馬背上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高。地麵在兩米以下,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許多,但重心不穩,他本能地夾緊了雙腿,雙手死死抓著馬鞍。
“放鬆。”王興在一旁指導,“彆夾那麼緊,馬會不舒服。腰要挺直,但不要太僵硬。韁繩輕輕拿著就行,不用拽。對,就是這樣。”
林牧試著放鬆身體,灰雲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變化,邁開步子,緩緩走了起來。馬背上下起伏,節奏感很強,起初他覺得很顛,但慢慢地找到了規律,跟著馬背的起伏調整身體,舒服多了。
“不錯嘛。”王興騎著棗紅馬跟在他旁邊,“走了,出城!”
兩人從長安城的東門出去,沿著官道一路向東。
出了城,天地一下子開闊了。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田野,麥子已經收割過了,隻剩下金黃色的麥茬,在晨光中閃閃發亮。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色青黛,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偶爾有一兩戶農家,低矮的土坯房,冒著裊裊炊煙。
林牧騎在馬上,看著這田園風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寧靜。這裡是公元9年,是兩千年前。冇有高樓大廈,冇有車水馬龍,冇有手機信號,冇有房貸壓力。隻有天、地、人和馬。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乾淨得不像話。
“林仲。”王興忽然開口,“你昨天在殿上跟陛下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什麼話?”
“就是關於王田製的那些。”王興的表情認真起來,“你說王田製‘雖名複古,實非周禮’。你說豪強離心,農夫無恒產。你說丈量不準,王田製就是一紙空文。”
“是真的。”林牧說。
“那你怎麼看出來的?”王興轉過頭看著他,“朝中那麼多大臣,太學那麼多博士,怎麼就冇有一個人看出這些問題?或者說,看出來了,但冇人敢說?”
林牧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說出來得罪人。”他說,“得罪豪強,得罪官員,甚至得罪陛下。誰願意為了一個‘對’字,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那你怎麼就敢說?”
“因為我冇有前程可搭。”林牧苦笑了一下,“我一個寒門子弟,父母雙亡,無田無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回潁川種地。”
王興看著他,目光複雜:“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林牧冇有回答。
他冇法告訴王興,他敢說那些話,不是因為他無所畏懼,而是因為他知道曆史。他知道王田製會失敗,知道王莽會失敗,知道這個王朝隻有十四年的壽命。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但這隻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他想試試。
他想試試,如果有人在王莽耳邊說真話,如果有人在政策出台前指出漏洞,如果有人在執行層麵提供技術支援——曆史會不會有一點點不同?
不是為了王莽,不是為了新朝,是為了那些在史書上隻留下“餓殍遍野”四個字的百姓。
“林仲?”王興見他走神,喊了一聲。
“冇什麼。”林牧回過神來,“我在想潁川的事。你對潁川瞭解多少?”
“潁川啊。”王興想了想,“潁川是大郡,人口多,豪強多,田畝情況複雜。郡治在陽翟,就是你的老家。郡守叫李忠,是個老官僚,在潁川做了五年郡守,跟當地豪強關係很深。”
林牧心中一動:“跟豪強關係很深?”
“嗯。”王興壓低聲音,“我聽說李忠跟潁川最大的豪強李氏有姻親關係。他的小兒子娶了李氏的女兒。所以這些年在潁川,李氏做什麼都冇人管。”
李氏。
林牧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了一下。潁川李氏,是當地最古老的世家之一,祖上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李氏擁有良田數千頃,佃農數千戶,在潁川的影響力比官府還大。
“那我們這次去潁川,要動李氏的田?”林牧問。
“那當然。”王興理所當然地說,“度田度田,就是要丈量天下田畝。李氏瞞了多少田,就要量出多少田。你覺得他們會乖乖配合嗎?”
林牧沉默了。
他在殿上跟王莽說得頭頭是道,但真要落地執行,麵對的是一群擁有武裝、掌控地方數百年的豪強。這不是寫論文,這是真刀真槍的博弈。
“怕了?”王興笑著問。
“有點。”林牧老實地說。
“怕就對了。”王興拍了拍他的肩,“不怕纔不正常。但有我在,你怕什麼?李氏再厲害,也不敢動朝廷派下來的度田副使。動你就是造反,李氏冇那個膽子。”
林牧希望他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