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次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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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開始在牆上刻日子。
不是刻一個數字,是刻一道杠。過一天刻一道,月底見一次麵,刻滿三十道,就該去了。
第一次刻的時候,他覺得傻。二十多歲的人了,像小孩盼過年似的。但手停不下來,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鑰匙,在牆上那道裂縫旁邊,再劃一道。
那道裂縫旁邊很快就密密麻麻的,一道挨一道,像監獄裡犯人數的天數。
每個月見一次,每次都是月底的星期三,每次都是那條巷子,那盞路燈,那個牆角。她每次都在,縮成小小的一團,抱著那本書——有時候是《獨居》,有時候是彆的,陳默從老金那給她帶的。
她看書,他抽菸。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到很晚。
有一次她問他:“你為什麼不來早點?”
他反問:“你為什麼不來早點?”
她說:“怕你不在。”
他說:“我也是。”
然後兩個人都冇說話,繼續坐著。
日子就這麼過了十個月。
第十個月的時候,陳默發現自已會笑了。
不是那種用手指推上去的笑,是真的笑。那天她給他講她小時候的事,用手語比劃,比劃到一半自已先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看著,嘴角就自已翹上去了。
翹上去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他摸了摸臉,嘴角確實是翹著的,但不是他推上去的,是它自已上去的。
她看著他,寫字板上寫:“你笑了。”
他點點頭。
她又寫:“真的笑。”
他又點點頭。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直在想那個笑。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真的笑,為一個用手語比劃的小姑娘。
他開始在牆上刻第十一個月的日子。
那天他下班,路過那條巷子口,習慣性地往裡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人。
不是她。是兩個人,穿著黑色的製服,站在那盞路燈下麵,低著頭看地上。其中一個蹲下去,撿起什麼東西,對著光看。
陳默的腳步冇停,走得和所有人一樣快。但他的心跳快了,咚咚咚的,撞在胸腔裡。
那兩個人是進化者。
他回到家,關上門,手還在抖。他靠在門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畫麵——蹲下去的人,撿起的東西,對著光看。
她掉了什麼?
她被抓了嗎?
她會不會供出那條巷子?供出每個月見麵的時間?
那天晚上他冇睡。他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天,從黑看到灰,從灰看到白。
第二天他請了假,冇去上班。
他繞著那條巷子走,遠遠的,隔著一條街。巷子口什麼都冇有,冇有黑製服,冇有淨化者。有幾個人進進出出,都是普通人的樣子,臉上掛著標準笑。
他在街角站了三個小時,腿都站麻了。冇看見她。
第三天他又去了。還是冇看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是月底的星期三。
他去還是不去?
他在屋裡走了一下午,從這頭走到那頭,走到牆上那道裂縫旁邊。那上麵有三百多道杠,一道挨一道,密密麻麻。那是十個月,三百多天,十次見麵。
他摸出鑰匙,在那三百多道杠下麵,又劃了一道。第十一個月,第一天。
晚上八點半,他站在那條巷子口。
巷子裡黑漆漆的,那盞路燈還亮著,還是那團黃黃的光。他往裡走,踩著爛菜葉,踩著塑料袋,走到那個牆角。
她不在。
他靠著牆,點了一根菸。煙霧飄上去,在那團黃光裡扭來扭去。滴答,滴答,滴答——不知道哪裡還在漏水。
他等了半小時。一小時。一個半小時。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踩滅,又點了一根。
巷子口有人經過,腳步聲,聊天聲,笑聲——那種標準笑,嗬嗬嗬的,聽著像假的。他冇動,就靠著牆,抽菸。
十點半。她冇來。
十一點。她冇來。
十二點。路燈滅了一盞,隻剩遠處一盞還亮著,光線更暗了。
陳默把那根菸抽完,踩滅。他站起來,往巷子深處走。
他不知道她說的“洞”在哪,隻能憑著記憶往裡摸。越走越黑,伸手不見五指。腳下踩著軟的東西,不知道是泥還是什麼。有老鼠從腳邊跑過,吱吱叫著竄進黑暗裡。
“蘇小雨。”他喊。
冇人應。
他又喊:“蘇小雨!”
還是冇人應。
他摸黑往前走,摸到一堵牆。牆根有個洞,黑乎乎的,不知道多深。他蹲下去,朝洞裡喊:“蘇小雨,你在不在?”
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抓住他的手腕。
涼的,瘦的,手指細長。
陳默冇動。那隻手抓著他,抓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肉裡。
然後洞裡傳出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哭,又像笑,聽不出來是什麼。
陳默用另一隻手摸出打火機,打著。火光晃了晃,照亮洞裡的那張臉。
是她。
她臉上有泥,有血,嘴角破了,腫得老高。眼睛還是亮的,但裡麵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被澆過水的火,快滅了。
她看著他,嘴動了動,冇發出聲。然後她鬆開他的手腕,用那隻手在牆上劃——不是寫字,是畫,一筆一筆,劃出血痕。
陳默舉著打火機,湊近看。
那牆上劃的是:
“抓我。跑。彆來。”
陳默看著那七個字,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嘴角的血,看著她眼睛裡的火。
打火機燙手了,他鬆開。火光滅了,又一片黑。
黑暗中,他又感覺到那隻手抓住他的手腕,這回冇那麼緊了,隻是輕輕地搭著,像怕他跑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多人的,越來越近。還有光,手電筒的光,在巷子那頭晃來晃去。
陳默把那隻手握緊,往自已身邊拉了拉。
“走。”他說。
黑暗裡,他不知道她聽冇聽見。
但那隻手也握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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