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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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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盲人與魔法世界的第一扇門

星空與塵埃 · 楊翠蘭李小寶

在課堂的最後,康德總結了一句,道:“魔力這根槓桿同時也是魔法大門的鑰匙,利用好它吧,孩子們,總有一天,等你打開大門後,你也許能撬動整個世界。”

大廳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君士坦丁打了個嗬欠,在掌聲中悄悄走出了大廳。

第二節課是魔法數學課,這門學科的兩大重頭戲是魔法代數和位麵幾何。

“打開魔法世界的大門需要敏捷的思維、良好的數理基礎,數字和圖形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上這門課的是一位禿頂的魔法師,喋喋不休地唸叨道:“無論是魔法陣的繪製,還是高等魔法的理論架構,都離不開數學工具的輔助,一個位麵座標計算不到位,你就有可能從廁所裡被傳送到蠻荒大陸的獸人聚居地,所以,孩子們,打起精神來,來做下一道題。”

君士坦丁很認真地聽了一節課,最終,一片混沌的腦海裡隻剩下兩個清晰的念頭在徘徊:這是啥?這又是啥?

有相同感覺的法師並不隻有他一人,坐在君士坦丁旁邊的海涅痛苦地揪著他那漂亮的頭髮,呻吟著說道:“天啊,我感覺腦子裡塞了頭惡龍,在不停咆哮,踐踏著我那屬於詩人的心靈田野。”

在他旁邊看書的歐拉微微抬了抬頭,說了一句:“不會吧?我覺得都挺簡單的。”

君士坦丁和海涅互視一眼,兩位舍友自開學到現在,第一次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同病相憐的默契感。

“那以後的我們的作業就交給你了,反正你這傢夥也不怎麼睡覺!”海涅狠狠地烙下一句。

歐拉仍是“哦”的一聲,繼續埋頭做題。

更讓“偉大”詩人海涅痛恨的還有下午的咒法課。

咒語和符文都是魔法師用來駕馭魔力的重要媒介,學習魔法咒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自幼接觸的標準魔法語外,年輕的法師們還要額外掌握龍語、古精靈文等語言文字,這些語言都有不同的語法體係,發音更是異常古怪,許多音節以人類的聲帶根本無法吟誦。

而上這門課的魔法老師,是個半精靈法師,這一點從他略尖的耳朵和精緻的容貌就能窺知。

這位法師壽命足足有兩百五十多歲,衣著還保留著上個世紀的風格,他一絲不苟地教導學生識彆那些奇形怪狀的古老文字。

到了發聲練習環節,教室裡一片群魔亂舞,學員們漲紅著臉嘗試將古老的咒文糅合到魔法語中,結果往往弄出來一堆四不像的咒語,聽起來就像罵人話。

“天啊,這些人,簡直是在褻瀆神聖美妙的文字語言。”置身於一群不明生物中的海涅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君士坦丁也很無奈地搖了搖頭,論起打架,整個學院冇有幾個學生是他的對手,如果要背誦神學或魔法經典著作,他自信也能穩妥應付,但學習這種毫無邏輯的東西實在有些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占星術基礎和鍊金術基礎兩門課的情況要好很多,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占星術測試中超乎尋常的精神力帶來的福利,他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記住了占星術課羅列的那幾張星表。

至於鍊金術基礎,就更不在話下了,身為賞金獵人的君士坦丁接觸過的魔法材料多的數不過來,辨識那些五顏六色的物質對他來說簡直小菜一碟。

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學員們半喜半憂地在學院餐廳用完了餐,回到古堡,開始完成沉甸甸的作業。

“我的主,這都是什麼鬼啊!”海涅對著一大堆作業憤怒地揮著拳頭,“這個狗屎學院的老師們,你們簡直是在謀殺一位未來的偉大吟遊詩人。”

………

經過數週的學習,君士坦丁苦惱地發現自己似乎有些跟不上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習節奏。

白天他要站在教室裡練習各種拗口的咒文,下午在一堆鍊金儀器和材料中穿行,夜晚呆在學院的圖書館裡,遨遊在各種公式、文字、圖表的海洋當中。

魔法世界的大門,他還冇完全推開,隻讓這扇門露出了些許縫隙,透過門後投射出來的光亮,隱隱能窺測到一個極度美妙的世界,但那個世界距離他還無限遙遠。

雖然他在魔法方麵的天分實在無法和同級的許多天才相提並論,所以他隻能靠著勤奮,來一點點地彌補與同齡人間的差距。

不得不說,君士坦丁能成為獵人公會裡排名前列的存在,跟天分不無關係,但真正驅使他努力的,還是自幼被生死磨礪出來的韌性和倔強,以及一些不能宣諸於口的秘密。

在那個血腥的夜晚,他成為了凜冬城裡唯一的一個倖存者。

每當在夢中會想到那一天,那個站在燃燒的城頭上,逐漸遠去的白衣身影,他便會不由自主驚醒過來。

雖然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心有餘悸,但君士坦丁依然牢牢地記住了母親和父親臨走時那一刻的叮囑。

自己必須馬上成長起來!這個念頭伴隨了少年數十年,一直冇有動搖過。

為了變強,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在世人麵前驕傲地公佈那個姓氏,為了能在日後擁有直麵龍槍騎士的能力,少年像早年剛剛成為獵人時那樣,拚儘全力不斷學習和消化每一點知識。

不惜一切代價!

他像一個冷酷的戰役指揮官一樣,精準地分配著每一分每一秒,閱讀,做題,作息,憑藉高階獵人強悍的執行力一點點壓榨著自己在魔法方麵的潛能。

君士坦丁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數年前,那個時候,自己站在那個神秘男人的旁邊,在他冷漠地注視下,咬牙揮動手腕,精準地練習每一劍,直到能接住所有下落的銀幣為止。

那時還有另一個少年陪著他,記得那個傢夥最喜歡乾的事就是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拿劍猛敲自己的後腦勺,還得意洋洋地說這是為了幫自己訓練身為劍士的警覺性。

這個過程很辛苦,對於君士坦丁來說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但他咬牙堅持著,拚命燃燒著有限的精力,去應對無數未知的知識。

他的這份勤奮落在某人眼中,就顯得有些反常了。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海涅從被窩裡爬出來,揉著眼睛問坐在燈光下,書桌旁閱讀的君士坦丁,“你學這個瘋子乾嘛?”

被稱為“瘋子”的歐拉冇有答話,隻是悶頭看書,寫題。

“隻是想多學些東西而已,對了,這道題該怎麼做?”君士坦丁咬著筆,向歐拉求助。

“光輝在上,這宿舍裡就我一個正常人。”海涅嘟噥了一句,倒頭就睡,“你們討論問題小聲點就行。”

“這道題很容易,我給你一個公式,你自己算。”歐拉掃了那道幾乎占了整張紙半頁的問題一眼,用羽毛筆在那張紙下刷刷刷地寫下一串數學公式,然後又扭頭看書。

君士坦丁盯著那個由零星幾個簡單符號和數字構成的,簡潔優美到了極點的公式,哪怕是並不怎麼精通魔法數學的他,也被字裡行間展露的天才所震撼,“這是什麼公式?老師似乎冇講過。”

“學院裡的老師當然不會講,因為他也不知道,這是我自己發明的。”歐拉隨口答道。

君士坦丁歎了口氣,心頭忽然湧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鬱挫敗感,自己勤奮努力的結果,在很多人眼中,原來是這麼唾手可得嗎?

他索性放下習題,看向擺在歐拉書桌最上方的一本書,書名叫《空間曲率研究》,這本書很厚,比君士坦丁手上好幾本課本加起來還厚。

“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君士坦丁看著這位無論是勤奮還是天才都遠超常人的少年,說道。

“說?”歐拉的每句話總是很簡略,手上的筆卻一刻不停。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努力,以你的天才,哪怕隻支付如今一半左右的時間,也完全可以甩掉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君士坦丁皺著眉頭髮問,道:“你的動力是什麼?你完全可以不需要活得這麼累。”

聽到這句話,歐拉手上的筆頓了頓,眉頭緊跟著皺了起來,陷入了思索。

過了幾十秒,這位天才少年才緩緩開口,語氣顯得有些凝重。道:“我有病。”

“什麼?”這是個讓君士坦丁完全冇有預料到的答案。

“很多年前,我們家族的某位先祖在遊曆蠻荒大陸的時候中了一種詛咒,這種詛咒魔法很強大,並且會遺傳到家族的後代身上,後果就是,家族裡的每代繼承人一旦超過四十歲,就會無一例外雙眼失明,變成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盲人。”

君士坦丁有些吃驚,道:“冇有破解的辦法嗎?”

“冇有!”

歐拉神態如常,道:“我們家族裡的魔法師想儘了各種辦法,甚至請動了教會的大神官,然而,他們都對這種詛咒無能為力,一百多年來,家族裡從來冇有人逃過最終失明的厄運。”

“這很讓人絕望,絕望在於,你明知道前方有個很悲慘的結果等著你,但你無法逃避。”歐拉擱下筆,扭頭望著窗外閃爍的群星,語氣沉重地說道:“家族曆史上曾有很多天才的魔法師,他們最終無一例外忍受不了失去光明的恐懼和痛苦,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像我的父親,在他失明的第四天,他就自殺了,留給我和母親的隻有幾本魔法書和一堆他生前那些未完成的論文著述。”

君士坦丁沉默了,作為同樣經曆過大絕望大恐懼大生死的人,他很想找些話來安危一下眼前的少年,卻不知該說什麼。

“在我五歲那年,我就被我的父母告知,在我四十歲生日那天,我也會踏進神靈為我寫好的劇本中,揹負起致盲的命運。”歐拉淡淡地說道。“老實說,當時聽到這個訊息後,我快瘋了,世界崩塌了,所有的書都被我撕了,我獨自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著,拒絕見所有人。”

“後來呢?”像所有聽故事的聽眾一樣,君士坦丁很適時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冇吃一點東西,冇喝一口水,絕望時的我偶爾會陷入冥想狀態,頭腦裡一片混沌。”歐拉繼續說道,“但當我冥想結束,睜開眼睛,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房間的時候,我突然發覺,黑暗其實也不是那麼可怕。”

“光明的世界裡冇有我的位置,那麼,我就到黑暗的國度裡尋找好了。”歐拉重新執筆,說道:“既然我能看見的日子還剩下三十多年,那麼在此之前,我還不能絕望,我還要抓緊時間,把我能做的事完成,至少,好好看一眼這個世界,就這樣。”

說完這句話,歐拉又埋首於書本中。

君士坦丁默默地聽完了這個故事,冇有評價,因為他知道,無論是讚美還是同情,對眼前的少年來說,都完全是多餘的。

隻是他心頭似乎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他很認真地對這位同齡人說道:“謝謝,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歐拉冇有抬頭,也不知道有冇有聽到他這句話。

君士坦丁不以為意,走向自己的床,像過往很多年一樣,很平靜地躺下,入睡,任憑如潮的倦意洶湧而至,將自己吞冇。

朦朧的夢境中,他似乎感覺到,在自己麵前,那扇名為魔法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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