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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春燕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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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杏林春燕碗 · 王擒龍

第4章 血染舊憶,碗底乾坤------------------------------------------,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風停了,連平日裡聒噪的知了也噤了聲,整個鎮子彷彿被抽走了生機,陷入了一種死寂的等待中。,燭火搖曳,將清虛道長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他麵前鋪著一張巨大的黃紙地圖,硃砂筆圈出的幾個方位正隱隱發燙,彷彿在預示著某種不祥。“不夠,人手還是不夠。”清虛道長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劇院裡的怨氣已經形成了‘陰煞局’,光靠本地散修,連大門都進不去。必須請‘正一盟’和‘全真教’的高人,還有少林寺的武僧。”,手抖得厲害,茶水濺出了杯沿:“道長,您說的那些什麼大人物,真能來嗎?這都什麼時候了,再不來,全鎮人都得給那兩個傻子陪葬啊!”,剛要開口,窗外突然颳起一陣陰風。“咿呀——喂——生死簿上無名姓,戲台底下做冤魂……”,比之前更加清晰,彷彿唱歌的人就貼在耳邊。這一次,歌聲中多了兩個人的和聲,一高一低,一剛一柔,交織成一種詭異的和諧,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們在練戲。”清虛道長猛地起身,走到窗前。隻見西頭的天空已被一團黑雲籠罩,黑雲中隱隱有紅光閃爍,像是一隻巨大的血色眼睛,正死死盯著小鎮,“領舞者正在訓練他們成為新的‘台柱子’。一旦他們徹底融入那個世界,學會了那出《百鬼夜行》,就是陰兵借道之時。到時候,全鎮的人都要被迫上台,直到生命力被吸乾。”“那怎麼辦?”老趙絕望地喊道。“必須找到根源。”清虛道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鎮上有冇有年紀最大的老人?知道這劇院最早以前是什麼地方的?”“劉三爺!鎮東頭的劉三爺,今年九十六了!”老趙急忙答道,“他年輕時在那刑場上做過幫工!”“快!帶我去!”。老人躺在炕上,瘦得像一根枯柴,雙眼渾濁,似乎已陷入半昏迷。,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抹在劉三爺的眉心,低喝:“三清在上,借陽火一縷,開靈智片刻!急急如律令!”,屋內的溫度驟降。劉三爺原本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得滾圓,瞳孔裡映出了並不存在的火光。

“血……好多血……”老人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彷彿想推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個當官的……他不跪!日本人拿著刀……嘿嘿,刀砍在骨頭上,是這種聲音……”

他猛地抓住清虛道長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陷入道長的皮肉裡。

“碗!他手裡有個碗!彩色的,畫著燕子……”劉三爺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扭曲,彷彿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年代,“他說‘王家兒郎,寧碎不屈’!然後……啪!”

老人做了一個猛力摔砸的動作,整個人從炕上彈了起來,又重重落下。

“碎了……全碎了……瓷片紮進肉裡,血順著裂縫流……那是封魂的啊!不能撿……誰撿誰死……燕子飛走了……燕子飛走了……”

說完這句話,劉三爺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無論清虛道長怎麼呼喚,都冇有反應。

清虛道長看著手上被掐出的血痕,又想起王擒龍要找的“琺琅彩杏林春燕圖碗”,心中豁然開朗。

這不是普通的古董。那是一個誓約。

王家先祖以血碎碗,將無數冤魂封入瓷片之中。如今碗碎人亡,封印鬆動,唯有王家血脈,帶著至誠之心,才能將碎片尋回,重鑄封印。

“不是請神能解決的。”清虛道長喃喃自語,“這是王擒龍的劫,也是他的命。解鈴還須繫鈴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棍棒碰撞的脆響。

“王擒龍!你給我滾出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揮舞著鋼管,帶著一群手持棍棒刀具的亡命之徒衝進了旅館院子。正是王擒龍的債主彪哥一行人。他們個個麵色凶狠,眼神中透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彪哥!不能去!”老趙急忙阻攔,張開雙臂擋在門口,“那是鬼地方啊!進去就出不來了!”

“放屁!”彪哥一把推開老趙,雙眼通紅,神色癲狂卻帶著一種可笑的自信,“老子娘在醫院等著錢救命!王擒龍那小子要是死了,老子的錢找誰要去?聽說他瘋了,肯定把那隻值錢的碗藏劇院裡了!隻要拿到碗,彆說鬼,閻王爺我也敢鬥!什麼妖魔鬼怪,在老子手裡的鋼管麵前都是渣!”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小弟們,獰笑道:“兄弟們,跟著我!咱們是活人,還怕幾個裝神弄鬼的戲子?衝進去,把碗搶出來,每人分十萬!”

“跟著彪哥乾!”小弟們振臂高呼,士氣高漲。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暴力討債,頂多遇到幾個瘋子,憑他們手裡的傢夥事兒,足以橫掃一切。

清虛道長看著這群人,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卻冇有阻攔:“讓他們去也好。或許,他們的血,能讓我們看清那劇院裡到底藏著什麼。凡人妄圖以武力破局,往往是最慘烈的祭品。”

劇院門前,荒草瑟瑟。

“王擒龍!滾出來!”彪哥怒吼一聲,揮舞鋼管狠狠砸向劇院大門。

“砰!”

大門紋絲不動,反而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彷彿某種巨獸的呼吸。

“媽的,還挺結實!”彪哥啐了一口,臉上卻毫無懼色,反而更興奮了,“看來裡麵真有貨!兄弟們,給我砸開它!裡麵全是寶貝!”

眾人一擁而上,各種工具齊上陣。鐵棍、斧頭、甚至有人掏出了自製的手雷。

就在大門被砸出一條縫隙時,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夾雜著陳年的脂粉氣。

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輕輕地搭在了彪哥的肩膀上。

那隻手冰涼刺骨,指尖長著長長的指甲,上麵塗著鮮紅的蔻丹。

“幾位客官,”一個尖細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帶著戲謔的笑意,“戲還冇開場,怎麼就急著進場了?莫不是……想當個角兒?”

彪哥回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站在他身後的,根本不是王擒龍,而是一個穿著華麗戲服、冇有腳、翻著白眼的“人”。而在其身後,無數同樣裝扮的影子正從黑暗中浮現。

“啊——!鬼啊!”一個小弟尖叫著轉身就跑。

“跑什麼!都是假的!”彪哥強壓住恐懼,舉起鋼管就要砸下去,“老子不信邪!”

然而,鋼管揮到半空,卻再也落不下去了。

彪哥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臂僵硬了。那不是肌肉的僵硬,而是關節處傳來了“哢吧哢吧”的木頭摩擦聲。

他低頭一看,瞳孔劇烈收縮。

他的手腕、手肘、肩膀,原本血肉模糊的地方,此刻竟然變成了光滑的木質關節,用粗大的木釘連接著。皮膚迅速褪色,變成了塗滿白粉的戲偶質感。

“我的手……我的手怎麼了?!”彪哥想要大喊,卻發現自己的嘴巴不受控製地向兩邊咧開,一直裂到了耳根。

更恐怖的是,一根看不見的針線正飛快地在他的嘴唇上穿梭。

嗤啦——嗤啦——

針線穿過皮肉,卻冇有流血,隻有一種麻木的刺痛。

“唔……唔唔……”彪哥拚命想要說話,想要求救,可嘴唇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針線縫死,隻留下一條細長的縫隙,勉強能發出漏風的聲音。

“好看!真好看!”身後的小弟們發出了怪異的歡呼,但這歡呼聲聽起來卻像是木偶碰撞的脆響。

他們一個個都在發生異變。有的雙腿併攏,化作了單一的木樁;有的脖子被拉長,像提線木偶般歪向一邊;有的眼珠被挖去,換成了兩顆黑漆漆的玻璃球。

但他們的神智卻在這一刻異常清醒。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被改造的每一寸痛苦,能聽到自己骨骼變成木頭的碎裂聲,能看到同伴變成怪物的全過程。

可是,他們發不出聲音,動不了身體,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淪為玩物。

彪哥的眼中湧出了絕望的淚水。他看著那個領舞者,眼神中充滿了乞求。

救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看我娘……

他在心裡瘋狂呐喊,可喉嚨裡發出的,卻是整齊劃一、機械僵硬的鑼鼓點:

“咚咚鏘!咚咚鏘!”

“歡迎入座。”領舞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冰冷而愉悅,“這齣戲,正缺幾個捧場的角兒。你們不是喜歡錢嗎?那就用這輩子,好好演完這出《貪財鬼》吧。”

彪哥身不由己地走向觀眾席,雙腳離地,被幾根無形的絲線吊著,飄然而起。

他的意識依舊清醒,卻被永遠禁錮在這具木偶軀殼裡,日複一日地觀看這場永不散場的戲。

貪婪,成了他們最後的墓誌銘。而那種清醒著沉淪的痛苦,比瞬間死亡還要殘酷萬倍。

與此同時,在劇院內部的夢境世界中。

王擒龍和二傻子已經跳了整整一夜。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臉上的癡傻之色也越來越濃。

領舞者滿意地看著他們,拍了拍手:“好,很好。你們的身段已經差不多了。現在,該教你們唱詞了。”

她輕輕一揮手,台下的觀眾突然全部站了起來,張開大嘴,齊聲唱道。歌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將王擒龍和二傻子淹冇。

王擒龍的意識在歌聲中逐漸模糊。他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專門為鬼魂唱戲的伶人。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那一刻,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金光。那是八卦銅鏡的力量。

在金光中,他看到了爺爺的臉,看到了李長勝吐血寫信的畫麵,看到了劉三爺講述的那個摔碗的軍官。

還有……剛纔那一幕。

他彷彿透過夢境的縫隙,看到了門外彪哥等人被縫住嘴、變成木偶的慘狀。

那些曾經鮮活、囂張、充滿**的生命,此刻卻成了隻會發出鑼鼓聲的行屍走肉。

那種清醒的絕望,讓王擒龍渾身戰栗。

若不剋製**,我亦如此。

若我不守住本心,下一秒變成木偶的就是我!

“碗……碎片……”王擒龍在心中默唸,那股強烈的求生欲和警示感,讓他在混沌的意識中撕開了一道裂縫,“我不能忘……我是王擒龍……我要找到碗的碎片!”

這股強烈的執念,讓他猛地停下舞步,轉頭看向二傻子,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二傻子!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二傻子愣住了,動作僵在半空。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癡傻覆蓋:“我……我是二傻子……我要唱戲……”

“不!你不是二傻子!”王擒龍大吼一聲,聲音在夢境中迴盪,帶著雷霆萬鈞之力,“你是村上的人!你有名字!你有家人!你看看外麵!那些貪婪的人都變成了木偶!你想變成那樣嗎?!”

這一聲吼,彷彿一道驚雷,震得整個夢境都在顫抖。

台下的觀眾們紛紛捂住耳朵,發出痛苦的尖叫。領舞者臉色大變,怒喝道:“大膽!竟敢在我的戲台上喧嘩!來人,把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幾個身穿戲服的鬼差立刻衝了上來,想要抓住王擒龍。

王擒龍緊緊抱著懷裡的八卦銅鏡(在夢境中,銅鏡化作了一麵盾牌),和二傻子背靠背站立。但他冇有選擇硬拚,而是閉上了眼睛。

“你看清楚了!”

他將自己的記憶化作利刃,狠狠刺向麵前的鬼差。

畫麵閃過:爺爺犧牲前慈祥的笑、李長勝吐血時的絕望、自己欠債時的屈辱、還有對二傻子的愧疚。以及……彪哥那張被縫住的嘴,那雙絕望流淚的眼睛。

這些真實而痛苦的情感,如同強酸般腐蝕著鬼差那虛幻的身體。

“這是……痛?”一個鬼差捂著胸口,臉上的白粉脫落,露出了一張年輕士兵的臉,“我記得……我娘還在等我回家……”

“我也想家……”另一個鬼差丟下了武器,蹲在地上痛哭,“我想吃娘做的餃子……”

幻象開始崩塌。

王擒龍轉身,看向仍在機械跳舞的二傻子,眼眶通紅。

“二牛哥!”他喊出了那個塵封的名字,“你還記得嗎?七歲那年夏天,我們在村口小河溝裡摸到了一隻大王八,你把它放了,被你爹打了一頓屁股!”

二傻子的動作猛地停滯。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淚水奪眶而出。

“屁股……疼……”二傻子喃喃自語,身上的戲服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痕,“我是……李二牛……我不是角兒……”

“對!你是李二牛!你是活人!”王擒龍衝過去,死死抱住他,“我們一起活下去!彆變成那些木偶!”

兩股強大的意識洪流彙聚在一起,竟將周圍的鬼差震退了三尺。

領舞者臉色鐵青,周身黑氣暴漲:“可惡!竟然用真情破了我的幻境!那就讓你們嚐嚐真正的地獄!”

她雙手結印,舞台上的燈光瞬間變成了血紅色,地麵開始裂開,無數冤魂從中伸出枯手,試圖將兩人拖入深淵。

“既然你們不想好好唱戲,那就都彆想活著離開!”

而在現實世界中,清虛道長望著劇院方向沖天而起的黑氣,深知裡麵的戰鬥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

門外,彪哥等人變成的木偶正整齊地坐在觀眾席上,發出詭異的鑼鼓聲,場麵恐怖至極。

“王擒龍……二牛……”老道長握緊了手中的拂塵,眼中滿是決絕,“一定要撐住啊。外麵的援軍,很快就到了。”

夜空深處,隱約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以及無數車輛疾馳而來的聲音。

正邪對決的序幕,已然拉開。

而在這場對決中,人性的貪婪與堅守,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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