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九天垂海雲 2
“哦?”陳封一驚,立時便坐直了腰,道:“當今與紀清說了什麼?”
程備道:“當今對趙豎言道,讀書至後漢王仲任之《論衡》,其間有不可解之處,乃宣紀清。待紀清至,初時確是與當今論文,哪知隨後便尋了個由頭,將趙豎打發出去。當今與紀清獨處有時,並無人知曉說了什麼。”
陳封沉吟片刻,冷笑道:“趙豎頗為曉事,稟的妥當。當今年紀雖小,心卻不小。這是不將我放在眼中了。我罰了他兩次,他心中不服,便要與我生事。他未必便當真有事,卻是有意做與我看的。”
程備道:“太尉論的極是。當今年少,難免孩子心性,未必便要如何。他畢竟是九五之尊,太尉還當稍存體麵纔是。”
陳封道:“哼。雖是如此,然我若稍加寬待,隻怕他便要愈加放肆,日後更難收拾。此事你不必理會,我自處置便是。”說罷高聲道:“來人。”
門開處,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乾辦閃身進屋,躬身施禮道:“太保有何吩咐?”
陳封道:“王貴,還有幾起官員候見?該要見哪個了?”
王貴道:“稟太保,還有三五起官員候見。太保見過一起,又來一起,一時也難儘數。太常寺常寺卿等了有時候了,論理太保該見常寺卿了。但戶部陸尚書纔到,請見太保,正在廂房等候。先見哪一位,請太保示下。”
陳封道:“哦,陸部堂到了?說要見我?陸部堂德高望重,豈能教陸部堂等候?嗯,王貴,且請陸部堂進來,你知會常太常,煩他再等一時。待我見了陸部堂,便見常太常。”
王貴躬身道:“是。”便欲退出,忽聽陳封又喚一聲:“王貴。”又急回身垂手恭聽。
陳封道:“你親去一趟寶文閣,喚寶文閣待製紀清來。隻說我要見他,請他速至,不得耽擱。”
王貴又應一聲“是。”才退出屋去。
不一時便見陸綸搖搖擺擺走進屋來。陸綸年過六十,鬚髮皆白,然如此熱的天裡,卻仍是冠帶袍服,一絲不苟。進了屋來,陸綸覷眼上瞧,仔細找到陳封,這才起手作禮,道:“見過陳太保。”
陳封急起身相迎,趨至陸綸身前,先還一禮,又扶住陸綸道:“陸公不必多禮。這大熱的天,陸公有年紀的人了,何苦親自跑這一趟?不論遣哪一位侍郎來也是一樣的。若不得閒,便喚陳某到戶部去也使得的。倘若陸公身子熱出病來,便是陳某的罪過了,秦璧城也不能饒我。”
陸綸嗬嗬笑道:“老夫年紀雖長,卻是尚書省屬部官員;陳太保年紀雖輕,卻是執政中樞,豈有教陳太保奔波的道理?陳太保是我鄭國柱石,身擔重擔,政事繁雜,老夫豈敢倚老賣老?”
程備與陸綸見禮已畢,陳封扶陸綸至右首椅上坐了,自踅到窗邊,從幾上提起茶甌子,向盞中斟涼茶。才斟了一半卻又停住,道:“我卻忘了,隻因天熱,我這裡多備涼茶,卻不知陸公可喝得涼茶?”
陸綸道:“多謝陳太保。我年老體弱,脾胃不耐,實喝不得涼茶。也不敢受陳太保親自斟茶。”
陳封笑道:“我是晚輩,這算得什麼?”說罷放下茶盞,回身喚內侍為陸綸上熱茶。吩咐已畢,纔在左首椅子上坐了,程備在下首相陪。陳封笑道:“我鄭國正為有陸公這等一心為國的重臣才得興盛,我算得什麼,不過勞碌命罷了。卻不知陸公今日親自到政事堂來,所為何事?”
陸綸道:“陳太保日理萬機,陸某便不贅言了。陸某此來,自然是為戶部的事。今年自五月入夏以來,各地少雨,六月至今,我鄭國四方更是一雨難求。都畿、都東、都西、河北、河東諸郡接連上疏,田間秧苗已見枯萎之象。永興、秦鳳雖曾下過兩場雨,卻隻怕連地皮也未曾濕透。旱情已現,若再如此下去,隻怕今年顆粒難收。”
“這事本不該我戶部來管,但若當真欠收,到時非但收不上稅米,隻怕還要我戶部開倉賑濟,我便不能不聞不問了。嗯,我卻忘了,聖上去年登基,免了今年天下錢糧,旱與不旱,今年終究是無糧可收了。陳太保是武將,管著天下兵馬,糧草又是兵家大事,自然知曉。我鄭國不過兩三年冇有戰事,但前些年幾場大戰,已將倉中存糧消耗殆儘。若非陳太保親自收了巴蜀這膏腴之地,隻怕前年河北那一戰,便難以支應了。”
“戰事了結至今已收了三年糧,今年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收上糧來了。隻這三年,卻難將我鄭國各處的糧倉填滿。我鄭國連年征伐不休,大戰不斷,是以朝廷法度,各州郡但收上稅糧,須先緊著各處大軍糧倉,而後再運送梁都、州府庫倉。如今禁軍糧倉尚未填滿,朝廷與各地州府哪有餘糧?去年朝廷又新征募了十萬兵丁,如今還在練兵。縱不打仗,五十萬禁軍也還是要養的。”
“錢糧是朝廷根本大事,不容輕忽。我恐陳太保是將軍出身,不大理會錢糧俗事,這才特特來稟與陳太保。若到了秋天,各地旱荒,收不上糧來,朝廷無稅可收本是小事,再開倉賑濟纔是大事。我見各地奏報已有了幾遭,朝廷卻如未聞一般,並無舉措,卻不知為何。如今收上來的稅糧已分作軍糧與民糧,軍糧尚不夠禁軍開銷,民糧也斷然不夠賑濟之用的。若到了秋天之時再想錢糧之事便晚了。倘若被燕楚得了訊息,竟起兵來犯,纔是我鄭國之大事也。”
陳封早已皺起了眉頭,看看程備,隻見程備微微搖頭,遂心中瞭然,便高聲喚道:“來人。”屋門立時便開,進來的卻非王貴,而是一個小黃門。陳封道:“去南屋請崔左丞、裴右丞過來,隻說有事相商。嗯,再請曾中書也一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