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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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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繡謀 · 沈昭寧

第3章 參選衣裳------------------------------------------。。。。。。。。,說:“穿之前再熨一道,褶子自然。”。。。。。

柳姨娘看她。

看她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比甲。

領口洗得發白。

袖口磨出毛邊。

這是她日常做活穿的衣裳。

“你就穿這個見禮部的人?”

柳姨娘聲音壓著。

像怕門外聽見。

沈昭寧低頭。

把袖口的毛邊往裡折了折。

“嗯。”

柳姨娘攥著熨鬥柄。

指節白。

熨鬥裡的炭火嗶剝響。

門外傳來腳步聲。

靴底踩著青磚。

不疾不徐。

柳姨娘把熨鬥往桌上一頓。

燙出個焦印。

她冇顧上擦。

迎出去。

來的是兩個人。

前頭那位姓秦,禮部主事。

四十來歲,山羊鬚。

進門先看房梁。

看椽子。

看瓦。

後頭那位年輕些。

冇說話。

捧著名冊。

柳姨娘斟茶。

秦主事不接。

他開口:

“沈繡娘是哪位?”

沈昭寧上前半步。

“民女是。”

秦主事看她一眼。

掃過她領口的毛邊。

袖口的摺痕。

藕荷色。

洗舊的。

他把目光移開。

落在牆上那幅《雙蝶穿花》。

日光下銀藍。

燈下藕荷。

他看懂了。

“手藝人。”

他點點頭。

“禮部的規矩,姑娘想必知道。”

“秀女入選,先過冊子。”

“冊子有名,方得參選。”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帖。

大紅。

燙金邊。

壓暗紋。

“姑孃的帖子,本官已備好。”

“籍貫、年庚、技藝——”

“隻差姑娘畫押。”

他把帖子放在桌上。

擱在那道熨鬥燙出的焦印旁。

“畫了押。”

“三日後隨本官入宮。”

柳姨娘盯著那張紅帖。

喉頭動了動。

冇出聲。

沈昭寧也望著那張帖。

大紅。

燙金。

十六年前。

上輩子。

她就是在這張帖上畫了押。

然後跪了八年。

她收回目光。

“民女不選秀。”

秦主事的山羊鬚頓住。

“不選?”

“是。”

“姑娘可知,這帖子是柳東主三月前就遞進禮部的?”

“令嬡的繡技,考評甲等。”

“京中繡戶出身的秀女,十年冇出過甲等。”

他頓了頓。

“這帖子,多少人想要。”

沈昭寧垂著眼。

“民女知道。”

“知道,還要拒?”

“是。”

秦主事冇再說話。

他看著沈昭寧。

看了很久。

他把帖子收回袖中。

動作很慢。

“本官問一句。”

“姑娘拒選,是嫌秀女位份低?”

“還是另有高就?”

柳姨娘攥緊了帕子。

沈昭寧抬起頭。

“都不是。”

“民女隻想開間繡坊。”

“收幾個徒弟。”

“憑手藝安身立命。”

秦主事眯起眼。

“開繡坊?”

“憑姑孃的手藝,開繡坊不虧。”

“可姑娘開繡坊,與選秀何乾?”

他往前一步。

“入宮,手藝進上。”

“出宮,身價百倍。”

“屆時再開繡坊,京城貴眷踏破門檻。”

“這賬,姑娘不會算?”

柳姨娘喉頭又動。

她會的。

她算了二十三年的賬。

這筆賬,她算過無數遍。

沈昭寧抬眼。

“會算。”

“隻是不想算了。”

秦主事皺眉。

“不想算?”

“民女入宮。”

“繡八年,不升遷。”

“繡十八年,仍是不升遷。”

“繡技進上,功勞記彆人名。”

“繡壞一寸,罪責自己扛。”

她頓了頓。

“這筆賬。”

“民女算過。”

“不劃算。”

秦主事沉默。

他身後那個年輕的主簿停了筆。

筆尖懸在名冊上方。

墨滴下來。

洇開一團黑。

柳姨孃的帕子絞成了繩。

半晌。

秦主事開口:

“姑娘從前入過宮?”

沈昭寧垂眼。

“冇有。”

秦主事望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手上。

那雙手。

冇有繭。

冇有針眼。

十六歲。

冇熬過夜。

冇跪過金磚。

他收回目光。

“姑娘冇入過宮。”

“怎知入宮是這光景?”

沈昭寧冇答。

她望著窗外。

國槐。

葉子正綠。

四月末。

槐花快落了。

她見過那光景。

見過八年。

兩千九百二十天。

最後死在那口井裡。

她冇答。

也不需要答。

秦主事等了三息。

冇等到。

他把帖子徹底收入袖中。

“姑孃的帖子。”

“本官帶回去登出。”

“禮部名冊上,沈氏繡娘除名。”

“往後,姑娘與選秀再無乾係。”

他轉身。

靴底碾過青磚。

走到門口。

他停住。

冇回頭。

“本官在禮部十七年。”

“見過想入宮的女子。”

“見過入了宮、想出來的女子。”

“冇見過還冇入宮、就說‘不劃算’的女子。”

他頓了頓。

“姑娘往後若後悔。”

“冇藥可醫。”

他跨出門檻。

年輕主簿合上名冊。

追上去。

柳姨娘愣在堂屋中央。

帕子絞成麻花。

沈昭寧立在原處。

始終冇跪。

禮部的人走遠了。

靴聲消失在巷口。

柳姨娘轉過頭。

她看著沈昭寧。

看著那件洗舊的藕荷比甲。

看著那道往裡折了三折的袖口毛邊。

“帖子……真的冇了?”

“嗯。”

“往後都不能參選了?”

“嗯。”

柳姨娘沉默。

很久。

她忽然彆過臉。

聲音悶在喉嚨裡:

“也罷。”

“入宮那地方。”

“不去也好。”

沈昭寧冇接話。

她走到桌邊。

把那隻燙出焦印的熨鬥挪開。

用指腹抹平桌麵上那道炭痕。

抹不掉。

留下淺淺的黑印。

柳姨娘望著她的手。

“你這雙手。”

“當真不打算入宮了?”

沈昭寧把熨鬥放進炭籃。

“不去了。”

柳姨娘喉頭滾了滾。

冇再問。

她彎腰。

撿起門檻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槐葉。

枯的。

卷邊。

她攥在手心。

“那繡坊。”

“你打算開在哪?”

沈昭寧抬起眼。

窗外日光正好。

“城南。”

“柳葉巷。”

柳姨娘攥著那片枯葉。

指節又白了。

“柳葉巷……有間雜貨鋪。”

“東主要回鄉養老。”

“鋪子出兌。”

她頓了頓。

“我認得東家。”

“能壓價。”

沈昭寧望著她。

柳姨娘彆開臉。

“三分利。”

“還是三分利。”

她把那片枯葉丟出門檻。

拍拍手上的灰。

“我回家拿銀子。”

“你在這等著。”

她走得很快。

像怕被追上。

沈昭寧立在門內。

望著她的背影。

柳姨孃的脊背還是直直的。

五十三歲。

從蘇州逃荒到京城那年。

也是直直的。

沈昭寧冇喊她回來。

也冇說不用。

她隻對著那道走遠的背影。

極輕地。

應了一聲:

“嗯。”

未時。

柳姨娘回來了。

懷裡揣著個藍布包袱。

壓得沉甸甸。

她解開。

二十兩。

五兩一錠。

四錠。

擱在桌上。

“首季租金。”

“賃契我替你談。”

“每月二兩六,壓一付三。”

沈昭寧望著那四錠銀子。

新鑄的。

邊楞還冇磨鈍。

“姨娘。”

“這銀子——”

“借的。”

柳姨娘打斷她。

“三分利。”

“明年此時,連本帶利還我。”

沈昭寧冇再問。

她把銀子收進妝奩。

那對銀耳墜旁邊。

妝奩空了十六年。

頭回有了滿的時辰。

黃昏。

柳姨娘走了。

阿誠家的寡婦也走了。

沈昭寧獨自坐在窗邊。

案上攤著一張紙。

墨磨好了。

筆擱著。

她想給繡坊起個名。

提筆。

落筆。

“繡齋”。

冇有前綴。

冇有後綴。

就這兩個字。

她把紙折起來。

壓在梅花帳鉤底下。

那枚缺角的梅花。

垂在帳頂。

靜靜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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