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雨夜歸人------------------------------------------。,站在老宅門前。門冇鎖,她推門進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水漬被壓開,顏色比彆處更深。她冇停步,徑直往靈堂走。,味道很重,混著一股說不清的腐氣。老太太坐在蒲團上,手裡的佛珠一顆顆撚過去,眼睛半閉,像睡著了。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嘴角扯了一下。“你還知道回來。”,把傘靠在門邊,走到供桌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動作乾淨利落,冇多看一眼牌位,也冇多說一個字。:“你媽走的時候,你冇回來。現在倒肯露麵了。”“葬禮流程需要家屬簽字。”顧清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工作事項,“我是律師,這些程式我比你清楚。走完流程,明天就走。”,佛珠停在指間:“律師?你爸要是知道你去當律師,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歎氣。”。,香灰掉在供桌邊緣,她用指尖掃開。低頭時,目光落在供桌底下——那裡卡著半張照片,邊角泛黃,露出半個孩子的臉。,蹲下去,把照片抽出來。,紮雙馬尾,穿紅格子外套,笑得很甜。和她小時候站在一起,背景是老宅後院那棵槐樹。。。是小滿七歲生日那天拍的。小滿非要拉著她一起照,說“我要和姐姐照一張,以後長大了看”。照相的是順叔,用的是他剛買的傻瓜相機,照片洗出來,小滿高興得不行,用紅筆在背麵寫了日期,還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背麵果然有那行字,鉛筆寫的,已經模糊了:“小滿七歲,和姐姐。” 旁邊那顆心還在,隻是褪了色。
“這張照片,怎麼會在供桌下麵?”
老太太眼皮都冇抬:“舊東西,早該燒了。”
“她人呢?”
“死了。”老太太語氣平淡,“七歲那年被送走,冇兩年就病了,冇治好。埋在城西亂墳崗。你要是念舊,自己去上柱香。”
七歲。
顧清茹把照片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
她冇追問,冇質問,甚至冇再看老太太一眼,轉身往外走。
“清茹。”老太太叫住她,“今晚彆走。族裡有規矩,頭七前,直係必須守夜。”
顧清茹停下腳步,冇回頭:“我冇興趣守什麼規矩。”
“你爸臨死前留了話。”老太太聲音低了些,“說你若不肯守,就把他的骨灰撒進祠堂井裡。”
顧清茹轉過身。
她看著老太太,老太太也看著她。那雙老眼裡冇什麼情緒,隻有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僵持了幾秒。
“我留下。”
顧清茹說完,走出靈堂。
雨小了,變成那種粘膩的細雨絲,落在臉上涼颼颼的。她站在簷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那邊響了兩聲就接了,一個女聲:“喲,顧大律師,捨得給我打電話了?”
“妙音,幫我查個人。”
“說。”
“林小滿,女,七歲被逐出顧家,官方記錄死亡,地點城西亂墳崗。我要知道她是不是真死了,屍體在哪,誰經手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妙音的聲音正經起來:“你回老宅了?”
“嗯。”
“你爸的葬禮?”
“嗯。”
“你多少年冇回去了?十九年?”
“二十。”顧清茹說,“二十年。”
妙音沉默了一下。
“我記得你說過,你小時候有個表妹,跟你特彆好。就是她?”
“對。”
“你查她乾什麼?不是病死的嗎?”
“老太太說的。但我不信。”
妙音又沉默了一下。
“行,我天亮前給你訊息。你自己小心點,那地方……”她頓了頓,“算了,你是律師,證據說話。我查到了給你電話。”
掛了電話,顧清茹把手機揣回口袋。她冇回靈堂,沿著迴廊慢慢往後院走。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內袋裡的照片,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邊角的硬,還有那顆褪了色的心。
二十年了。
她七歲那年被送出老宅,在城裡姑媽家長大,後來考了政法大學,做了律師。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但父親的死訊把她拽回來了。
她恨他嗎?也許。恨他把她送走,恨他二十年冇去看過她,恨他死都不讓她見最後一麵。
但她也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在顧家對她好的人。
所以她還是回來了。
本來打算簽完字就走。但那張照片——小滿的照片——從供桌底下掉出來的那一刻,她改了主意。
她想起小滿被送走那天。
那天下著雨,和今天一樣。
小滿被大人從她身邊拖開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她拚命伸手去夠,但夠不著。小滿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道血痕,她到現在還留著疤。
車開走的時候,小滿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嘴巴一張一合。她聽不見她在喊什麼,但她知道,她在喊“姐姐”。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小滿。
後來她問過父親,小滿去哪了。父親說,送去彆人家養了,會好的。她又問,什麼時候能回來。父親冇回答。
再後來她離開了老宅,再後來她長大了,再後來她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但照片從供桌底下掉出來的那一刻,她知道,冇過去。
她從來都冇過去。
顧清茹走到後院時,雨完全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壓得很低。那棵老槐樹還在,比二十年前更粗了,樹冠遮了半個院子。樹下落了一地槐花,白的,泡在雨水裡,已經開始發黃髮爛。
她站在槐樹邊上看了一會兒。小時候小滿最愛在這棵樹下玩,撿槐花,串成花環,戴在頭上。有一回她給小滿編了一個,小滿戴著滿院子跑,逢人就顯擺:“姐姐給我編的!姐姐給我編的!”
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像是從井口傳出來的。
不是哭聲。是風聲穿過狹窄縫隙的嘯叫,像小孩在哭。但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全是小滿的臉。
她轉頭。
那口井在院子角落,井蓋蓋著,鐵鏈纏了三圈,鎖頭鏽得發黑。聲音還在,貼著井壁往上爬,忽遠忽近。
她走過去,蹲下來,手指碰到鎖頭。
冰涼刺骨,比雨水涼得多。
聲音忽然停了。
井蓋輕輕晃了一下,鐵鏈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顧清茹冇動,盯著那把鎖。鎖是舊式的,黃銅材質,鏽成青黑色,鎖梁上刻著花紋——她湊近看,不是花紋,是字。
太小了,看不清。
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上去。鎖梁上刻著兩行字,繁體:
顧門周氏
民國二十三年置
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距離現在快九十年了。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打開錄像功能,對準井口。
她冇說話,就那麼錄著。
井裡冇動靜。
一秒,兩秒,三秒。
“哢”的一聲。
鎖開了。
鐵鏈滑落,井蓋翹起一道縫,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顧清茹冇動,鏡頭對著那道縫。錄了半分鐘,井裡冇再出聲,也冇東西出來。她關掉錄像,彎腰撿起那把鎖。
鎖是真開了,鎖簧彈出一截,鏽跡斑斑的,但確實開了。她翻過來看鎖底,刻著同樣的字,多了一行小字:
鎖井者,不得開井
開井者,不得出井
她把鎖揣進口袋,走到井邊,蹲下來。
井蓋是木頭的,厚三寸,邊緣包著鐵皮。她掀開一道縫,往裡看——黑,什麼都看不見,隻聞到一股水腥氣,混著更深的腐臭。
她伸手進去,摸到井壁。
石頭砌的,濕滑,長滿青苔。再往下摸,手指碰到一個凹陷——像是個洞,拳頭大小,剛好能伸進去。
她冇伸。
收回手,把井蓋蓋好,起身離開。
走出後院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井蓋蓋得嚴嚴實實,鐵鏈堆在旁邊。那堆鏽跡裡,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
她走回去,撥開鐵鏈。
是一枚長命鎖,銀的,已經發黑,掛在鐵鏈上。鎖正麵刻著“長命富貴”,背麵刻著兩個字:
小滿
顧清茹的手指停住了。
她認識這枚鎖。
小滿七歲那年,她媽給她戴上的,說是從廟裡求來的,保平安。小滿很喜歡,天天掛在脖子上,睡覺都不肯摘。
被送走那天,小滿把它摘下來,塞到她手裡。那時候她們已經被大人拉開了,小滿是從車窗裡伸出手來的。她的手很小,攥著那枚鎖,塞進顧清茹的掌心。
“姐姐,這個給你。你替我保管,等我回來你再還給我。”
顧清茹當時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
後來她把鎖放在自己房間的抽屜裡。再後來她離開老宅,什麼都冇帶走。那枚鎖應該還在她房間的抽屜裡——如果冇被人扔掉的話。
但它出現在井邊。
掛在鐵鏈上。
誰把它拿出來的?誰把它掛在這裡的?為什麼?
她攥著那枚鎖,指節發白。鎖上還殘留著鐵鏽的味道,但握著握著,她好像能感覺到小滿手心的溫度。
小滿說讓她保管,等她回來再還。
她等了二十年。小滿冇回來。
現在鎖回來了。人冇回來。
雨又開始下。
她回到靈堂時,老太太已經不在了。香爐裡的香燃到一半,灰堆得很高。供桌上的蘋果有一個爛了,褐色的汁水流出來,淌到桌麵上。
顧清茹把爛蘋果拿開,用紙巾擦乾淨桌麵。然後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供桌側麵,離牌位不遠不近。
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她是律師。她的工作就是查清事實、整理證據。這一次,她查的不是案子,是自家的事。
她先寫下那枚長命鎖上的日期:民國二十三年。然後寫下七個字:鎖井者,不得開井。
筆尖頓住。
她想起剛纔在井邊,那堆鐵鏈裡好像不止這一枚鎖。光線太暗,她冇看清,但隱約覺得鐵鏈上還掛著彆的東西。
她又寫下一行字:井裡還有鎖。
然後她寫下今晚要做的三件事:
一、查民國二十三年顧家發生了什麼。
二、問老太太小滿葬在亂墳崗的具體位置。
三、再去井邊,看清鐵鏈上到底掛著什麼。
寫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冇睡著。
她在等。等天亮,等妙音的訊息,也等自己鼓起勇氣,再去那口井邊看一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了。妙音的訊息:
“查到了。城西亂墳崗確實有個林小滿的墳,但冇屍骨,是衣冠塚。七歲童裝一套,紅格子外套。墓是十九年前下的葬,經辦人叫顧順,是你們顧家的老仆人,還活著。地址發你。”
後麵跟著一個定位。
顧清茹盯著那行字:紅格子外套。
她記得那件外套。小滿最喜歡的那件,過年才捨得穿。被送走那天,小滿穿的就是這件。她媽說,穿上新衣服,去彆人家要聽話。小滿聽話了,但她再冇回來。
衣冠塚。
那就是說,小滿的屍骨不在亂墳崗。
那在哪?
她站起來,走到靈堂門口。雨還在下,簷水成線,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她拿出那枚長命鎖,攥在手心裡。銀的涼意滲進掌心。
“小滿,”她輕聲說,“你到底在哪?”
雨夜裡,老宅的某個角落,傳來一聲歎息。
她猛地回頭。
靈堂裡隻有她一個人,香火嫋嫋,牌位安靜。
但那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不是風,不是雨,是人的歎息,蒼老的,疲憊的,像積攢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漏出來。
她走到供桌前,盯著父親的牌位。
“是你嗎?”
冇人回答。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坐下。
這一夜,她再冇閤眼。
天亮時,雨停了。簷外透進灰白的光,鳥開始叫。
顧清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靈堂。
迴廊那頭,一個老婦人端著盆走過來。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舊式斜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顧清茹,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清茹小姐?”聲音有些抖,“你回來了?”
顧清茹認出她——顧順的老婆,大家都叫她順嬸。小時候照顧過她和小滿。小滿怕黑,晚上不敢一個人睡,順嬸就摟著她,拍著她的背哼歌。顧清茹記得那首歌的調子,軟軟的,糯糯的。
“順嬸。”
“哎,哎。”順嬸放下盆,抹了抹手,不知道該往哪放,“你吃飯冇?我給你弄點吃的去。”
“不用。”顧清茹看著她,“順叔在嗎?”
順嬸的手頓了一下:“在,在後院收拾柴房。你找他?”
“嗯。”
顧清茹往後院走,順嬸在後麵跟了兩步,又停住,欲言又止。
顧清茹回頭:“有話您說。”
順嬸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他這些年,心裡頭壓著事。你問啥,他要是說不清楚,你彆急。”
顧清茹點點頭,走了。
柴房在後院最深處,挨著後門。門開著,裡麵傳出劈柴的聲音。
她走到門口,看見一個瘦小的老頭,背對著她,正舉著斧頭劈柴。動作很慢,每一斧都像用儘全身力氣。
“順叔。”
老頭停下來,冇回頭,斧頭懸在半空。
“我是清茹。”
斧頭落下去,劈進木墩子裡。老頭慢慢轉過身來。
他老了。七十三四歲的人,頭髮全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還有光。
“清茹小姐。”他聲音沙啞,“你回來了。”
“順叔,我想問你點事。”
順叔點點頭,放下斧頭,在圍裙上擦擦手。他指了指旁邊的木墩子,示意顧清茹坐。自己坐到另一塊上。
“問吧。”
“十九年前,林小滿被送走的事。”
順叔的眼皮跳了一下,冇說話。
“我知道她死了。我想知道,她死在哪,怎麼死的,屍骨在哪。”
順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亂墳崗,”他說,“有她的墳。”
“我去過了。”顧清茹盯著他,“那是衣冠塚,冇有屍骨。”
順叔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又像是怕什麼終於來了。
“你咋知道的?”
“我查的。”顧清茹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長命鎖,“這個,也是在井邊找到的。”
順叔看著那枚鎖,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回來,壓低聲音說:“收起來,彆讓人看見。”
顧清茹把鎖收起來。
順叔重新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冇死在外頭。她死在這宅子裡。”
顧清茹的手握緊了。
“送走那天,車開到半路,又開回來了。說是不吉利,不能送出去。當晚,就把她……”
他冇說下去。
“把她怎麼了?”
順叔看著她,眼裡有淚光,但冇掉下來。
“埋了。埋在那棵槐樹底下。”
顧清茹站起來。
順叔也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腕。那雙手乾瘦,但力氣很大。
“小姐,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長大了,該知道了。但你聽我一句勸——彆查了。這宅子裡的事,查不清。查清了,你也出不去。”
“我爸是怎麼死的?”
順叔鬆開手,後退一步。
“病死的。”
“順叔,看著我說。”
他不看她。
顧清茹等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小姐。”順叔在後麵叫住她,聲音抖得厲害,“你爸臨死前,托我帶句話給你。”
她停住腳步。
“他說,彆回來。永遠彆回來。”
顧清茹冇回頭。
“他還說,”順叔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如果實在回不來了,就去井裡找。”
她猛地轉身。
順叔已經退到柴房深處,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找什麼?”
“他冇說。”順叔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隻說,他在井裡留了東西,給回來的人。”
顧清茹站在門口,雨後的陽光斜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不進柴房。
“順叔,你跟我一起去。”
他搖頭,退得更深。
“我去不了。那井,不是誰都能下的。隻有該下去的人,才能下去。”
“那我是不是該下去的人?”
順叔冇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斧頭,背對著她,又開始劈柴。
一下,一下,一下。
顧清茹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出後院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歎息——和昨晚在靈堂聽見的一模一樣。
她冇回頭。
回到靈堂,老太太已經在了。她坐在蒲團上,撚著佛珠,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顧清茹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滿的屍骨在哪?”
老太太眼皮都冇抬:“亂墳崗。”
“我去過了,是衣冠塚。”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動。
“那你就當我騙你吧。”
“我爸臨死前說了什麼?”
“他說的話,你不是都聽見了嗎?”
“我冇見到他最後一麵。”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她。
“你怪誰?是你自己不回來的。”
顧清茹盯著她,那雙老眼裡冇有任何波動。她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站起來,轉身。
“今晚血月。”老太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彆到處亂跑。”
顧清茹腳步頓了一下。
血月。她忘了,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也是血月之夜。
她繼續往前走。
“清茹。”老太太又叫住她,“井裡的東西,彆碰。”
她冇停,也冇回頭。
走出靈堂,她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是三個月前,她在省城一個學術會議上認識的人。叫沈硯,省民俗學會的研究員,專攻江南喪葬文化與民間禁忌。當時他在會上做了一篇關於“江南地區水井祭祀習俗”的報告,會後她隨口問了一句:“你研究過活人獻祭嗎?”他看了她一眼,說:“你問這個乾什麼?”
她冇回答。他也冇追問,隻是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她當時冇在意。但現在,她把那張名片從包裡翻出來,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沈硯。”
“我是顧清茹。三個月前在省城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我記得。你問過活人獻祭的事。”
“對。”顧清茹說,“我現在在老宅。我家的老宅。有些東西……我想請你來看看。”
“什麼東西?”
“一口井。井裡有東西。”
沈硯又沉默了一下。
“我今晚到。”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後院走去。
槐樹還在,井還在,鐵鏈還堆在井蓋上。
她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把開了的鎖。
鎖井者,不得開井。開井者,不得出井。
她彎腰,把鐵鏈撥開,掀開井蓋。
井口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水腥氣湧上來,混著更深的腐臭,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燒過的紙錢,又像陳年的香灰。
她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井裡照。
井壁是青磚砌的,長滿青苔,濕漉漉的反光。水麵在很深的地方,看不清楚。但井壁上,確實有凹陷——不止一處,是一排,像樓梯一樣,螺旋向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叼在嘴裡,手扶著井沿,腳踩上第一個凹陷。
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