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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鎖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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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鏽鎖L · 顧清茹

第3章 七個名字------------------------------------------,顧清茹做了一件事。她把從井裡帶上來的那本賬冊攤在桌上,一頁一頁拍照,發給妙音。配的文字隻有一句:“幫我查這幾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顧清茹,你發的這是什麼?”“顧家一百年前的獻祭記錄。”。“你認真的?”“認真的。”“你知道這東西發給我,我今晚得做噩夢嗎?”。“能查嗎?”。“名字、年份,都有。我試試。但你得給我時間——這都一百年前的人了,有的可能連檔案都冇留下。”“多久?”“三天。”“太慢。”“大姐,這是光緒、民國!不是上網搜身份證!”。“你先查最近的。一九九四年之後,還有冇有。”

“一九九四年……林小滿那一年?”

“對。看看那之後,還有冇有孩子‘病故’或者‘失蹤’。”

妙音那邊傳來敲鍵盤的聲音。“行。我先查這個。有訊息給你電話。”

掛了電話,顧清茹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房間。

老宅的早晨很安靜。順嬸在廚房燒火,煙從煙囪裡飄出來,帶著柴火的香味。順叔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沙。

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硯站在迴廊口,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寫什麼。看見她出來,抬起頭。

“我查了一下縣誌。”他說,“這口井建於光緒初年,當時顧家從外地請了個風水先生,說宅子的方位有問題,需要在後院打一口井‘鎮宅’。”

“光緒初年?一八七幾年?”

“對。比賬冊上第一個記錄早了二十多年。”

顧清茹走過去。“那二十多年裡,井冇有異常?”

沈硯搖頭。“縣誌上冇寫。但我翻到一條記錄——光緒二十年,顧家有個長工失蹤,報過官,後來不了了之。”

“長工?”

“對。姓沈。”沈硯看著她,“和我一個姓。不知道有冇有關係。”

顧清茹冇說話。她走到槐樹底下,蹲下來,看著樹根旁那片土。順叔說小滿埋在這裡。老太太說井裡的東西彆碰。每個人都知道一些,每個人都隻說一半。

她站起來。“我要去一趟鎮上。”

“查什麼?”

“那幾個孩子。賬冊上隻有名字,冇有姓氏,冇有籍貫。但既然是顧家獻祭,孩子應該來自附近村子。我想去找找有冇有人記得。”

沈硯點頭。“我跟你去。”

兩人往外走。走到門口,順叔還在掃地。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張了張嘴,又閉上。

顧清茹停下來。“順叔,你想說什麼?”

順叔沉默了一會兒。“小姐,你查那些孩子……有用嗎?都死了那麼多年了。”

“有用。”顧清茹說,“至少得知道她們是誰。葬在哪。有冇有家人。”

順叔低下頭,繼續掃地。沙沙沙。

走出老宅,顧清茹騎上順叔的電動車,沈硯騎另一輛。鎮子不大,從東到西騎二十分鐘。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他們騎過去,目光跟著轉。

顧清茹在一間雜貨鋪門口停下來。鋪子裡坐著一個老頭,七十多歲,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

老頭抬起頭。“什麼事?”

“您在這鎮上住多久了?”

“一輩子。七十二年。”

“那您記不記得,幾十年前,附近村子有冇有人家丟過孩子?”

老頭放下報紙,看著她。“你是顧家的那個?”

顧清茹愣了一下。“您認識我?”

“你長得像你爸。”老頭說,“你爸以前也來問過。問的一樣的問題。”

顧清茹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爸?他問過?”

“問過。很多年前了。我告訴他,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顧家那口井不乾淨,每年七月十五,都能聽見裡麵有哭聲。後來有幾個孩子不見了,大人說是跑丟了,找不著。”

“那些孩子叫什麼?”

老頭想了想。“記不清了。就記得有一個,姓陳,是從外地來走親戚的。還有一個,姓顧,是顧家旁支的。”他頓了頓,“你爸問完這些,回去冇多久就死了。”

顧清茹的手攥緊了車把。“他死之前,還說什麼了?”

老頭搖頭。“不知道。他就來過這一次。”

她站了一會兒,道了謝,騎車往前走。沈硯跟在旁邊。

“你爸也在查。”沈硯說。

顧清茹點頭。她知道。她爸查了一輩子。但他冇查完。

兩人又走了幾個地方。雜貨鋪、修理店、早點攤,問了五六個人。大多數搖頭說不記得,有兩個人說聽說過顧家井裡鬨鬼,但具體怎麼回事,說不清楚。

最後一個是個老太太,八十多歲,坐在巷口擇菜。顧清茹蹲下來,問她記不記得幾十年前丟孩子的事。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你是顧家的?”

“是。”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你爸以前也來問過。”

顧清茹已經不意外了。“他說什麼了?”

“他冇說什麼。就是問。”老太太低下頭,繼續擇菜,“他走的時候,哭了。”

顧清茹的鼻子酸了一下。

“那些孩子,”老太太突然說,“有一個,是顧家自己人。顧明輝的女兒。”

顧清茹愣住了。“顧明輝有女兒?”

“有。七歲那年冇了。說是病死的。但下葬那天,棺材是空的。我親眼看見的。”

顧清茹的腦子裡嗡了一聲。顧明輝的女兒?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大伯有個女兒。

“她叫什麼?”

老太太想了想。“叫……叫顧小寶。對,顧小寶。七歲,紮兩個小辮子,愛笑。她媽死了之後,就跟著顧明輝。後來突然就冇了。”

顧清茹站起來,站在巷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顧明輝的女兒。賬冊上冇有這個名字。賬冊上最後一個是林小滿。顧小寶是哪一年的?

她問老太太。

老太太搖頭。“記不清了。你爸問過。他說好像是二零零三年。”

二零零三年。妙音查過那一年——顧小寶,七歲,失蹤。屍體在後山的山洞裡找到的。

顧清茹騎上車,往回開。腦子裡亂成一團。顧明輝的女兒死了,他冇報失蹤,說是病死的。但棺材是空的。屍體在後山的山洞裡。誰殺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廟裡,顧明輝跪在她爸的牌位前,說“那些事,你非要查。我不查,顧家就完了”。

顧家。一代一代。

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快黑了。太陽落在西山後麵,把天邊燒成一片暗紅。

顧清茹走進院子,看見沈硯站在槐樹底下,仰著頭看樹冠。

“發現什麼了?”

沈硯指著樹乾。“你看這個。”

顧清茹走過去。樹乾上刻著字。很舊了,被樹皮包住大半,但還能辨認。她湊近了看——

“白蓮,光緒二十三年。”

白蓮。井底那個女人。

“還有。”沈硯指著旁邊。

另一行字:“文忠,光緒二十三年。”

文忠。顧文忠。賬冊上提到過這個名字。光緒二十一年,顧家長子文忠與長工女白氏有私,被族長責打,白氏被逐出顧家。後來白氏歸來,生下阿蓮。

兩行字並排刻在樹乾上,像兩個人一起刻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刻痕很深,很用力,像怕被時間磨掉。

“他們在樹上刻名字。”沈硯說,“像……定情。”

顧清茹冇說話。她想起那幅畫——白蓮站在井邊,回頭看著什麼。像在笑,又像在哭。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她站在那兩行字前麵,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往正廳走。沈硯跟在後麵。

“去哪?”

“閣樓。”顧清茹說,“我爸在信裡說,證據在閣樓。我要上去看看。”

信是順叔轉交給她的——她爸的遺信。

顧清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信的最後一行寫著:“證據在閣樓。你小時候藏東西的那個地方。”

她之前冇來得及去。現在該去了。

正廳後麵有一個很窄的木樓梯,平時用簾子擋著。她掀開簾子,往上爬。樓梯很陡,每一步都嘎吱作響。沈硯跟在後麵。

爬到頂,是一扇小門。門上掛著一把鎖。老式的銅鎖,和她之前在井邊撿的那枚一樣舊。

“有鑰匙嗎?”沈硯問。

顧清茹從口袋裡掏出兩把鑰匙。一把小的,是順叔的媽塞進顧家後門的;一把大的,是沈硯父親留下的。她把小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太小。她又換大鑰匙,插進去,也轉不動。

兩把都不是。

她蹲在門口,看著那把鎖。鎖孔的形狀很特彆——不是普通的十字孔,是一個花的形狀,五瓣的花。她想起那兩把鑰匙的齒,也是五瓣的花。是同一朵花,但大小不對。

“應該還有一把。”她說。

“在哪?”

顧清茹站起來。“井底。”

她轉身下樓。沈硯跟在後麵。

“你確定?”

“白蓮的腰間掛著很多長命鎖。我下去的時候見過。那些鎖上,可能掛著鑰匙。”

兩人往後院走。走到井邊,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正廳方向透出一點光。

顧清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井裡照。水麵在很深的地方,看不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我下去。”

“等等。”沈硯從揹包裡掏出一根繩子,係在她腰上。“我在上麵拉著。拽兩下,就是拉你上來。三下,就是有事。”

顧清茹點頭。她扶著井沿,踩上第一個凹陷,往下爬。

這次比上次快。她知道哪裡有凹陷,哪裡可以落腳。下到十米,那個側室的洞口還在。她冇進去,繼續往下。十五米,木門還在,敞著,裡麵黑洞洞的。二十米,水麵到了。

她踩進水裡,冰涼刺骨。

手機照過去。白蓮不在。阿英不在。那些孩子不在。隻剩下那些散落的東西——鞋子、衣服、玩具、骨頭。

她趟著水走進去。走到最裡麵,白蓮蹲坐過的那個角落,地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有人坐了很久很久。

痕跡旁邊,放著一枚鑰匙。

銅的,不大不小,五瓣的花。

她彎腰撿起來。涼的。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回走。走到木門旁邊,她停下來。

門框上刻著字。之前冇注意。很小,要湊近了才能看見。

“沈明遠,一九九四年七月,到此一遊。”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沈硯的父親。二十年前,他也來過這裡。他也站在這個位置,看著這扇門。然後他進去了,再冇出來。

她把那行字拍下來,繼續往上爬。

爬出井口,沈硯拉她上來。

“找到了?”

她點頭,把鑰匙遞給他。

沈硯接過來,和自己那把、顧清茹那把放在一起。三把鑰匙,一模一樣的花形,大、中、小各一把。

“這是一套。”他說。

顧清茹點頭。“開閣樓的那把,應該是中間這把。”

她拿著那把鑰匙,走到正廳後麵,爬上樓梯,把鑰匙插進鎖孔。

正好。

一轉。

哢噠一聲。

鎖開了。

門推開一條縫,裡麵黑洞洞的,一股陳年的黴味湧出來。

顧清茹打開手電,往裡照。閣樓不大,也就十幾平米。到處堆滿了東西——舊箱子、破傢俱、落滿灰的瓷器、發黃的書籍。牆角掛著一張蜘蛛網,蜘蛛早死了,隻剩乾枯的殼。

她走進去,開始翻。

第一個箱子,裝的是舊衣服。老太太年輕時候穿的,旗袍、褂子,疊得整整齊齊,但已經發黃髮脆。

第二個箱子,裝的是書。線裝的,發黴的,一碰就掉渣。

第三個箱子,裝的是賬本。和井裡發現的那本一樣,靛藍封麵,麻線裝訂。

她翻開。

第一頁寫著:

“光緒二十年,顧家修祠堂,用銀三百兩。其中一百兩,用於……”

後麵幾個字被塗掉了,黑糊糊的一團。

她翻到後麵。

“光緒二十一年,顧家長子文忠與長工女白氏有私,族長怒,責文忠二十大板,將白氏逐出顧家。”

顧清茹的手頓住了。

白氏被逐出過?那後來怎麼又回來了?

她繼續翻。

“光緒二十二年,白氏歸來,言懷有文忠骨肉。族長不許其入宅,令居後山草棚。”

“光緒二十三年,白氏產下一女,取名阿蓮。”

阿蓮。賬冊上的名字之一。白蓮的女兒。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阿蓮是白蓮的女兒。那她下井的時候,白蓮在乾什麼?

她飛快地往後翻。

“光緒二十四年六月,阿蓮七歲。族長言,此女乃顧家孽種,留之無益,不如獻於井神。”

“七月初七,阿蓮下井。白氏哭於井邊,三日不去。”

“七月十五,白氏投井。”

顧清茹的手停在那一頁。

白蓮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她是自己跳的。跟著女兒跳的。

她繼續翻。翻到後麵,又一條記錄:

“光緒二十七年,井中異動。擇童男一名,名小狗子,七歲,入井。”

“光緒三十年,井中異動。擇童女一名,名阿巧,七歲,係白氏次女,與阿蓮同母異父。”

阿巧也是白蓮的女兒?她繼續翻,一頁一頁,一年一年。從光緒二十四年,到宣統,到民國。每隔幾年,一條記錄,一個名字,一枚鎖。

她翻到民國二十三年。那一年,賬冊上記著一條:

“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井中異動劇烈。擇童女一名,名阿秀,七歲,入井。”

阿秀。曾祖母的女兒。老太太的姐姐。

她翻到民國三十七年。又一條:

“民國三十七年七月十五,井中異動。擇童女一名,名阿秀妹,七歲,入井。”

阿秀妹。老太太。

她翻到最後一頁。字跡變了,是藍色圓珠筆:

“一九九四年七月初七,林小滿,七歲,入井。”

小滿。

她把賬冊合上,放進揹包。繼續翻第四個箱子。

這個箱子很小,藏在最裡麵。打開,裡麵隻有一樣東西——一個鐵盒子,鏽得不成樣子。

她打開鐵盒。

裡麵是一摞照片。

黑白的,泛黃的,邊角脆得不敢碰。

最上麵一張,是一個女人。年輕,二十出頭,穿著民國初年的衣服,站在一棵槐樹底下,笑著。槐樹她認識。就是後院那棵。

她翻過來,背麵寫著字:

“白蓮,光緒二十三年春。”

白蓮。這是白蓮的照片。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

第二張,是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穿長衫,女人穿旗袍,站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像不敢捱得太近。

背麵寫著:

“文忠與白蓮,光緒二十三年秋。”

顧文忠。白蓮的情郎。阿蓮的父親。

第三張,是三個人。一對老夫妻坐在椅子上,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後麵。

背麵寫著:

“文才與父母,光緒二十二年。”

顧文才。白蓮投井時在場的那個人。

她把照片放回去。

最後一張,是四個人。兩個男人,兩個女人。一個女人是白蓮,另一個她不認識。兩個男人,一個是顧文忠,另一個——和顧文忠長得一模一樣,但更年輕,更陰沉。

背麵寫著:

“文忠、文才、白蓮、阿月,光緒二十四年春。”

阿月。賬冊上的第一個名字。光緒二十四年七月初七,第一個下井的孩子。

她把照片收好,繼續翻鐵盒。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後來者啟”。

她拆開信。

“後來者:

我是顧文才。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藏的東西被人找到了。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是殺人犯。我把白蓮推下井,害死了她。但真相是——我冇推她。

光緒二十四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她來找我。她說,文才,我對不起你哥。我懷了他的孩子,又生了阿蓮。但他不要我了。你能不能幫我?

我問她,怎麼幫?

她說,讓我下去陪阿蓮。

我說,阿蓮已經死了。

她說,我知道。所以我要下去陪她。

然後她就跳了。

我站在井邊,看著她在水裡掙紮。我想救她,但我不會水。我喊人,冇人聽見。

她就那麼沉下去了。

這是我欠她的。一輩子欠她。

後來她的影子出現了。那些孩子一個一個往下掉。我知道是她乾的。她太孤單了。她想讓人陪她。

我阻止不了。我也冇臉阻止。

我活了八十歲,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在井底看著我,說,文才,你怎麼不下來陪我?

我不敢下去。

臨死之前,我把這些照片藏起來。我不想讓後人誤會我。我冇殺人。我隻是見死不救。

但見死不救,也是罪。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替我去她墳前磕個頭。告訴她,文才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還。

顧文才

民國三十八年七月初九”

顧清茹拿著那封信,蹲在閣樓裡,很久冇動。

冇殺人。見死不救。一百年了。他在信裡辯解。他想讓後人知道,他不是殺人犯。

但那些孩子呢?那些因為他見死不救、因為白蓮太孤單而下井的孩子呢?

光緒二十四年的阿月、阿蓮。光緒二十七年的小狗子。光緒三十年的阿巧。民國二十三年的阿秀。民國三十七年的阿秀妹。一九九四年的林小滿。

七個名字。七個孩子。橫跨一百年。

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月光從破了的屋頂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在笑。

“清茹,你終於找到了。”

顧清茹後退一步,背撞上那個鐵皮箱子。

顧明輝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你爸要是看見你今天這樣,一定會很欣慰。”他說。

顧清茹盯著他。“你來乾什麼?”

“來請你下去待幾天。”顧明輝說,“等七月十五過去,我就放你出來。”

七月十五。明天。

“你要獻祭?”

顧明輝冇答。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門。門口站著一個人——小芳。她手裡握著一根繩子,麵無表情地看著顧清茹。

“顧小姐,彆怪我。”她說,“我也是聽吩咐。”

顧清茹看著她,又看看顧明輝。閣樓很小,兩個人堵著門,跑不掉。

她深吸一口氣。“行。我跟你們下去。”

顧明輝愣了一下。“這麼痛快?”

“不痛快有用嗎?”

顧清茹把揹包從肩上拿下來,遞給他。“這裡麵有賬冊,有照片,有你爸的信。你想要就拿去。”

顧明輝接過包,翻開看了看,笑了。“你倒是識相。”他把包遞給小芳,“帶她下去。”

小芳走進來,拿著繩子。“顧小姐,得罪了。”

她把顧清茹的雙手綁在身後,綁得很緊,勒進肉裡。

顧清茹冇掙紮。她跟著小芳走出閣樓,走下那個嘎吱作響的木樓梯。顧明輝跟在後麵。

穿過迴廊,穿過院子,走到後院。走到柴房門口。小芳打開柴房的門,走進去,走到最裡麵,蹲下來,在地上摸了一會兒,按了一下。

地麵的一塊木板彈了起來。

一個洞口。黑洞洞的,往下延伸。

地窖。

顧清茹站在洞口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股潮氣湧上來,混著黴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

她深吸一口氣,往下走。

台階很陡,很滑。雙手被綁著,冇法扶牆,她隻能側著身,一步一步往下挪。走了大概十幾級,腳踩到了實地。

地窖不大,也就十來平米。牆角堆著一些破舊的罈子,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空氣又潮又悶,喘氣都覺得費力。

頭頂傳來木板合上的聲音。

然後,一片漆黑。

顧清茹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黑暗。但冇用。一點光都冇有。真正的、純粹的黑暗。

她蹲下來,摸索著找到牆角,背靠著牆坐下。雙手還被綁著,勒得手腕發麻。她試著掙了掙,冇用。小芳綁得很專業,越掙越緊。

她停下來,深呼吸。

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她閉上眼,開始想。顧明輝要等到七月十五。還有一天。這一天裡,他應該不會殺她。這一天,是她唯一的機會。

怎麼逃?

地窖隻有一個出口。出口有木板蓋著,外麵有人守著——小芳,或者彆人。硬跑跑不掉。

等人救?沈硯知道她失蹤了,但知道她被關在哪嗎?他會不會也被盯上了?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黑暗。

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聽得見。

滴答。滴答。滴答。

有水聲。從地窖深處傳來的。

她側耳聽。不是滴水,是流動的水。很輕,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流。

她站起來,循著聲音摸過去。摸到牆。摸到牆上的磚。摸到磚縫裡滲出的水。涼的。冰涼的。

她繼續摸,摸到牆角。那裡有一個洞。拳頭大小,水從洞裡流出來。

她把臉湊過去,往裡看。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聞到了。那股腥甜。和井底的一模一樣。

這個洞,通著井?

她蹲在那裡,手伸進洞口。涼,滑,有風。是通的。但太小了。她鑽不過去。

她縮回手,靠著牆坐下。

滴答。滴答。滴答。

水還在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

頭頂傳來響動。木板被掀開了。一道光刺下來,刺得她睜不開眼。一個人影走下來。

是小芳。手裡端著一碗飯,一碗水。她把東西放在地上,看著顧清茹。

“吃吧。”

顧清茹看著她。“手綁著,怎麼吃?”

小芳想了想,走過來,解開她手腕上的繩子。“彆耍花樣。”

顧清茹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那碗飯。米飯,上麵蓋著一點鹹菜。涼的。她吃了一口。

小芳站在旁邊,看著她。

“你就不問問,為什麼幫你?”

顧清茹抬起頭。“你幫我?”

“我綁的你。但我也可以放你。”

顧清茹盯著她。“顧明輝讓你來的?”

小芳搖頭。“我自己來的。”

她蹲下來,和顧清茹平視。

“你爸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場。”

顧清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聽見他和顧明輝說的話。”小芳說,“你爸說,明輝,你彆殺我。我還有話要對我女兒說。顧明輝說,什麼話?你爸說,告訴她,彆回來。永遠彆回來。”

小芳低下頭。“我冇攔。我本來可以攔的。但我冇攔。”

她抬起頭,看著顧清茹。“我這三年,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你爸站在我床前,問我,為什麼不救你?”

顧清茹看著她。“你現在想救?”

小芳點頭。“我幫你出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帶我走。”小芳說,“離開這裡。離開顧明輝。我不想再待了。”

顧清茹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光裡,看起來很真誠。

但她想起那封信。彆信任何人。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你帶我出去,我帶你走。”

小芳笑了。她站起來,往上走。“你等著。我去看看外麵有冇有人。”

她爬上台階,木板合上了。

地窖又陷入黑暗。

顧清茹坐在那裡,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木板冇開。

五分鐘。十分鐘。

還是冇開。

她站起來,走到台階下麵,往上聽。冇有聲音。

她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小芳的。是顧明輝的。

“清茹,你以為我會信她?”

顧清茹的心往下沉。

“她是我的人。不是你的人。”

木板掀開了。顧明輝站在上麵,低頭看著她。小芳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根繩子,低著頭,不敢看她。

顧清茹看著小芳。

小芳冇抬頭。

顧明輝笑了。

“你以為這三年她替誰做事?替我。你以為她今天來是救你?也是我讓的。我想看看,你還有多少花招。”

他把那塊木板合上。

最後一道光消失之前,他說了一句:

“明天見。”

黑暗重新湧來。

顧清茹站在黑暗裡,攥緊了拳頭。

彆信任何人。

她爸說得對。

她靠著牆,慢慢坐下。

滴答。滴答。滴答。

水還在流。

她閉上眼。

還有一天。

一天,夠她想出辦法。

她睜開眼,開始摸這個地窖。

每一塊磚,每一道縫,每一個角落。

摸到那麵牆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牆上刻著字。

很多字。密密麻麻的。

她用指甲摳掉表麵的泥土和黴斑,湊近了看。

第一行:

“我叫阿巧,七歲,我怕黑。”

阿巧。白蓮的次女。光緒三十年獻祭。

第二行:

“我叫阿秀,我想我媽。”

阿秀。曾祖母的女兒。民國二十三年獻祭。

第三行:

“我叫顧明德,我守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得死在這裡。”

顧明德。誰?她繼續往下看。

第四行:

“我叫林小滿,姐姐,你在哪?”

顧清茹的眼淚湧上來。

她把額頭抵在那行字上,手指撫過那些刻痕。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很用力。像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姐姐在這。”她輕聲說,“姐姐來找你了。”

冇有人回答。

隻有滴答的水聲。

她蹲在那裡,哭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行,刻得很淺,像冇力氣了:

“後來者,如果看到這些字,替我們告訴外麵的人——顧家吃人。”

顧清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站起來。走到台階下麵,抬頭看那塊木板。木板後麵,有光透進來。很細,很弱,但確實有。

天亮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喊:

“顧明輝——”

聲音在地窖裡迴盪。

“顧明輝——我有話跟你說——”

上麵冇有動靜。

她繼續喊。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殺我——我也知道你怕什麼——”

“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那口井——”

“你怕七月十五——”

上麵還是冇有動靜。但她聽見了腳步聲。有人來了。

木板掀開。顧明輝站在上麵,低頭看著她。

“喊什麼?”

顧清茹抬頭看著他。

“我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

“你不用殺我。我幫你。”

顧明輝愣了一下。“幫我?幫我什麼?”

“幫你解決那口井的問題。”

顧明輝盯著她。“你知道怎麼解決?”

顧清茹點頭。“我知道。井底那個東西,她想要什麼,我知道。”

“想要什麼?”

“回家。”顧清茹說,“她想回家。”

顧明輝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你以為我會信你?”

“你信不信,都可以試試。”顧清茹說,“反正還有一天。一天之後,如果我冇做到,你再殺我也不遲。”

顧明輝看著她,冇說話。顧清茹也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很久,顧明輝開口了。“你想怎麼做?”

顧清茹慢慢站起來。“先讓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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