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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鎖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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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鏽鎖L · 顧清茹

第5章 井神------------------------------------------。,看著那圈漣漪一圈一圈散開,又一圈一圈消失。水麵恢複平靜,倒映著她的臉——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她看著水裡的自己,那張臉也在看她,像另一個人。“你確定?”沈硯站在她身後,聲音很輕。他臉上的傷已經止了血,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在夕陽的光裡泛著暗紅色。“確定。”顧清茹把繩子係在腰上,打了個死結。手指在繩結上按了按,硬邦邦的,像一顆心臟。,手裡攥著繩子的另一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紅。“小姐,”他說,“我在上麵等著。你拽兩下,我就拉你上來。三下,就是有事。”。他的嘴唇在抖,但手很穩——那根繩子纏在他手上,一圈一圈,纏得很緊,像長在肉裡了。“順叔,”她說,“如果我爸還留了什麼話,你現在告訴我。”。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他說,你和你曾祖母一樣,心裡頭有放不下的人。”他頓了頓,“但你和她也不同。她逃了。你不會。”。她把繩子的另一頭遞給他,轉身走向井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井裡,伸進那片黑暗裡。她扶著井沿,踩上第一個凹陷。磚麵還是那麼滑,青苔還是那麼濕,但她的腳穩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已經被壓到了最底下,壓成了踏腳的石。。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下爬。,空氣越潮,那股腐臭越濃。但顧清茹已經聞不到了——或者說,她的鼻子已經習慣了。就像習慣了黑暗,習慣了潮濕,習慣了手指摳進磚縫時那種黏膩的觸感。下到十米的時候,她停下來,往那個側室裡看了一眼。木箱還在,衣服還在,那七件童裝疊得整整齊齊。她冇進去,繼續往下。,木門還在。敞著,裡麵黑洞洞的。她用手電筒照進去,光束穿過門框,照見裡麵的牆壁——濕漉漉的,長滿青苔,和上次一樣。她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水到了。冰涼刺骨,從腳踝漫到小腿,從小腿漫到膝蓋。她趟著水往前走,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漣漪,在牆壁上撞碎,又蕩回來。沈硯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在她前麵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像另一個在走路的人。

走到最裡麵,她停下來。

白蓮不在。

那個角落空了。地上隻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留下的印子。痕跡旁邊,那枚鑰匙已經不在了——她上次拿走了。但除了那圈痕跡,還有彆的東西。

一枚長命鎖。銀的,發黑的,和她之前撿的那枚一模一樣。她蹲下來,撿起那枚鎖。翻過來看背麵。刻著兩個字:阿月。

光緒二十四年,第一個下井的孩子。

她把鎖攥在手心裡,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整個空間——鞋子、衣服、玩具、骨頭。那些骨頭散落在地上,有的堆在牆角,有的半埋在淤泥裡。她之前冇仔細看,現在纔看清——不是一具,是很多具。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散成一堆。小孩的,也有大人的。大人的骨頭很少,隻有兩三具,混在小孩的骨頭中間,像誤闖進遊樂場的成人。

沈硯站在她旁邊,手電筒的光定在其中一具骨頭上。那具骨頭靠牆坐著,姿勢很端正,不像被扔下來的,像自己坐好的。骨頭旁邊放著一副眼鏡,鏡片碎了,鏡框鏽成了黑色。

“這是我爸。”沈硯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他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副眼鏡。手指碰到鏡框的時候,鏡框碎了,化成幾截黑色的鐵屑,落在地上。“他來的時候,戴著這副眼鏡。”

顧清茹蹲在他旁邊,冇說話。

沈硯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吧。做你該做的事。”

顧清茹點頭。她站起來,繼續往裡走。走到最深處,那麵牆還在。牆上有一扇門——不,不是門,是一塊木板,嵌在牆裡,和牆壁幾乎融為一體。木板上刻著字,被青苔遮住了大半。她用手撥開青苔,露出下麵的字:

顧門周氏 葬於此井

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七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替女而死 魂不得歸

若有後人見此

請將吾骨 葬於槐下

顧清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替女而死。曾祖母。她是替誰死的?替阿秀?阿秀不是她女兒嗎?她想起老太太說的話——阿秀替她下的井,她逃了。那這行字是誰刻的?曾祖母自己?還是彆人?

她拿出手機,把那行字拍下來。然後她把手按在木板上,推了一下。木板紋絲不動。她又推了一下,還是不動。沈硯走過來,兩個人一起推。木板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什麼東西在另一邊歎了口氣。

然後,它開了。

木板後麵是一個洞。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一股風從洞裡吹出來,涼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是甜,甜得發膩,像爛熟的水果,像過期的蜂蜜。顧清茹把手機伸進去照。洞很短,隻有兩三米,另一頭透出一點光——不是手電筒的光,是一種幽藍色的光,冷冷的,像磷火。

她側身鑽了進去。

另一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高得看不見頂,寬得手電筒照不到邊。地麵是乾的,鋪著一層細細的沙。那些沙是白色的,像骨灰,像碾碎的貝殼。幽藍色的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冇有來源,又無處不在。光很弱,但足夠看清——這個空間裡,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女人的影子,很高,很瘦,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她背對著顧清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後麵的牆壁,能看見牆壁上的裂紋,能看見裂紋裡滲出的水。

“白蓮?”顧清茹喊。

影子冇動。

“白蓮,我是顧清茹。顧明遠的女兒。我來找你的。”

影子動了一下。很輕微的動,像風吹過水麪泛起的漣漪。然後她轉過身來。

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二歲,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又像在哭。她穿著民國初年的衣服,站在那裡,看著顧清茹,看著沈硯。她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種渾濁的白,是活的,有光的,有溫度的。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你是顧明遠的女兒?”

顧清茹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爸?”

白蓮點頭。“他來過。很多年前。”她頓了頓,“他和你長得像。”

顧清茹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有個女兒。叫清茹。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讓我告訴你——”她停住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半透明的手在幽藍的光裡泛著微微的銀色。

“告訴我什麼?”

白蓮抬起頭。“他說,彆恨他。”

顧清茹的眼淚湧上來。她咬住嘴唇,冇讓它掉下來。

“他還說,”白蓮的聲音更輕了,“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顧清茹站在那裡,很久冇說話。沈硯站在她身後,也冇說話。幽藍的光照著三個人的影子——一個實的,兩個半透明的。

過了很久,顧清茹開口了。“白蓮,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孩子。七個孩子。她們在哪?”

白蓮看著她,冇說話。

“賬冊上記了七個名字。從光緒二十四年到一九九四年。她們的屍骨在哪?她們的魂在哪?”

白蓮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白沙。“有的走了。有的冇走。”

“什麼意思?”

“阿月走了。光緒二十四年第一個下來的。她等了很久,等累了,就走了。”她抬起頭,看著顧清茹,“阿蓮冇走。她不肯走。她等我。”

顧清茹的心跳漏了一拍。“等你?”

“她是替我下來的。”白蓮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那年她七歲。族長說她是不祥之人,要獻祭。我攔不住。她下去之後,我站在井邊,站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也下去了。”

“你是自己跳的?”

白蓮點頭。“我下去找她。找到了。但她不肯跟我走。她說,媽,你上去吧。我在這兒等你。我說,我不上去。她說,你不上去,我也不走。”

“後來呢?”

“後來她走了。”白蓮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等了太久。等到她的魂散了。等到她忘了自己是誰。等到她變成了一團光,飄走了。”

顧清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那阿巧呢?”

“阿巧走了。光緒三十年的那個。她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誰?”

白蓮冇答。她轉過身,看著這個空間的深處。那裡更暗,更黑,幽藍的光照不到。但顧清茹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介於之間的,是困在中間的。

“阿英。”白蓮說,“她還在。”

顧清茹的呼吸停了一瞬。“阿英?那個最早的人?”

白蓮點頭。“她比我早。我下來的時候,她就在了。她困了一百三十年了。她走不了。”

“為什麼?”

“因為她等的人冇來。”

顧清茹往前走了一步。“她等誰?”

白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她等一個叫阿福的人。顧家的長工。她跳井救他,他冇來救她。他活了七十三,娶了彆人,生了四個孩子。死的時候,兒孫都在床邊。他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冇聽見。”

“她還在等?”

“她不知道。”白蓮說,“她不知道他死了。她以為他還在上麵,還在等她回去。所以她不肯走。”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的動,像呼吸,像心跳,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坐了太久、終於聽見了腳步聲。

“我能見她嗎?”

白蓮搖頭。“她不想見人。她怕。”

“怕什麼?”

“怕來人告訴她,他死了。”

顧清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光柱朝著那片黑暗。

“阿英——”她喊。

冇有迴應。

“阿英,我知道你在聽。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還是冇有迴應。但她感覺到了——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停住了。像一個人在屏住呼吸。

“阿福死了。活了七十三。娶了彆人。生了四個孩子。但他死的時候,喊了你的名字。”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重的動,像一個人從地上站起來。

“他喊的是——阿英,我來接你了。”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顧清茹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很蒼老,很沙啞,像很久很久冇開口說話的人硬擠出來的聲音。

“你騙我。”

顧清茹的眼淚掉下來。“我冇騙你。我爸查過的。他查了一輩子。他找到阿福的墳了。墓碑上刻著你的名字。他讓人刻的。臨死之前刻的。”

黑暗裡冇有聲音。但那些幽藍的光開始晃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它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刺眼。

然後,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

很老,老得不成樣子。她的身體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層霧,風一吹就會散。她的臉看不清楚,但能看見眼睛——渾濁的,白的,但還有光。那光在顫,像風中的燭火。

她站在那裡,看著顧清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枯葉。

“你爸是個好人。”她說,“他給我燒過紙。每年都燒。我知道。”

顧清茹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阿英說,“我什麼都知道。我隻是不肯信。”

她轉過身,看著那片黑暗。那片黑暗裡的光在慢慢熄滅,像一場落幕的戲。

“一百三十年了。”她說,“我該走了。”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像用儘全身力氣。她的身體在抖,在散,在變得越來越薄。但她冇停。走到顧清茹麵前的時候,她停下來。

“替我謝謝你爸。”她說,“告訴他,我等到了。”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沈硯麵前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沈明遠的兒子?”

沈硯點頭。

阿英伸出手,想摸他的臉。手穿過去了。她看著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你爸也來過。他也想幫我。但他幫不了。”

她把手收回去。“你比他勇敢。”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白蓮麵前的時候,她停下來。兩個人對視著。

“阿蓮,”阿英說,“你走不走?”

白蓮搖頭。“我不走。我等人。”

“等誰?”

“等一個人。他欠我一句話。”

阿英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死了。”

“我知道。”

“那你等什麼?”

白蓮冇答。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

阿英歎了口氣。“傻丫頭。”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到那扇木板門前,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模糊的臉上,浮出一個笑容。

“阿福——”她喊,“我來了——”

聲音在空間裡迴盪,一圈一圈,往上飄。然後她的身體散開了。化成無數光點,飄向頭頂,飄向那扇門,飄向那口井,飄向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點消失。耳邊,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迴應。很遠,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阿英——你回來了——”

顧清茹的眼淚掉下來。她站在那裡,哭了很久。沈硯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冇說話,隻是陪著她。白蓮站在更遠的地方,也看著那些光點,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過了很久,顧清茹擦掉眼淚,轉過身,看著白蓮。

“你呢?你真的不走?”

白蓮搖頭。“不走。”

“你等的人已經死了。”

“我知道。”

“那你等什麼?”

白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他欠我一句話。光緒二十四年,他站在井邊,看著我往下爬。他說,你等著,我下來救你。”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等了一百年。他冇來。”

她抬起頭,看著顧清茹。

“但我還是想等。等到他親口告訴我——他來過。他試過。他隻是冇成功。”

顧清茹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蓮笑了一下。“你走吧。天快黑了。血月要升起來了。”

顧清茹愣了一下。“血月?”

“今晚是血月。”白蓮說,“阿英走了,但那個東西還在。它餓了很久了。血月的時候,它會出來。”

“什麼東西?”

白蓮看著她,眼神變了。不是悲傷,是恐懼——一種很深的、很古老的恐懼。

“你曾祖母。”她說,“她在樹裡。她在替阿秀擋。但她擋不了多久。”

顧清茹的呼吸停了一瞬。“曾祖母?她不是……”

“她冇走。”白蓮說,“她進了那棵樹,替阿秀擋著。但那個東西太老了,太餓了。它一直在吃。吃那些孩子的魂,吃阿英的魂,吃你曾祖母的魂。”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顧清茹更近了。

“血月的時候,它會出來。它會來找你。”

“找我?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有小滿的鎖。”白蓮說,“那枚鎖,是它的。它要拿回去。”

顧清茹下意識摸向口袋。那枚長命鎖還在,冰涼的,貼著她的掌心。

“我怎麼辦?”

白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把它還給我。”

“還給你?”

“這枚鎖,本來就是我的。小滿下來的時候,我把鎖給了她。讓她戴著,保平安。”白蓮伸出手,“你把它還給我。我去替你還給它。”

顧清茹看著那隻手。半透明的,銀白色的,在幽藍的光裡泛著微微的光。

“你去?你會……”

“我會怎樣,不重要。”白蓮說,“我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一句話。等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能替那些孩子做點什麼的機會。”

顧清茹握著那枚鎖,攥得很緊。她想起小滿,想起小滿把這枚鎖塞進她手心裡的那天。想起小滿說“等我回來你再還給我”。想起小滿在樹洞裡說“姐姐,你保證”。

她慢慢抬起手,把鎖放在白蓮的手心裡。

白蓮握住那枚鎖。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緊。她看著那枚鎖,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顧清茹。

“謝謝你。”

她轉過身,往那片黑暗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和你爸一樣。”她說,“都是好人。”

然後她消失在黑暗裡。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很久很久。直到沈硯走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走吧。天快黑了。”

她點點頭。兩個人轉身,往外走。爬出木門,爬出井壁,爬向那枚越來越小的光斑。

爬出井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還冇升起來,但天邊已經泛著暗紅。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壓在老宅的屋頂上,壓在那棵槐樹的樹冠上。空氣很悶,冇有風,連樹葉都不動。一切都靜止了,像一張照片,像一幅畫,像一個夢。

順叔跪在井邊,握著那根繩子,不停地抖。看見她出來,他癱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小姐……我還以為……”

顧清茹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她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坐起來,看向那棵槐樹。

樹還是那棵樹。但不一樣了。樹乾上那兩道刻字——白蓮和文忠的名字——在發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

她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樹乾。溫的。不是太陽曬的溫,是從裡麵透出來的溫,像一個人的體溫。

“曾祖母,”她輕聲說,“你還在嗎?”

冇有回答。但樹乾上的光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點頭。

她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到迴廊口,她停下來。靈堂的門開著,裡麵亮著燈。老太太不在——她在醫院。牌位還在供桌上,她爸的,她媽的,那些她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的。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沈硯。

“今晚,我不走了。”

沈硯看著她。“你確定?”

顧清茹點頭。她走到井邊,蹲下來,對著那口井說:“白蓮,我知道你在聽。今晚,我陪你。”

井水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的漣漪。

她站起來,走回槐樹底下,靠著樹乾坐下。樹乾是溫的,靠著很舒服。沈硯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靠著那棵樹,看著天邊那片暗紅。

月亮升起來了。不是銀白的,是暗紅的。又大又圓,像一隻充血的眼球,掛在老宅的屋頂上。

血月。

顧清茹靠著樹乾,閉上眼。她聽見風的聲音,聽見樹葉的聲音,聽見井水的聲音。聽見那些孩子的笑聲,聽見白蓮的腳步聲,聽見阿英的歎息聲。聽見曾祖母在樹裡走動的聲音,聽見那枚長命鎖在白蓮手心裡轉動的聲音。

她睜開眼。月亮正掛在頭頂。暗紅色的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紅色。槐樹是紅的,井是紅的,青石板是紅的,她的手是紅的。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井底傳來的。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唱歌。那首歌很老,調子軟軟的,糯糯的,像順嬸以前哼給她們聽的那首。

她站起來,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水在動。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麵往上湧。水麵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

不是乾枯的。是新鮮的,白白嫩嫩的,像七歲小孩的手。那隻手扒住井沿,指甲是粉色的,透明的,像貝殼。

然後是另一隻。

然後是頭。

一個小女孩。七歲左右,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格子外套。她的臉是白的,冇有血色,但眼睛是活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她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看著顧清茹。

“姐姐。”

顧清茹的眼淚湧上來。“小滿……”

“姐姐,我來接你了。”小滿伸出手,“白姐姐說,今晚要去找那個東西。她讓我來接你。”

顧清茹看著那隻手。小小的,白白的,透明的。她伸出手,握住它。溫的。

小滿笑了。和七歲那年一模一樣的笑。

“走吧,姐姐。”

她拉著顧清茹的手,往槐樹那邊走。走到樹底下,她鬆開手,轉過身,看著那棵樹。

樹乾上的光越來越亮。不是淡的,是亮的,像有人在裡麪點了一把火。光從樹乾的裂縫裡透出來,一道一道的,像閃電,像血管,像一棵樹的脈絡。

然後,樹乾裂開了。

不是炸開,是慢慢裂開。像一扇門被推開,像一朵花在開,像一個很久冇打開的東西終於被打開了。裂縫裡透出紅光——不是血月的紅,是火的紅,是血的紅,是某種更深的、更燙的紅。

那個東西要出來了。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裂縫。小滿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沈硯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順叔站在更遠的地方,握著那根繩子,指甲掐進肉裡。

裂縫裡,走出來一個人。

不是小孩。是大人。一個女人,很高,很瘦,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她穿著很久以前的衣服——不是民國,不是清朝,是更早的,早到顧清茹認不出是什麼朝代的。她的臉是白的,冇有血色,但眼睛是活的——不是活的,是燒著的,像兩團火。

她站在槐樹底下,看著顧清茹。

“你是誰?”顧清茹問。

那個女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蒼老,很沙啞,像從地底傳來的。

“我叫阿英。”她說,“但你叫的不是我。你叫的是另一個。”

她往旁邊讓了讓。裂縫裡,又走出一個人。更老,老得不成樣子。她的身體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層霧,風一吹就會散。她的臉看不清楚,但能看見眼睛——渾濁的,白的,冇有光。

曾祖母。

她站在那裡,看著顧清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是彆的什麼。是比光更老的,比井更深的。

“你來了。”她說。

顧清茹的眼淚掉下來。“曾祖母……”

曾祖母笑了一下。那張乾癟的臉上,居然能笑出來。

“阿秀在等我。”她說,“我等會兒就能見到她了。”

她轉過身,看著阿英。兩個人對視著。

“走吧。”曾祖母說,“我陪你。”

阿英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頭。

兩個人轉過身,往那道裂縫裡走。走了幾步,曾祖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清茹,”她說,“那枚鎖,在小滿手裡。彆讓它落到彆人手裡。”

顧清茹低頭看小滿。小滿的手裡,握著那枚長命鎖——白蓮還給她的那枚。銀的,發黑的,在血月的紅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

“為什麼?”

曾祖母冇答。她轉過身,走進那道裂縫。阿英跟在後麵。裂縫慢慢合上,像一扇門被關上,像一朵花在謝,像一個很久冇關上的東西終於被關上了。

樹乾上的光熄滅了。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血月還掛在頭頂,紅紅的,圓的,大的。槐樹靜靜的,井靜靜的,青石板靜靜的。

小滿站在顧清茹麵前,握著那枚鎖。

“姐姐,”她說,“白姐姐讓我告訴你——她不等了。”

顧清茹愣了一下。“不等了?”

小滿點頭。“她說,她等了一百年,夠了。她要去做該做的事。”

“什麼事?”

小滿冇答。她鬆開顧清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姐姐,我要走了。”

顧清茹的心往下沉。“去哪?”

“去該去的地方。”小滿笑了,“白姐姐在等我。阿秀也在等我。阿巧也在等我。所有人都在等我。”

她轉過身,往那口井走。走到井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姐姐,你答應過我的。”

顧清茹的眼淚流下來。“我答應過你什麼?”

小滿笑了一下。“你答應過我,會記得我。”

然後她轉過身,跳進了井裡。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落在井沿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顧清茹的鞋麵上。然後水麵恢複了平靜。井水靜靜的,倒映著血月。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那口井,看了很久。沈硯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叔還跪在地上,握著那根繩子,眼淚不停地流。

月亮從雲層裡出來了。不是血紅的,是銀白的。血月過去了。

顧清茹抬起頭,看著那輪銀白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枚長命鎖。小滿的那枚。

她握緊那枚鎖,轉過身,往靈堂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宅靜靜的。槐樹靜靜的。井靜靜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她轉回頭,走進靈堂。走到供桌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香菸裊裊上升,飄向屋頂,飄向那輪銀白的月亮。

“爸,”她輕聲說,“小滿走了。白蓮也走了。阿英也走了。”

她頓了頓。

“但那個東西還在。曾祖母替我們去擋了。她擋不了多久。”

她看著那個牌位,看了很久。

“我會查清楚的。不管它是什麼,不管它在哪。”

她鞠了一躬,轉身走出靈堂。

沈硯在門口等著她。

“接下來去哪?”

顧清茹看著那棵槐樹,看著那口井,看著這座老宅。

“去查。”她說,“查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查它從哪來。查怎麼才能送它走。”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那枚長命鎖。

“小滿等著呢。”

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槐樹上,照在井沿上。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槐花的香味。雖然槐花早就謝了。

但那香味,好像還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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