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
天下沒接。
他看著那枚骨錢看了很久。骨質溫潤,打磨得極細,方孔處那粒暗紅珠子的跳動頻率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樣。
這東西不幹淨。
倒不是說邪氣——恰恰相反,他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一件能讓他完全感知不到屬性的器物,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山上那個老人教過他,世間萬物皆有氣,連石頭都有。如果一樣東西讓你什麽都感覺不到,要麽它超出了你的認知層級,要麽它在刻意隱藏。
不管哪種,都不是他現在能碰的。
“不要。”天下說。
小姑娘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她舉著骨錢的手僵在半空,嘴裏還嚼著沒嚥下去的幹餅渣。
“你……不要?”
“你師父讓你等我,但沒說我一定會收。”天下轉過身繼續往東走。
身後傳來劈劈啪啪的腳步聲。小姑娘抱著包袱追上來,那根充當簪子的筷子在她頭頂晃來晃去。
“喂,你不能不要啊!我師父說了,你不拿這個東西,到不了萬象城。”
“她還說什麽了?”
“她說你脾氣倔,可能不收。”小姑娘小跑著跟在他旁邊,仰頭看他,“所以她又交代了一句話。”
天下沒停,但放慢了半步。
小姑娘又清了清嗓子,再次擺出那種模仿大人的嚴肅表情。
“她說——你身上那條黑蛇認得這枚錢。”
天下的左臂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動的。是黑紋。從手肘處開始,那些蛇鱗般的紋路像活物一樣朝掌心方向蠕動了半寸。沒有痛感,甚至帶著一絲異樣的……親切。
像是認主。
天下停住腳步。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迴身。小姑娘正仰著臉看他,黑亮的眼睛裏全是“你看吧我就說了”的得意。
“給我。”
小姑娘把骨錢拍到他掌心。骨錢入手的瞬間,左臂黑紋猛然縮迴了小臂中段。不是消退,是收縮。像蛇盤起了身子。
與此同時,那粒暗紅珠子不跳了,變成穩定的暗光。
天下把骨錢收進懷裏,貼著胸口。涼。但左臂的寒意確實又淡了一層。
他沒道謝,繼續走。
小姑娘沒走。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等他走出十幾步之後,又喊了一聲。
“喂!我叫念兒!我師父說萬象城裏有人找你麻煩的時候,你就把那個錢拿出來給他看!”
天下頭也不迴地揮了揮手。
念兒在他身後嘀咕了一句什麽,聽不太清。大概是“真沒禮貌”之類的話。
然後腳步聲漸遠。小姑娘沒有跟上來。
天下獨自走了大約兩炷香的時間。晨霧散了一些,官道兩側的枯林變成了稀疏的灌木叢。路麵開始出現車轍印——有商隊經過的痕跡,但不是最近的,轍印已經被風沙填了大半。
他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來。
地圖上沒有標注這個岔口。左邊繼續沿官道往東,右邊是一條窄路,通向南麵的矮丘。窄路入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了兩個字,被風化得隻剩輪廓。
天下沒在意岔路。讓他停下來的是另一件事。
空氣裏有血腥味。
很淡,但他聞得到。老人常年讓他在山裏獵野獸,各種血的味道他都熟。這個味道不是獸血。
是人血。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沿著血腥味走了五十步。在官道右側的灌木叢後麵,他看到了一輛翻倒的馬車。車廂碎了一半,兩匹拉車的馬都死了,腹部被利器從左貫穿到右,切口整齊。
車廂旁邊躺著三具屍體。兩男一女,穿著普通的行商衣服。死法都一樣——一劍封喉。
天下蹲下來看了看傷口。劍痕窄,深度一致,入口和出口都很幹淨。這不是普通匪盜能做到的。
動手的人修為至少在凝氣境六層以上。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車廂的殘骸上。貨物被翻了個遍,散落一地的布匹和藥材,但沒被拿走。劫財不取財——這幫人在找什麽特定的東西。
一聲極細的呼吸從車廂底下傳來。
天下掀開半塊車板。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蜷縮在下麵,嘴唇發白,右肩有一道不深的劃傷。他還活著,但眼神已經散了大半,看到天下的臉時,身體劇烈抖了一下。
“別、別殺我……”
“我不是殺你的人。”天下說,“幾個人幹的?”
男孩嘴唇哆嗦,伸出三根手指。
“穿什麽衣服?”
“黑、黑衣服……胸口有一朵……紅花……”
天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不認識什麽紅花黑衣的門派。但骨錢在他胸口忽然發了一下熱。非常短暫,像是迴應了什麽訊號。
“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男孩指向東麵。
和他的方向一樣。
天下把散落的布匹撕了幾條給男孩包紮傷口,又把老人給的幹糧分了一半放在他旁邊。
“沿官道往西走半天有個村子,到那裏找人。”
他起身。
“你、你不要往東走……”男孩在身後喊,聲音帶著哭腔,“他們在找一樣東西,說是、說是從太虛宮流出來的……誰身上有那個東西,他們就殺誰……”
天下的腳步沒停。
懷裏的骨錢又熱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胸口,透過衣料摸到了那枚骨錢的輪廓。中間方孔處的暗紅珠子正在重新跳動。
頻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東麵的官道上,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隱約有三個人影從霧中走來,正朝這個方向靠近。
黑衣。胸口繡著一朵紅花。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手裏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劍。他抬起頭,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目光準確地落在天下身上。不,不是天下身上。
是他胸口的位置。
“找到了。”那人說。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天下把手從胸口移開,垂在身側。右掌金紋開始發熱,左臂黑紋開始蠕動。
兩股力量這一次沒有對撞。
它們同時往他的肩膀匯聚,一冷一熱,左右分明。
天下活動了一下脖子。他沒有拔刀——他沒有刀。老人沒教過他用兵器。老人教他的是拳。
霧中的三個黑衣人越來越近。領頭那人忽然皺了一下眉。
“兩種氣……一個人身上怎麽會有兩種氣?”他偏頭看向身後的同伴,“甲四,這人什麽來路?”
被叫做甲四的人沒有迴答。他盯著天下的左臂,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警惕,是恐懼。
“頭兒,退。”甲四說。
“什麽?”
“那條黑紋……我在宗卷裏見過。”甲四的聲音發緊,“三百年前,隻有一個人身上出現過那種紋路。”
領頭的人臉色終於變了。
霧氣在他們之間翻湧。天下站在原地,看著三個黑衣人從殺氣騰騰變成麵麵相覷,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三百年前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紋安靜地趴在那裏,像一條蟄伏的蛇。
但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