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章
天下等著林昭說話。
她沒有立刻接。殺師之仇這種話說出來,按理應該帶著恨意,但林昭的語氣太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天下反而因此更緊張。
真正要殺人的人不會把恨掛在臉上。師父教過他這個。
“所以你也在找沈夜歸。”天下說。
“不是找。”林昭糾正他,“是殺。”
“那不衝突。”天下說,“你殺你的,我問我的。你先殺還是我先問,可以商量。”
林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孩子,又像是在掂量這個孩子會不會半路摔死。
“你多大?”她忽然問。
“十七。”
“修行幾年?”
“沒修行過。”
林昭沒說話。旁邊兩個白衣人對視了一下,其中一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天下看見了。他沒在意。被人看不起這種事他從小到大經曆太多,早就不浪費情緒在上麵了。
“你一個沒修行過的人,”林昭慢慢說,“帶著一枚連日照山都要重視的骨錢,要去洛城找一個能殺日照山長老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你師父沒告訴你這叫什麽嗎?”
“叫什麽?”
“送死。”
天下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我師父死之前讓我去找沈夜歸。他說沈夜歸欠他一條命。”
林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師父叫什麽?”
“趙瞎子。”
這個名字扔出去,林昭沒有任何反應。兩個白衣人也沒有。
天下早料到了。師父在九泉縣給人算命看風水,一輩子窩在那個破道觀裏,這種人物不可能被日照山知道。
但林昭問了第二個問題:“他什麽時候死的?”
“七天前。”
林昭的手指停了。
她在算時間。天下也在算。師父死了七天。沈夜歸三天前在洛城殺了日照山的長老。中間差了四天。
“你師父死的時候,”林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身上有沒有傷?”
天下的呼吸頓了一下。
有。師父死的時候,胸口有一道劍傷。他一直以為是舊傷複發,因為師父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三天兩頭咳血。但現在林昭這麽一問,他忽然不確定了。
“有一道劍傷。”他說,“在胸口。”
林昭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她的表情沒變,但天下注意到她按在桌上的手收緊了。
“我師父的致命傷,”林昭一字一字地說,“也在胸口。同一個位置。同一種劍意。”
茶攤裏安靜得能聽見霧氣流動的聲音。
天下覺得脊椎又開始發熱。不是骨錢引起的那種灼燒,是一種本能的、來自身體深處的警覺。
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兩道相同的劍傷。一個在九泉縣的破道觀裏,一個在洛城。
“沈夜歸。”天下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舌頭有點發幹。
林昭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她隻是站起來,把那杯沒喝過的茶推到一邊。
“走吧。”
天下愣了一下。“這就算談成了?”
“骨錢的事到了洛城再說。”林昭轉過身,步子很快,“但有兩個規矩。”
她沒有迴頭,聲音從霧氣裏傳過來:“第一,路上不許碰骨錢。它剛才那一下動靜不小,方圓二十裏內有修行者都能感應到。你再來一次,招來的就不是日照山了。”
天下把手從懷裏抽出來。他確實正想再摸一下。
“第二?”
“見到沈夜歸的時候,你問你的話,問完讓開。”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霧氣邊緣,聲音最後飄過來一句,“別擋我的劍。”
兩個白衣人收劍入鞘,一前一後跟上。經過天下身邊時,之前想笑的那個終於開了口。
“跟緊,別掉隊。林姑娘不會等人。”
天下站在原地多待了兩秒。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抖,但比剛纔好多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
路上沒人說話。林昭走在最前麵,速度很快,但沒有用任何身法,就是單純步子大。天下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視野拉開,官道兩邊出現了農田和零散的村落,遠處天際線上隱約可見城牆的輪廓。
洛城。
天下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城。九泉縣最高的建築是縣衙的門樓,兩層。洛城的城牆目測至少有十丈高,牆頭上的旗幟在風裏展得很開,看不清繡的什麽圖案。
“別看了。”走在他旁邊的白衣人說了一句,“進城之後少說話,少看人,少碰東西。洛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天下收迴視線。他發現林昭停下了腳步。
官道前方,城門口排著長隊。商販、旅人、馬車,亂哄哄的。但林昭不是在看這些。
她在看城門上方。
天下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城門正上方的牆壁上,釘著一樣東西。
距離太遠,看不太清。天下眯起眼睛,花了幾秒才辨認出來。
那是一隻手。
一隻被釘在城牆上的手。手腕處切口整齊,斷麵朝下,血跡已經幹涸發黑。手指微微蜷曲,中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
林昭身邊兩個白衣人同時變了臉色。
“那是……”其中一個的聲音啞了。
林昭沒說話。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天下。
她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你師父說沈夜歸欠他一條命?”
天下點頭。
林昭重新看向城門。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但天下聽清了每一個字。
“那隻手上的扳指,是我師父的。三天前他死的時候,手還在身上。”
也就是說,沈夜歸不隻是殺了人。
他還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