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品
沈暮深的電話打來時,沈芷凝剛把窗簾拉開。
雲宮小區的晨落在客廳地板上,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螢幕上跳著他的名字,的指尖先熱了一下,才按下接聽。
「醒了?
」那邊有極輕的風聲,像國外深夜未散的涼意。
「嗯。
」「下午三點到海城機場。
」沈暮深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卻仍然溫,「別讓司機過去,你來接我。
」沈芷凝的心口了一塊。
他又說:「結婚一週年快樂,沈太太。
」沈太太三個字落下來,像一粒糖含在舌,甜得不敢用力。
握手機,輕聲應:「好,我去。
」電話結束通話,門鈴便響了。
快遞員抱著一束白玫瑰站在門外。
九朵,花瓣潔白,緞帶致,香氣卻像細針,一下下刺進鼻腔。
簽收時,手指有些僵。
沈暮深記得紀念日,也記得送花。
可白玫瑰不是喜歡的花,是林菀喜歡的。
從沒告訴過他,其實喜歡路邊小雛,便宜,熱鬧,開得沒心沒肺。
花束裡夾著卡片。
出來,上麵是他鋒利漂亮的字:給我的菀菀。
沈芷凝呼吸一窒。
菀菀,是林菀曾經用過的小名,也是這一年最常聽見、最不敢糾正的稱呼。
盯著那行字,口像被什麼輕輕劃開,溫熱的東西流不出來,隻堵在那裡。
把卡片翻過來,扣在餐桌上。
手機忽然震。
螢幕上,一個未存號碼接連亮起。
看著那串數字,臉一點點白下去。
那是用了十年的號碼。
一年前,林菀拿走了它,也拿走了的名字。
鈴聲停了又起,固執得像催債。
沈芷凝按掉電話,掌心全是汗。
可以不理。
可林菀消失了一年,如今忽然出現,絕不會隻為一句問候。
坐在沙發邊,盯著黑下去的螢幕很久,最終打字:樓下見。
傳送功後,閉了閉眼,起換服。
櫃裡那條沈暮深挑的子還掛著,得像另一個人的人生。
沒有,隻穿了件米風,把頭發挽起。
到玄關時,停了三秒。
那束白玫瑰仍擺在餐桌中央,安靜、麗,也刺眼。
沒帶走。
推開單元門,一輛白轎車停在樓下,車濺滿泥點。
車窗緩緩降下,煙霧先湧出來。
「上車。
」人在車裡笑。
車的煙味嗆得人眼眶發酸。
沈芷凝坐上副駕駛,關門時,指尖到冰涼的車窗,忍不住了一下。
駕駛座上的林菀偏頭看。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臉。
可林菀的眼神更亮,也更涼,像從來不用擔心失去什麼。
指間夾著煙,紅火星在灰霧裡明明滅滅。
「花收到了?
」林菀問。
沈芷凝沒答。
「沈暮深還真有心。
」林菀輕笑,「出國都沒忘記我白玫瑰。
你說,他要是知道過去一年陪在他邊的人不是我,會不會覺得惡心?
」沈芷凝的手在膝上攥,風被出皺痕。
「你到底想做什麼?
」「拿回我的東西。
」林菀吐出一口煙,「房子,丈夫,份,還有你這張臉。
」煙撲過來,沈芷凝咳了一聲,眼尾泛紅。
林菀看著,笑意更深:「沈芷凝,你不會演我演上癮了吧?
真把自己當沈太太了?
」這句話像一掌,打得臉頰發燙。
垂下眼睫,聲音很輕:「當初是你求我的。
」「是啊,我求你。
可我也救了沈遠誌,不是嗎?
」林菀把煙頭按進煙灰缸,作利落,「你要真捨不得這種生活,不如去整個容,考電影學院。
你這麼會演,不紅可惜了。
」沈芷凝嚨發。
屈辱像一杯冷水,從頭澆到腳,澆滅這一年小心藏起的所有歡喜。
林菀傾過來,指尖幾乎到的臉。
「你該把臉還給我了。
」車子發,胎碾過積水。
沈芷凝著前方灰濛濛的路,腦海卻被拽回兩年前。
在那之前,並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孿生姐姐。
從小跟著沈遠誌長大,聽鄰居低聲音說,母親生下沒多久,便跟一個有錢商人走了,離婚,遠走,再沒回來。
沈遠誌原本有工作,會在發工資那天給買橘子。
可妻子的背叛、旁人的笑話、單位裡的閑言,把一個麵男人慢慢彎。
後來他丟了工作,酗酒,賭博,喝醉後坐在門檻上罵,罵那個人,罵有錢人,最後罵自己命不好。
有一陣子,他認識了一個賣豆腐的人。
對方嗓門大,卻會給沈芷凝塞熱包子。
沈遠誌戒了幾天酒,去工地乾活,眼裡也重新有了。
可工地出了事故,有人推責,有人扣錢。
沈遠誌和人打了一架,被帶走。
那個人趕來,手裡還拎著沒賣完的豆腐,白水滴了一地。
指著沈遠誌罵:「你說你會好好過日子,原來全是騙我的!
」那以後,再也沒出現。
沈遠誌也再沒好過。
高二那年冬天,沈遠誌又因為打架傷住院。
走廊的燈白得嚇人,消毒水味鉆進骨頭。
沈芷凝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攥著繳費單,紙被汗浸。
來往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問怕不怕。
看著搶救室門上的紅燈,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世界上隻剩一個人了。
後來林菀出現,帶著錢,帶著相同的臉,也帶著一個無法拒絕的請求。
以為隻是借姐姐的人生走一小段路,可人心最可怕的,是走著走著,就會把借來的溫暖當家。
「想什麼呢?
」林菀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芷凝回神,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後退。
不知道車要開去哪裡。
林菀咬碎一顆薄荷糖,笑意淡下去。
「媽想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