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
我沒有立刻去安縣。
天快亮時，我還是回了出租屋。
這裡本來就是林菀給我留的臨時落腳點，狹窄，，窗臺上落著一層薄灰，像專門用來安放一個被退回的人。
我把舊服一件件疊進箱子裡，份證、銀行卡、父親的病歷復印件，全都塞進最裡麵。
做完這些，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門鈴就是這時候響的。
我以為是林菀。
昨晚那樣我離開，或許還有什麼話沒說完，或許是來確認我有沒有真的滾遠。
我站在門口，掌心按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才把門開啟。
門外站著的卻是許恒。
他穿著那件皺的深外套，頭發得像被風過，滿酒氣撲麵而來。
他眼睛通紅，右手無力地垂在側，整個人靠著門框，像一截快要折斷的枯木。
看見我的瞬間，他忽然笑了。
「菀菀。
」我渾一僵，下意識往後退。
他跟著往裡邁了一步，目黏在我臉上，迷離又貪婪。
可隻過了幾秒，他臉上的笑慢慢凝住，像終於從酒霧裡看清了什麼。
「不對。
」他盯著我，聲音啞得厲害，「你不是。
你們換回來了？
」我握門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許恒，你喝醉了。
你先回去，有事找林菀說。
」「找？
」他忽然抬腳踢上門。
砰的一聲，門在我後合上，我嚇得心口猛跳。
他踉蹌著走進來，視線掃過客廳，最後落在桌上那隻玻璃花瓶上。
下一秒，他抓起來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聲炸開。
明的玻璃濺得到都是，幾片細小的碎渣彈到我腳邊。
我僵在原地，不敢。
許恒口劇烈起伏，左手從外套袋裡出兩本紅證件，啪地摔在茶幾上。
「你裝什麼不知道？
」他笑了一聲，笑意卻比哭還難看，「拿你的份，跟我結婚了。
沈芷凝，用你的名字，跟我領了證。
」我低頭看過去。
紅封皮上，印著刺眼的字。
像兩塊燒紅的鐵，燙得我眼睛發疼。
我手翻開，照片上是許恒和林菀。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靠在他邊，笑得很淡。
證件姓名欄裡，卻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腦子裡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林菀不隻拿走了我的臉、我的名字、我那一年婚姻裡的位置。
還用我的份，給我套上了另一段我從未答應過的關係。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可怕：「這件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
」許恒猛地抬眼，眼底全是紅，「你們姐妹倆都他媽會說不知道。
說不知道自己會懷孕，不知道會流產，不知道我為了護廢了這隻手。
」他把右手抬起來，手指蜷著，像一隻失去生命的鳥爪。
「我以前能畫畫的。
」他盯著那隻手，喃喃地說，「我就靠這個活。
後來呢？
我擋在前麵，骨頭碎了，筋也壞了。
醫生說恢復得再好，也握不穩筆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抬頭看我：「嫌我了，對不對？
嫌我沒用，嫌我窮，嫌我脾氣壞，所以跑回去做的沈太太了？
」我嚨發：「你認清楚，我不是林菀。
」「可你們長一樣！
」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碎。
我疼得倒吸一口氣：「放開我！
」「也是這樣看著我。
」許恒的眼神忽然下來，手指卻沒有鬆，「每次我發火，就用這種眼神看我，像我是什麼臟東西。
可我變這樣是為了誰？
菀菀，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許恒！
」我用力掙紮，「我是沈芷凝！
」他像聽不見。
一會兒罵，一會兒笑，一會兒又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我的肩，聲音碎得不樣子：「我錯了行不行？
我不喝酒了，我不吼你了，你別不要我。
」我整個人僵住，不是因為心，而是恐懼。
一個清醒的人尚且可以講道理，一個醉到把仇恨和意都攪在一起的人，隻剩下失控。
他的呼吸噴在我頸側，濃烈的酒味讓我胃裡一陣翻湧。
我試圖推開他，他卻猛地一甩手。
我後背撞到茶幾邊緣，整個人跌坐在地。
掌心撐下去的瞬間，一陣尖銳的疼從皮裡炸開。
我低頭，看見左手掌心紮進了玻璃碴。
很快湧出來，順著指往下滴。
疼痛像一燒紅的針，從掌心一路鉆進心口。
我咬住，眼淚幾乎立刻湧上來，卻不敢哭出聲。
許恒也愣了。
他盯著我的手，眼神短暫清明瞭一瞬，隨後又跪到我麵前，手想，又不敢。
「對不起。
」他啞聲說，「菀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閉了閉眼：「許恒，你看清楚。
」他卻忽然彎下腰，整個人跪伏在碎玻璃旁，肩膀劇烈發抖。
「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說，「我什麼都沒有了。
畫不了畫，孩子沒了，你也不要我了。
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圖的？
」那句話落下來，屋子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我捂著流的手，背脊著冰冷的櫃門，一點點往旁邊挪。
許恒跪在那裡，哭聲漸漸低下去，最後整個人歪倒在地板上，沒了靜。
我等了很久。
久到麻，久到掌心的疼變一陣陣發木的脹痛，纔敢扶著墻站起來。
我繞開他，拿起手機，撥給林菀。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什麼事？
」聲音得很低，像怕驚誰。
我看著滿地碎玻璃和地上醉死過去的許恒，忽然覺得很荒唐：「你用我的份跟許恒結婚，為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先別激。
」林菀說，「這件事我以後會理。
」「以後？
」我聲音發抖，「他現在在我這裡，喝醉了，砸了東西，還把我推倒了。
我手傷了，林菀，你讓我怎麼辦？
」像是吸了口氣：「你先離他遠點，我明天——」話沒說完，聽筒裡忽然傳來沈暮深低沉的聲音。
「菀菀，誰的電話？
」我的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林菀那邊立刻了。
布料聲，腳步聲，還有低的氣音：「沒什麼，一個朋友。
」下一秒，電話被結束通話。
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掌心的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有人替我數著這世上還剩多求救的機會。
沒有了。
我自己去了附近急診。
玻璃碴取出來時，疼得我渾發冷，額頭上全是汗。
理傷口的人問我怎麼弄的，我看著被碘伏染黃的掌心，半晌隻說是不小心打碎了花瓶。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矇矇亮過一次，又重新沉進灰白的清晨。
許恒還躺在客廳地板上，外套皺一團，右手垂在側，臉灰敗得像一夜之間被乾了所有生氣。
我沒有醒他，也不敢醒他。
我從屜裡翻出一把水果刀，退進廚房，反鎖了門。
那一晚，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背靠櫥櫃，左手纏著紗布，右手死死握著刀柄。
每一次客廳傳來細小的聲響，我都會渾繃，心跳撞得口發疼。
我沒有睡。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時，廚房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金屬聲。
我猛地抬頭。
門鎖被人用什麼東西撥弄著，哢噠，哢噠。
幾秒後，鎖舌彈開，門被慢慢推開。
許恒站在門口，手裡還著一截細鐵。
我立刻舉起刀，刀尖對準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別過來。
」他停住了。
清醒後的許恒比昨晚更憔悴，眼底布滿，發白。
他看見我手裡的刀，又看見我纏著紗布的左手，結滾了滾，慢慢後退一步，舉起雙手。
「對不起。
」他說，「昨晚是我混蛋。
」我沒有放下刀。
他站在晨照不到的門口，聲音很低：「我醒了，什麼都記得。
我不會再傷害你。
」我握著刀柄的手指一點點收。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也不知道這場被別人寫好的份錯位，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