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案例督導會安排在週三下午兩點。
通知郵件是週一晚上發出來的,措辭官方,但薛小琬讀出了字裏行間的壓力:“本次督導會將由林見深先生親自主持,隨機抽取三位諮詢師的案例進行深度研討。請各位做好準備,確保案例材料完整、脫敏處理合規。”
隨機抽取。
這個詞像懸在頭頂的劍。
薛小琬週二一整天都在整理自己的案例檔案。她負責的八個在跟案例,每一個都重新檢查了記錄,確保沒有任何可能暴露客戶私隱或引發爭議的內容。但越檢查,她心裏越沒底——林見深要看的,真的隻是這些嗎?
晚上八點,程繪毓打來電話。
“琬琬,周總那條線,徹底斷了。”程繪毓的聲音透著疲憊,“沐沐剛纔跟他攤牌了,說覺得兩人不合適,希望退回朋友關係。周總沒糾纏,但話裡話外暗示,他知道沐沐‘背後有人’。”
“他具體說了什麼?”薛小琬問。
“他說:‘小姑娘,這行水很深。你背後那個幫你聊天的人,手法很高明,但痕跡還是有的。’”程繪毓頓了頓,“琬琬,我覺得……我們可能被盯上了。不是周總一個人,是有人在係統性地查。”
薛小琬想起林見深那天說的“對偽裝和真實的關係很有研究”,後背發涼。
“沐沐什麼反應?”
“她嚇壞了,讓我趕緊把和林壹、還有其他幾個重要目標的聊天記錄全部再備份一遍。”程繪毓嘆氣,“琬琬,你自己也小心點。我聽說,最近有好幾個工作室都遇到類似的情況——金主突然起疑,追問背後是不是有人代聊。”
掛掉電話,薛小琬坐在電腦前,點開了和林壹的聊天視窗。
這幾天,他們的對話變得很微妙。
林壹不再問那些尖銳的問題,反而開始分享一些日常——他窗外的天氣,他讀的一本書裡某句話,他聽到的一首曲子。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溫柔。
但薛小琬不敢放鬆。
她總覺得,這平靜下麵,藏著更大的漩渦。
她回復了他下午發來的一首詩的節選,聊了幾句自己的感受——用沐沐的方式,感性但不過度深入。
林壹很快回復:“你的感受總是很特別。”
薛小琬盯著這句話,手指懸在鍵盤上。
最後她回了個笑臉,沒接話。
週三下午一點五十,薛小琬走進“心橋”的督導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機構的諮詢師。
氣氛有些凝重,沒人說話。長桌盡頭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林見深的。
兩點整,林見深準時出現。
他還是那副樣子——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表情平靜,走進來時自帶一種讓空氣降溫的氣場。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助理,手裏拿著平板電腦。
“開始吧。”林見深在長桌盡頭坐下,沒有任何開場白,“第一個案例,編號CT2023-078。負責人是哪位?”
主管連忙翻名單:“是……薛小琬老師。”
薛小琬的心臟猛地一跳。
隨機抽取?第一個就是她?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是我。”
林見深抬眼看她,眼神沒什麼溫度:“請概述案例基本情況。”
薛小琬穩住聲音,開始講述。
這是一個典型的婚姻危機案例,丈夫出軌年輕同事,妻子陷入重度抑鬱。她已經跟進兩個月,幫助妻子逐步重建自我價值,同時推動夫妻雙方進行艱難但必要的溝通。
她講得很專業,用詞精準,邏輯清晰。
講完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認為問題的核心是什麼?”林見深問。
“核心是夫妻雙方長期缺乏有效溝通,導致情感需求在關係內部得不到滿足,轉而向外尋求。”薛小琬回答。
“那為什麼丈夫選擇的是年輕同事,而不是其他途徑?”林見深繼續問,問題很刁鑽。
“因為同事關係提供了便利性和隱蔽性,同時也滿足了某種‘被崇拜’的心理需求。”薛小琬應對自如。
林見深點了點頭,但目光沒離開她:“薛老師對這個案例的處理很規範。但我有個問題——在幫助妻子重建自我價值的過程中,你如何確保她不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比如過度物化自我價值,或者用報復性消費、報復性情感關係來填補空虛?”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薛小琬最敏感的地方。
物化自我價值。
報復性情感關係。
這不正是她夜晚那份工作的本質嗎?教人如何用技巧獲取情感和物質回報,如何把關係變成交易。
她感到喉嚨發乾,但麵上依然保持鎮定:“我們會引導客戶區分健康的自我肯定和物化傾向,幫助她們建立內在的價值錨點,而不是依賴外部認可。”
“聽起來很有道理。”林見深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但實際執行中,這個界線很容易模糊。尤其是當諮詢師本人對‘物化’和‘交易’沒有清晰認知的時候。”
薛小琬的後背開始冒汗。
她總覺得,林見深話裏有話。
“我堅持專業倫理。”她說,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
林見深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目光:“好。下一個案例。”
薛小琬坐下,手在桌下微微發抖。
剛才那番對話,看似平常,但她有種被剝開一層皮的感覺。
督導會進行了兩個小時。林見深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但都控製在專業範疇內。
結束時,好幾個諮詢師臉色都不太好。
“今天的督導會到此結束。”林見深站起來,“感謝各位的分享。我注意到,機構在處理涉及‘第三方情感介入’的案例方麵,有比較係統的經驗。這是優勢,但也需要注意潛在的倫理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又一次掃過薛小琬,然後移開。
“下週同一時間,繼續。”
說完,他帶著助理離開了會議室。
薛小琬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主管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薛老師,今天表現不錯。林先生的問題雖然犀利,但說明他認真聽了。”
薛小琬勉強笑了笑。
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走到會議室門口時,林見深的助理折返回來,叫住她:“薛老師,林先生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薛小琬的心又提了起來。
她跟著助理來到機構新辟出來的顧問辦公室。
林見深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到聲音,他轉過身。
“坐。”他指了指沙發。
薛小琬坐下,背挺得筆直。
林見深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但沒有推過來。
“薛老師白天在這裏做情感諮詢師,”他開口,語氣平靜,“晚上呢?”
薛小琬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林先生是什麼意思?”
“我收購‘心橋’之前,做過一些背景調查。”林見深看著她,眼神像手術刀,“包括所有核心諮詢師的公開資訊和……非公開資訊。”
他停頓,觀察她的反應。
薛小琬的手心全是汗,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薛小琬,二十八歲,畢業於滬東師範大學心理學係。母親三年前因病去世,生前治療欠下債務,已還清。目前獨居,無公開伴侶。”林見深緩緩說出這些資訊,“白天在‘心橋’工作,晚上……似乎還有另一份工作。”
他把桌上的檔案往前推了推。
薛小琬沒有去接。
她看著林見深:“林先生調查我,是出於什麼考慮?”
“出於對機構人員風險的把控。”林見深回答得很官方,“尤其是當這位諮詢師,可能在從事與機構倫理相衝突的副業時。”
薛小琬感覺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他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她晚上有另一份工作。
“我沒有做任何違反法律或職業倫理的事。”她說,聲音有點乾。
“是嗎?”林見深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那你如何解釋,你的銀行流水顯示,每個月都有幾筆來自不同個人賬戶的固定匯款,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而且這些匯款人,似乎都與直播、網紅行業有關。”
薛小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查了她的銀行流水。
“薛老師,”林見深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主動辭職,離開‘心橋’,離開你現在所有的‘副業’,我可以不深究。”
“第二,繼續留下。但你需要配合我做一些事情。作為交換,我不會公開你的資訊。”
薛小琬抬起頭,看著他:“什麼事情?”
林見深彎下腰,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將她困在陰影裡。
他的聲音很低,像耳語:
“幫我查一個人。一個在網路上,用虛假身份,接近我的人。”
薛小琬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個荒唐的、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裡炸開。
林見深看著她驟變的臉色,嘴角上揚。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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