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口價------------------------------------------,虛氧紀第三十七年。,滄瀾聚居地外圍第三哨卡。,朝守卡的老頭遞過去半個手掌大的鐵皮罐。罐子磨得發亮,裡頭髮出“哐當”一聲輕響。,眯起眼對著天光搖了搖。罐裡裝著大半罐暗藍色的晶粒,小的像米,大的有黃豆大,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氧核晶碎片,”林野說,聲音悶在麵罩裡,“淨重三兩,按黑市價,能換五罐標準實氧。”,把罐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其實什麼都聞不到,氧核晶冇味,但這動作是廢氧區做買賣的規矩,意思是“我得驗驗”。“成色一般。”老頭慢吞吞地說,眼角皺紋堆出個笑,“最近聯盟查得嚴,這玩意兒不好出手。四罐。”“五罐。”林野不動,“這是從‘半透區’邊上摸來的。你知道那是什麼地,進去一趟,運氣好能帶出這個,運氣不好就成了那些東西的點心。”“四罐半。”老頭把罐子擱在桌上,“再搭兩包過濾棉。”,伸手去拿罐子。“哎哎哎——”老頭一把按住,“行行行,五罐就五罐。現在的年輕人,一點價不讓還。”,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個銀灰色的實氧罐,罐身上印著“實氧聯盟製,標準容量,1.0MPa”。老頭數出五個,推到林野麵前。。罐體冇鏽,閥門冇漏,壓力錶指針都指在綠色區域。他點點頭,把五個罐子裝進背後的帆布包。包裝上重量,肩帶勒進肉裡。“謝了。”他轉身要走。“林野。”老頭在背後叫住他。
林野停下,冇回頭。
“你妹妹那病……”老頭的聲音低了些,“我聽人說,聯盟醫療隊最近在聚居地轉悠,說是搞什麼‘特殊病例普查’,免費治。你要不要……”
“她冇事。”林野打斷他,“老毛病,虛氧過敏,吃點藥就好。”
說完,他拉緊麵罩,走出哨卡。
外麵是廢氧區。
天是灰黃色的,像永遠蒙著一層洗不掉的臟紗。空氣裡有股味兒,說不清是什麼,有點像鐵鏽,又有點像什麼東西放久了發餿。遠處是成片的廢墟樓群,玻璃窗全碎了,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隻瞎掉的眼睛。
林野沿著牆根走。牆是聚居地的外圍牆,用混凝土塊和鋼筋胡亂壘的,有三米高,牆上拉著生鏽的鐵絲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哨塔,塔上站著端弩的人,弩箭對準牆外。
牆裡是滄瀾聚居地,三大聚居地裡最底層的一個。牆外,是透體人的地盤。
離聚居地大門還有百來米時,林野聽見了動靜。
是嘶吼聲,從右側的廢墟堆裡傳出來的,還夾著東西被打碎的“嘩啦”聲。他本能地蹲下身,手摸向腰後的砍刀。
接著,他看見一個人從廢墟堆裡連滾帶爬地衝出來。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件破爛的防護服,臉上蒙的過濾麵罩歪了一半。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邊跑一邊回頭,腳底下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
廢墟堆裡,搖搖晃晃追出三個“人”。
是透體人。
左邊那個半個身子都透明瞭,能看清肋骨和底下暗紅色的肺葉在一張一縮。中間那個更嚴重,腦袋透明瞭一半,天靈蓋下的腦子灰白一片,像凍住的豆腐。右邊那個還算完整,隻有右手和右腿透明,但跑起來一瘸一拐,速度卻不慢。
三個透體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朝地上那人撲過去。
林野冇動。
在廢氧區,多管閒事等於找死。實氧有限,體力有限,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花在給林溪掙實氧上。
地上那年輕人掙紮著想爬起來,可腿好像傷了,使不上勁。他手裡攥的東西掉在地上,是個巴掌大的鐵盒。盒子摔開,裡頭滾出幾顆暗藍色的氧核晶碎片,在灰土裡閃著光。
透體人似乎被那光吸引了,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年輕人連滾帶爬地往前躥了幾米,嘶聲喊:“救、救命!我給實氧!我身上有實氧!”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幾顆氧核晶碎片上。
然後他動了。
他冇直接衝過去,而是沿著牆根快速移動,繞到廢墟堆側麵的斷牆後。三個透體人正撲向年輕人,最前麵那個半個腦袋透明的,離年輕人隻有兩步遠。
林野從斷牆後閃出,冇出聲,手裡的砍刀橫著掄出去,刀鋒砍進那透體人的脖子。
手感很怪。不像砍肉,像砍一塊半凍的膠。刀陷進去一半,卡住了。那透體人猛地回頭,透明的腦袋裡,眼珠子直勾勾盯過來,嘴裡發出刺耳的尖嘯。
林野一腳踹在它胸口,借力拔刀。刀抽出來的瞬間,帶出一股暗黃色的膿液,濺在灰土上,“滋滋”冒起白煙。
另外兩個透體人轉向他。
林野不退反進,矮身躲開第一個揮來的骨爪,短刀從下往上捅進第二個透體人的下巴。刀尖從它天靈蓋穿出來,那東西抽了兩下,倒地,透明化的身體開始快速融化,最後凝成一灘膠狀物,中間結出顆指甲蓋大的氧核晶。
還剩一個。
那透體人歪歪扭扭地撲過來,林野側身讓過,砍刀劈在它後頸。這次用了全力,刀鋒砍斷骨頭,半個腦袋耷拉下來。它晃了晃,撲倒在地。
不到二十秒,三個透體人全倒。
林野喘了口氣,抹了把麵罩上的灰。他先走到那灘膠狀物前,用刀尖挑起那顆小氧核晶,裝進鉛盒。然後才轉向地上那年輕人。
年輕人已經爬起來,靠著牆,腿還在抖。他盯著林野,眼神裡有後怕,也有戒備。
“謝、謝謝。”他說,聲音發顫。
林野冇應,走過去撿起地上那個鐵盒,又把散落的幾顆氧核晶碎片撿起來,放回盒裡。盒子不大,裡頭除了氧核晶,還有兩支密封的注射劑,標簽上印著“高濃度實氧,急救用”。
“就這些?”林野問。
年輕人嚥了口唾沫:“還、還有半罐實氧,在我包裡。”他指了指扔在幾步外的揹包。
林野走過去,拉開揹包。裡頭確實有個實氧罐,隻剩三分之一左右。還有些壓縮餅乾、水壺、幾卷繃帶。他在夾層裡摸到個硬東西,掏出來,是個證件。
“實氧聯盟,後勤運輸部,見習調度員,陳明。”林野念出證件上的字,抬頭看年輕人,“聯盟的人,跑廢氧區來乾什麼?”
陳明臉色白了白:“我……我就是個跑腿的。上頭讓我送個東西去三號前哨站,結果碰上遊蕩的透體人群,車翻了,我隻能跑……”
“送什麼?”
“就、就一些檔案,還有……一支血清樣本。”陳明眼神閃爍。
林野盯著他看了幾秒,把證件扔回去,揹包拉鍊拉上,整個包拎起來。然後把那個鐵盒也揣進自己兜裡。
“哎!那是我的——”陳明急了。
“現在是我的。”林野說,“你的命,值這個價。”
陳明張了張嘴,冇敢再吭聲。
林野把揹包甩到肩上,轉身往聚居地大門走。走了幾步,回頭:“你要想活命,最好在天黑前進聚居地。入夜後,這片區的透體人會多三倍。”
說完,他不再管陳明,快步走向聚居地大門。
大門是兩扇鏽蝕的鐵柵欄,這會兒開著條縫,隻容一人通過。門口站著四個治安隊的,都端著弩,看見林野過來,領頭的疤臉男抬了抬下巴。
“林野,又去撿破爛了?”
林野冇理他,亮出身份牌。疤臉男掃了一眼,揮揮手放行。擦肩而過時,林野聽見疤臉男低聲對旁邊人說:“盯緊點,這小子最近動作不少。”
聚居地裡比外頭熱鬨,但也更擠。
窄街兩邊擠滿了棚屋,鐵皮頂的、木板拚的、甚至用塑料布搭的。街麵上堆著雜物,晾著打補丁的衣服,幾個小孩蹲在牆角玩石子,臉上都蒙著臟兮兮的過濾麵罩。
空氣裡有股混雜的味兒:劣質過濾棉的酸味、合成食物加熱後的假香、還有永遠散不掉的、淡淡的鐵鏽味——那是虛氧滲進來的味道。
林野沿著街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儘頭是棟五層的老樓,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紅磚。他住四樓。
樓道裡冇燈,他摸黑往上走。到三樓時,聽見四樓有說話聲。
是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笑。
林野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三步並兩步衝上四樓。他家門開著條縫,裡頭透出昏黃的光。
他推開門。
屋裡,林溪坐在床邊,正和一個女人說話。女人背對門口,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短髮齊耳。聽見動靜,兩人都轉過頭。
“哥!”林溪眼睛一亮。
女人也站起來,轉過身。她三十來歲,長相普通,但眼睛很亮,看著人時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林野認識她——蘇晴,聚居地公共診所的醫生,也是少數幾個有正規醫學背景的人。
“蘇醫生。”林野點點頭,把揹包放下。
“我剛給林溪做了個常規檢查。”蘇晴說,聲音平靜,“她最近虛氧侵蝕指數有點波動,我建議增加實氧吸入時間,每天至少四小時。”
林野“嗯”了一聲,從揹包裡掏出那五罐實氧,擺在桌上。蘇晴看了一眼,冇說話。
“蘇醫生,”林溪小聲說,“我哥很厲害的,總能找到實氧。”
“看得出來。”蘇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看向林野,眼神認真了些:“林野,有件事得跟你說。聯盟醫療隊這兩天在聚居地做篩查,重點查有長期虛氧接觸史的人。你最好……”
“她冇事。”林野打斷她,“就是普通過敏。”
“如果是普通過敏,她的皮膚不會出現區域性透明化。”蘇晴聲音壓低,“我今天檢查時看到了,她左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皮膚已經開始半透明,能看見血管。這是典型的一期侵蝕症狀,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她的侵蝕速度,比常人慢很多。普通人出現這種症狀,如果不加乾預,一個月內就會進入二期,全身開始透明化。但林溪說,她手腕那塊,已經這樣小半年了。”
屋裡安靜下來。
林野感覺到林溪在看他。他冇回頭,盯著蘇晴:“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林溪可能不是單純的虛氧過敏。”蘇晴一字一句道,“她可能是變異者。”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不是。”林溪突然說,聲音有些發顫,“我就是過敏,我……”
“變異者能耐受更高濃度的虛氧,甚至有人報告說,少數變異者能短暫地將虛氧轉化為實氧,雖然隻是微量。”蘇晴繼續道,目光轉向林溪,“林溪,你老實告訴我,你有冇有過這種感覺?比如在虛氧濃度高的地方,你反而覺得……呼吸順暢些?或者,你受傷時,傷口癒合得特彆快?”
林溪咬著嘴唇,冇說話。
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林野往前一步,擋在林溪和蘇晴中間:“蘇醫生,今天謝謝你來檢查。實氧我們會用,其他的事,我們自己處理。”
蘇晴看著他,歎了口氣。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個小本子,寫下一行字,撕下那頁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林溪出現侵蝕加速,或者……有其他異常感覺,隨時找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聯盟醫療隊這兩天會挨家挨戶查。你們最好準備一下,就說林溪是慢性支氣管炎,一直在家吸氧。病曆我可以幫忙做,但瞞不了多久。”
說完,她衝林溪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屋裡隻剩下兄妹倆。
林野轉過身,林溪低著頭,手縮在袖子裡。他走過去,拉起她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腕內側,確實有一小塊皮膚,大概硬幣大小,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半透明。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血管紋理,甚至能隱約看見更底下的、白色的骨頭輪廓。
“什麼時候開始的?”林野問,聲音有點啞。
“半年前。”林溪小聲說,“一開始就一點點,我冇在意。後來慢慢變大,但我用袖子遮著,冇人看見。哥,我是不是……”
“你不是。”林野打斷她,把袖子拉回去,“你就是過敏,體質特殊。蘇醫生不懂,瞎猜的。”
“可是她說,變異者能——”
“我說了,你不是。”林野聲音重了些。
林溪不吭聲了,眼圈有點紅。
林野深吸口氣,語氣放軟:“餓了吧?我去熱飯。”
他走到牆角的小爐子前,點燃固體酒精塊,把一罐合成肉糊倒進小鍋。肉糊很快冒起熱氣,散發出人造香精的味道。
吃飯時,兩人都冇說話。林溪小口小口地吃,偶爾抬頭看林野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飯,林野拿出那個從陳明那兒拿來的鐵盒,打開,取出那兩支急救氧注射劑,遞給林溪:“收好,難受的時候用。”
林溪接過去,握在手心。注射劑是冰涼的。
“哥,”她忽然說,“如果……如果我真的是變異者,是不是就能幫上忙了?你不用再去廢氧區冒險,我們可以……”
“冇有如果。”林野說,“早點睡,明天我去黑市換點過濾棉,你這麵罩該換了。”
夜裡,林溪睡著後,林野坐在桌前,就著應急燈的光,翻看那個從陳明包裡找到的證件。
“實氧聯盟,後勤運輸部,見習調度員。”
一個聯盟的跑腿小哥,怎麼會獨自一人開車去廢氧區前哨站?還帶著“血清樣本”?什麼血清樣本,需要專人送,而不是用加密通道傳輸?
他從揹包夾層裡掏出那個黑皮筆記本——是上次從廢墟保險櫃裡找到的。翻開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要是有人看見這個,去找李南生。他知道怎麼關掉源井。”
源井。
這個詞,他在聚居地的流言裡聽過幾次。有人說,虛氧是從幾個深不見底的“井”裡冒出來的,那些井分佈在全球各處,不停地噴出虛氧粒子。聯盟一直對外宣稱這是自然災害,可筆記本裡說,那是“地幔散熱計劃”的意外。
如果真是意外,聯盟為什麼要隱瞞?
如果真是意外,為什麼要“關掉”源井?
林野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眉心。窗外傳來隱約的嘶吼聲,是透體人在夜裡活動。遠處治安所的探照燈光柱掃過廢墟,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巡視。
他想起疤臉男的眼神,想起蘇晴今天說的話。
聯盟醫療隊在篩查變異者。
為什麼?
他走到床邊,看林溪睡著的臉。她眉頭微皺著,像在做噩夢。寬大的睡衣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那塊半透明的皮膚更明顯了,淡藍色的血管微微發光。
林野輕輕把她的袖子拉好。
他回到桌前,從床底下拖出鐵皮箱,打開。裡麵是兩套灰撲撲的工裝,幾罐應急實氧,一些壓縮餅乾,還有一把手槍。
手槍是老式的,隻有六發子彈。他檢查了一下,上膛,關保險,然後塞進腰後的暗袋。
做完這些,他吹滅了燈。
黑暗籠罩房間。隻有氧氣循環機的小紅燈,在牆角一閃一閃。
像心跳。
也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