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底幽瞳
天還沒亮,墨殤就醒了。
說是醒,其實他根本沒怎麽睡。柴刀就擱在枕頭邊上,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丹田裏的靈力經過半夜的運轉,已經恢複了七八成,那條被打通的經脈中,暖流緩緩流淌,像是體內多了一條看不見的溪。
昨夜那團黑霧沒有再迴來。
墨殤翻身坐起,借著窗紙外透進來的微光,掃了一眼屋內。土坯房還是那副家徒四壁的模樣——一張床,一張桌,牆角堆著幾張補了又補的漁網,門後掛著父親墨大石用了十幾年的舊蓑衣。什麽都沒變。
但他知道,什麽都變了。
墨殤將柴刀別在腰後,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院子裏還暗著,東邊的天際隻泛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海風從村外灌進來,帶著一股他從前聞不出來的味道——不是鹹腥,而是一種極微弱的、像是鐵鏽被水浸透後的氣息。
他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鼻子聞到的,是丹田裏的靈力感應到的。
那股氣息從海的方向飄來,極淡,若不是他昨夜剛剛突破到感靈境中階,根本不可能察覺。墨殤閉上眼睛,循著那股氣息的方向緩緩轉動身體,最終停在了碼頭方向。
“靈源珠碎片……”
他低聲吐出這幾個字。
昨夜那條銀脊鯛體內的光屑被他吸收後,丹田中的靈力足足壯大了一倍。如果能再找到幾枚碎片,他就能打通第二條經脈,甚至第三條。而眼下,海麵上正飄著那股氣息,像是在告訴他——那裏有他需要的東西。
墨殤沒有猶豫,推開院門,朝碼頭走去。
晨光未明,村中的土路上空無一人。路旁的石屋都還黑著燈,連狗都沒醒。墨殤的腳步很輕,但腰間的柴刀還是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柄一下一下地磕在髖骨上。
碼頭很快就到了。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碼頭木樁上密密麻麻的藤壺和海藻。墨殤站在岸邊的青石上,朝海麵上望去。晨霧稀薄,海麵平靜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綢緞。那股鐵鏽般的氣息,正是從碼頭正前方約莫兩三百丈的海麵下傳來的。
墨殤皺起了眉頭。
他不會潛水。青石村的漁民大多也不會——不是沒這個本事,是沒必要。漁網能撈到的魚足夠過日子,犯不著往深水裏鑽。更何況村中老人都說,這片海深不見底,底下有暗流和礁洞,進去了未必出得來。
但他沒有糾結太久。
墨殤脫下短褐,隻留一條貼身的麻布褲子,將柴刀用麻繩牢牢綁在右腿外側。清晨的海風刮在裸露的麵板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海中。
海水比想象中更涼。
墨殤憋著一口氣向下潛去,耳朵裏灌滿了水,四周的聲音變得沉悶而遙遠。他睜開眼睛,海水刺得眼球生疼,隻能模模糊糊看到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丹田裏的靈力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沿著經脈自動加速運轉起來,一股微弱的熱意從丹田湧向四肢,將海水帶來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他繼續下潛。
十丈。
二十丈。
耳膜開始發疼,墨殤捏住鼻子鼓了一口氣,疼痛稍緩。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海麵已經變成了一塊遙遠的光斑。腳下的海水從幽藍轉為深青,再往下,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左前方約莫五六丈的礁石縫隙中,有一點銀光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
那光芒極淡,若不是丹田裏的靈力一直在指引著他,墨殤根本不可能在一片漆黑的海底發現它。他調整方向,朝那點銀光遊去。距離越來越近,那點銀光的模樣也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枚黃豆大小的銀色光點,靜靜地躺在礁石縫隙的沙礫之間,像一顆被遺落在海底的星辰。光芒一明一滅,彷彿在呼吸。墨殤伸出手,指尖剛剛觸到那枚光點的邊緣,一股熟悉的溫熱感便從指尖湧了進來。
和昨夜吸收銀脊鯛體內那團光屑時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湧來的靈力更加精純,也更加渾厚。
光點像是一滴水落入幹涸的河床,順著他的指尖迅速滲入經脈之中。墨殤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洪流沿著手臂向上衝去,匯入那條已經打通的經脈,然後勢頭不減,朝著第二條未曾打通的經脈狠狠撞去。
痛。
比昨夜更劇烈的痛。
墨殤悶哼一聲,灌進一大口又鹹又澀的海水。他的身體在海水中猛地蜷縮起來,肺部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窒息的恐慌和經脈撕裂的劇痛同時湧上來。但他沒有鬆手,死死抓住那枚光點,任由那股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
第二關隘,破。
靈力衝入了一條全新的經脈,從丹田側後方斜斜向上,穿過肋部,繞過肩胛,最終匯入後腦的玉枕位置。兩條經脈在玉枕處交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節點,靈力在那裏打了個旋,然後分作兩股,分別沿著兩條經脈流迴丹田。
感靈境中階……第二條經脈通了。
墨殤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份突破帶來的欣喜,眼角餘光便瞥見了一樣東西。
海底的黑暗中,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那是一雙眼睛。
幽綠色的,足有燈籠大小的眼睛,在距離他不到二十丈的深海溝壑中緩緩睜開。墨殤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海水彷彿在一瞬間變得更冷了。那雙眼睛沒有瞳孔,整顆眼珠都是純粹的幽綠色,像是兩團燃燒了千萬年的鬼火。
它看著他。
墨殤的腦袋裏轟的一聲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某種直接湧入識海的意誌——冰冷、古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饑餓。那股意誌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意識,將他往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裏拖拽。墨殤拚命掙紮,但意識像是陷入了泥沼,越是用力,沉得越快。
他“看到”了。
黑暗。
無邊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座遠比昨夜所見更加巍峨的巨門矗立在虛空之中。門上銘刻的符文不再晦澀難懂,而是像活過來了一般,扭曲成無數張哀嚎的人臉。門縫中透出的光芒不再是銀色,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猩紅。
然後,他看到了門後的東西。
那是一隻手。
巨大無比的手,從門縫中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正緩緩朝他抓來。手背上布滿了幽綠色的鱗片,每一片鱗片上都映著一張扭曲的麵孔。那些麵孔張著嘴,無聲地尖叫著,眼睛裏流淌出濃稠的黑霧。
墨殤想要逃,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那隻手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丹田裏的靈源珠碎片猛地爆發出一團熾烈的銀光。光芒像是烙鐵一般燙在那隻手上,鱗片炸裂,黑霧蒸騰。那隻手猛地縮了迴去,巨門轟然關閉,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至極的悶哼。
那聲音不是憤怒,更像是……驚訝。
畫麵碎裂。
墨殤猛地迴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拚命朝海麵遊去。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往上逃的,身體完全是在本能的驅使下動作。肺裏的空氣已經所剩無幾,眼前開始發黑,四肢酸軟得幾乎劃不動水。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蹬了一下水。
嘩啦一聲,腦袋終於鑽出了海麵。
墨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要把肺撐破似的。晨光已經亮起來了,海麵上波光粼粼,碼頭上傳來早起的村民說話的聲音。一切都那麽正常,正常得好像方纔海底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覺。
但他右腿外側綁著的柴刀,刀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墨殤爬上岸,癱坐在青石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完好無損,但虎口處多了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黑色紋路,像是一條極細極細的絲線,從虎口蜿蜒而上,沒入小臂便消失了。他伸手去摸,麵板表麵光滑,沒有任何凹凸,但那道紋路卻像是長在皮下的,怎麽搓都搓不掉。
丹田裏,第二條經脈正在緩緩運轉,靈力比下海之前又壯大了幾分。靈源珠碎片的銀光安安靜靜地懸在丹田中央,像一顆微小的星辰,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墨殤攥緊了拳頭。
那雙眼睛……那隻長滿幽綠鱗片的手……還有那扇門。
玄門。
又是玄門。
昨夜在吸收銀脊鯛體內光屑時,他曾在識海中看到過那扇門。但那時的門是緊閉的,門縫中透出的是若有若無的光芒,而不是猩紅。而現在,門上的符文變成了人臉,門後的東西伸出了手。
它在找他。
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在找靈源珠。
墨殤站起身,將柴刀從腿上解下來。刀身上的裂痕從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震裂的。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後將柴刀重新別迴腰間,轉身朝村子裏走去。
……
青石村十餘裏外,荒島之上。
中年文士盤膝坐在礁石上,麵前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球中映出的畫麵,正是墨殤從海麵破水而出的那一幕。
“有意思。”
中年文士嘴角微微勾起,手指在水晶球上輕輕一點,畫麵便倒迴到了墨殤潛入海底的那一刻。他反複看了三遍墨殤觸碰靈源珠碎片的那段,又看了兩遍海底那雙幽綠色眼睛浮現的畫麵,眼中的興趣越來越濃。
“靈源珠碎片自動認主,入體即融,毫無排斥。”中年文士自言自語道,“此子體內莫非有什麽特殊血脈?不對……若有特殊血脈,靈源珠碎片不該是這種反應。”
他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貼在額頭片刻,卻沒有像前兩次那樣丟擲去,而是重新收迴了袖中。
“海中那道氣息……至少也是融魂境以上的存在,甚至更高。它盯上了靈源珠碎片,卻隻是看了那小子一眼便收迴了手。”中年文士的目光微微閃動,“是被靈源珠反噬了?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海風吹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中年文士站起身,望著青石村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也罷。既然你命大,便讓你再多活幾日。”
他袖袍一揮,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朝南方飛去。
……
青石村,墨家小院。
墨殤迴到家中時,父親墨大石已經起了床,正在院子裏修補漁網。看見兒子渾身濕透地從外麵走進來,墨大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大清早的,做什麽去了?”
“摸魚。”墨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摸著。”
墨大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隻是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補網。
墨殤走進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攤開右手,虎口處那道青黑色的紋路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裏。丹田裏的靈力每運轉一個周天,那道紋路便會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著什麽。
墨殤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扇門還在。
高得望不見頂,寬得看不見邊。門上銘刻的符文已經恢複了原本的晦澀模樣,不再是扭曲的人臉。門縫緊閉,隻有極淡的銀光從縫隙中透出,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墨殤知道,門後的東西,已經醒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蔚藍的海麵上。
海麵平靜,晨光正好。
而在他看不見的海底深處,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重新閉合,沉入了更深更暗的深淵之中。眼睛的主人似乎重新陷入了沉睡,但這一次,它的沉睡不再安靜——海底的沙礫微微震動著,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翻身。
更深處,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痕在海底岩層上緩緩蔓延開來。
裂痕深處,有猩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
與此同時,青石村南方千餘裏之外。
一座雲霧繚繞的巍峨山峰上,白發老者依舊盤膝坐在山巔。山風將他的白發吹得飛舞,但他的目光卻一直望向北方——正是青石村的方向。
老者身旁的石台上,擺放著七枚銅錢。六枚正麵朝上,一枚豎立著,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顫動。
“玄門封印……又裂了一道。”
老者喃喃自語,伸手將那枚豎立的銅錢拈起,放在掌心端詳了片刻。銅錢在他掌心中旋轉起來,越來越快,最後猛地停下。
正反兩麵,竟然同時朝上。
老者的瞳孔微微一縮。
“靈主已現,魘主將醒……”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層層雲霧,望向北方那片蔚藍的海域,“這一劫,避不開了。”
山風驟起,將石台上的其餘六枚銅錢吹落在地。銅錢叮叮當當滾了一地,每一枚停下來的時候,都是反麵朝上。
老者沉默良久,轉身走入了雲霧深處。
雲霧合攏,將山巔的一切遮掩得嚴嚴實實,彷彿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