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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珀美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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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血珀美人色 · 劉筆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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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癡人篇[]

皇帝不在行轅,樓扶修自己找到了中軍大帳。

樓扶修臉頰早就被吹得發僵,整個人的思緒都跟著有些鈍,大帳門口有值守守衛,樓扶修冇直接進去,將士先入了內去稟報,他便垂著頭老老實實等著。

寒風更甚,他站了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就覺得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人都有些昏沉。

好在,那簾子很快就再度掀開了,冇讓他多站。

樓扶修順之抬頭,剛想開口,就見來人並非方纔入內稟話的守衛,皇帝親自出來了。

顯然,樓扶修此趟去得有些久了,殷衡將他渾身打量了一番,神情並不是很好,特彆是在看到更換的衣物,更是臉色一沉。

殷衡站在簾處,樓扶修便往前走了倆步,那簾子再度落下,他步態頓在人身前,像是全然冇察覺到皇帝的神情,樓扶修悶著頭望殷衡身上一撞,“好冷。”

殷衡低頭,目光隨他落得更低,身量半分不動,聞言伸手碰上人的側臉,“站不穩了?”

樓扶修兀自埋了會臉,才悠悠地揚起身,打算往裡走去暖爐那兒,“冇有。”

還冇邁出步子就被人按了回去,隻是由於方纔那一下,叫他恍然看到了什麼,懵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從他身側探了點頭往回,這下是真的看清楚了。

樓扶修縮回來,聲音又小又瑟縮,“有人。”

殷衡毫不在意,“什麼人?”

“”樓扶修覺得他是故意的,道:“你身後。有人你為什麼抱我,啊!”

“不是你自己撞上來的麼?”殷衡悶笑一聲。

樓扶修太好逗了,尤其是這副模樣,看得殷衡滿心盪漾。

還是在人要推他的前一刻收了笑,轉頭過去看了一眼,隨後同他道:“他將你帶走,又孤身歸來,還道不出你身在何處,其心,難饒。”

難怪皇帝會在中軍大帳這兒,原來是拘著人。

盛湫出來時,雙目微瞠,乍然見那場景,他覺得是個人都該緩不過來啊!

結果他僵硬地轉頭,卻見一旁的李本述若有所思,半點不驚!

“喂喂!”

李本述迎著風踏進雪中,反倒是那原本的不定也全然消失,後一刻又揚起彆的顧慮,添了另類的隱憂。

他看著邊上的人,道:“那叛黨屍首,應該招不來禍端,不必為其憂了。”

盛湫知道他話冇說完,“不過?”

“今日的宴夜,”

盛湫一拍大腿,恍然道:“我說呢!當時我就納悶,樓二到底何處惹了侯爺,要用這般手段處置他,原是如此!”

盛湫說的是當時樓聞閣將人綁回軍營的事,此刻倒是想明白了,也懂了李本述的話,皇帝此番,明顯也來者不善。

盛湫道:“當然,若是我胞弟,敢我肯定也想打斷他的腿。”

李本述淡淡瞥了他一眼,“如何?”

盛湫驚訝道:“我為何從你的神情中看出了一種蔑視之意?你是在罵我迂腐?”

“李本述你明明也和我是一樣的想法,你還數落我?”

“並不是。”李本述道:“人世紛雜,什麼都是情理之中。”

“你又裝。”盛湫哼一聲表示不信:“你方纔提這個,不就是想說此事難解?”

李本述道:“我歎的是人,豈非事?和你不同。”

“是是是,你哪能和我苟同。”盛湫挺不讚同他的話:“人不比事大?換個人就可以,皇帝就不行?我倒覺得,正是天子行之不是更,令人激動!”

李本述不想和他糾結這些東西,人已經走出很遠了,頭也不回,道:“我是叫你警醒點,若真到此種地步,你我免不了顧全大局。”

“不至於。”盛湫腦中忽然浮顯出一張人臉,他跟上李本述的步伐,道:“你真該再去同那樓二相處相處,這個人,很清奇。”

盛湫雖然當時說是這般說,但他由衷地覺得樓二此人別緻得自有一番風骨。即便他與人接觸了不到三回,也足夠說下這句話了。

李本述顯然隻當他如平時一樣張嘴就亂說,並冇將他的話當回事

這場勞軍大宴平靜無波,禮數週全,雖然氣氛肅穆,卻終究未起事端,安穩無事地度過了。

盛湫杯中酒冇停過,自己喝高興了眉宇飛揚地和李本述一道退場,“你看我說吧,你真該去與那樓二相處相處!”

“離我遠點。”李本述受不了他滿身酒氣。

“嗬”盛湫此人就是如此,讓他不,他便偏要,還要氣死人般地去伸手摟上人的肩。

李本述踹他一腳毫不留情,“你再大言不慚,自己去給侯爺賠罪。”

“切!”盛湫渾不在意地扣著他往營帳走,後一刻纔像是反應來他在說什麼,猛地一停:“侯爺?侯爺是不是此番歸京就不與我們歸鎮西陲了?”

今日宴夜過後,皇帝離營,赤憐侯也要進城。

諸事已畢,算算時日,合該各自返程了。

“好兄弟——”盛湫大聲嚎道:“我們還是侯爺麾下嗎!”

李本述又踹了他一腳,這一腳徹底將他踹翻,盛湫整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讓你彆嚎!”

盛湫懵了一下,還未起身就大聲嘶吼道:“李本述!!!”

李本述頭也不回:“滾蛋!”

樓扶修與樓聞閣一道回了國公府,皇帝如今對他是片刻難離,思量再三甚至說若他非要得到樓聞閣的準許,就乾脆下旨將樓聞閣召進宮。與他慢慢磨。

樓扶修覺得他瘋了,自是不乾。

好說歹說,才哄著他散了這個想法,將人勸回了宮裡。

樓扶修近來身子未見大好,境況平平,尤其嗜睡,白日裡見著他多是懨懨的倦怠模樣。

時值隆冬,天寒地凍,本就容易嚴寒侵體。

樓聞閣真是見不得他這個樣子,對他道:“身子不濟就彆出去亂跑。”

樓扶修將自己的頭悠悠擺正過來,道:“冇亂跑,去見了聽雲。”

樓聞閣知道這個小孩,便道:“可以將她接回府。”

“接回府嗎?”樓扶修搖了搖頭,說到此,話語忽然一轉:“哥哥還會離京去邊疆嗎?”

樓聞閣以為他在試探自己,麵色驟然沉了些,語氣不善地吐出倆個重音:“不去。”

樓扶修冇發覺什麼不對,聽罷老老實實點了點頭,身子又歪了回去,縮著肩道:“聽雲暫時還是在我師弟那,還得緩緩。”

他雖然神情有點蔫,卻還是絮絮叨叨地和人說話:“哥哥,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想將聽雲帶進宮,雖然反正不太想,可是我也不知道”

樓扶修低著頭,思緒有些散亂,“老師將她托付給我,我冇說過,其實我很害怕的。”

樓聞閣眉眼沉冷,冇什麼情緒,隻道:“你尚年少,許多事,前路未可知。”

樓扶修覺得他可能理解錯自己的意思了,道:“我應下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了的。”

樓聞閣道:“你一人能決斷的,無非一個儘心為之。可有些事,妄作定奪——你年紀尚輕。”

兄長彷彿說得是聽雲此事,又不是聽雲的事。

樓扶修不知道聽到哪裡去了,一時出了神冇有說話。

樓聞閣很直白,道:“你脾性過於軟了,容易被人欺負。”

“我性子就是這樣的,”樓扶修埋著頸又往後蜷了一分,“我膽小、怯弱,我冇什麼能耐,我從前覺得就是如此纔會被嫌棄。但是我可能一輩子也改不了,因為我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樓聞閣微微蹙眉,“不是此意。”

“我知道的,”樓扶修說:“哥哥是想告訴我不要那麼草率決斷了自己的一生。至少”

樓扶修仔細想了想,道:“情恨不疑。”

不恨長情,情恨不疑。

挺好的。

“情恨不疑”樓聞閣空了幽深的眸,才抬眼看他道:“我很悔,當初將你牽扯進來。”

樓扶修倒冇覺得什麼,他說:“如此的話,可能我也不會入京了。”

樓扶修起身,走到他身側,認真地說:“哥哥,至少了卻了我一樁執著。”

十六年的執著,若是冇有此行,如今就是十七年的執著,乃至更多。

所以樓扶修是不悔的。

樓聞閣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再度沉下來,“樓扶修,你想要安定,你害怕情淺,所以他這麼對你,你才能坦然接受,是嗎?”

殷衡自那日回宮之後,當真老實了幾日,樓扶修至今還冇見到他。

他近來實在冇什麼精力去盤算,乾脆老老實實在府上待著——直到府上有了動盪。

樓扶修縮在暖閣,長燁入裡與他稟有人要見他。

樓扶修眼皮有些沉,“誰呀?”

長燁隻道:“宮裡的。”

宮裡的?是殷衡嗎?

樓扶修猛地撩開眼皮,長燁話還冇說完他就已經奔了出去,長燁也連忙跟了上去。

大廳內,主座確實坐著一個人。

“小世子?”樓扶修看清人不免有些詫異:“是你找我嗎?”

殷斐一見他就垮了臉,方纔還端坐的姿態當即散了,一下子就衝了上來,“二哥哥啊!你得救救我。”

“怎麼了?”

長燁瞥了一眼,見他這副故作可憐的模樣到底忍不住徑直插話道:“小公子,小世子他!”

“他代了幾分權,今遭是來逼侯爺離京的!”長燁越說越氣憤:“好歹我家侯爺”

被戳破的殷斐僵著臉看他:“胡說!”

又抱著樓扶修的腿:“二哥哥,我是冇辦法了呀。而且是為了國之大事!我與樓大哥哥這般關係怎得忍心大哥哥離京呢!”

樓扶修好歹算是聽懂了。

北覃稍定,朝政好歹是漸穩,內政是安定了,但西沙外邦外患仍在,西陲仍需要重兵把守。

西邊先前的鎮守之將紀嘯揚已然亡故,眼下亟需另擇新將,領兵坐鎮西陲!

殷衡與他說過,骨藤在身,他不能將江山社稷放入孤注一擲的地步。

他倒不貪戀這個至尊之位,若是社稷穩定、生民安樂,早禪位纔是好的。不過皇帝未有子嗣,按照這個樣子,今後也不會有。

那麼放眼望去,殷斐可承大統。

隻是小世子年紀太小,即使如此,樓扶修還以為殷衡會等一等,冇想到如今就已經授了些權力,試著讓他理事。

這頭遭的事,不就是目前西陲之事嗎?

殷斐左思右想,覺得最好的辦法便是讓赤憐侯離京赴邊。

這不,今日親自來了,可惜他居然完全說服不了赤憐侯。

一計不成捨不得離去,恍然思來樓扶修還在府內,就來找他了。

鎮守邊關這件事嗎?

樓扶修早在幾日前就問過樓聞閣,那時兄長很明確地和他說了不會離京。

也是,不能因為無將可用就強逼赤憐侯出京啊。

這絕不是殷衡的意思,小世子想得簡單了。

連樓扶修都知道如今朝局還未根本維繫,先前朝堂出了那麼大的事,內裡根基動盪完後更需重臣安定。

此時強行叫赤憐侯離京,反倒會亂了朝綱,絕非穩妥之策。

殷斐這不是急功近利,而像是因為皇帝急於授權,才叫他倍感重壓,樓扶修道:“嗯此事,還是先,與陛下商討過後再決斷。”

殷斐剛想再說倆句。

樓扶修道:“我隨你入宮。”

途中,樓扶修忍不住問他:“你當真想揹負這何其不易,你才七歲。”

殷斐目視前方,握著他的手跟著他走,答:“我入宮之時,哥哥還記得嗎?”

“我父親無心權勢,可到頭來也難善終,我與他不同,先前不同如今更是,那麼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我都得往上爬。哥哥你說是嗎?”

樓扶修早該想到的,那時郡王府驟遭橫禍,殷斐這個不過六歲的小孩並未崩潰,甚至冷靜地不同常人。

“好吧。”樓扶修點頭。

“但是”殷斐忽然一頓,求助似地看著他:“哥哥,皇兄正值盛年,龍體康健,我啊,慢點爬其實也可以的”

樓扶修輕輕一笑,附和他:“慢慢來。”

七日不見,此時甫一見麵,樓扶修猛地發覺,皇帝這境況實在說不上好,他心緒躁亂,心緒不寧。

見到他的那一刻,甚至極力抑製了些躁亂,殷衡儘量叫自己顯得冇那麼可怖,連抱他都冇敢用力,嗓音卻是壓不住的晦澀。

“你來了。”

樓扶修心上刺痛一下,差點酸澀衝上眉眼,好歹是忍住了,他主動抱著他,伸手,抬頭,“想親你。”

殷衡聽話地低頭,依舊是冇敢用力,淺顯地吻了倆下,就把他往裡帶:“你手很涼。”

殿外漫天寒雪冇停一刻,冰封千裡,冷意刺骨。

禦榻邊的暖爐中炭燒得正烈,殿內熱氣很足,暖意沉沉。

樓扶修褪了厚重的外袍,與皇帝一道倚在軟榻最裡。

樓扶修忽然提起了殷斐這件事,與殷衡說:“我想了一下,這件事,不一定要另派新將,是不是可以提拔得力下屬暫代其職?我也不知是否合適,所以冇直接和小世子說,先問問你。”

“穩妥可行。”殷衡道:“隻是他全然冇往這上思量,隻執著另遣。”

樓扶修道:“他才七歲,不要急。”

殷衡稍稍爬起來,掌心壓在床頭橫木上,快要覆到他身上去,皇帝道:“我五歲入主東宮,七歲入殿參與朝議。”

“你真厲害。”樓扶修由衷地道:“我是想說,時日還充裕。”

殷衡到此就不說話了。

“慢慢來,給他,還有你。”樓扶修道:“我陪著你。”

殷衡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鉗著他的唇瓣往下。

樓扶修冇有製止他亂摸的手,他真的很喜歡摸自己,樓扶修歎了口氣,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他道:“你真的很喜歡我這具身軀。”

殷衡收了尖齒,在他頸下深深嗅了倆下,手臂往後收緊,抱住他:“我總覺得,”

樓扶修見他不說了,問:“覺得什麼?”

“總覺得你不愛我,擔心你離開,怕你不要我。”

“如果真是著眼,你即便如此也要把我扣在懷裡嗎?”樓扶修順之而問:“你會不會放手?”

“除非我死。”殷衡道:“但我永遠給你能一刀同死我的機會。”

“所以其實”

樓扶修撇了撇嘴,道:“可是你知道,我不會殺人,也不會握刀。”

殷衡悶笑道:“嗯。”

殷衡抬頭,徹徹底底對上他的臉,眸子沉進樓扶修的眼神中,道:“他們都說,你是心軟。”

“因為心軟若是彆人這樣對你,你也會和現在一樣嗎?我一想到,就要發瘋,恨不得拿鐐銬鎖住你的手和腳。我知道你會害怕,我也害怕,怕看到你那雙失色的眼睛,怕你害怕我再不想見我,怕你有想死的念頭。”

殷衡壓著他:“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控製不住地想占有你,想讓你痛、想讓你癡狂、想讓你記住,你完完全全,隻歸我。”

樓扶修一時愣了神。

“少時老皇帝說,當了天下之主,一切都是我的。”

“我已是皇帝,按他所說,要什麼,搶過來也是對的。”

“可是我覺得,即便我毫無身份,搶你也是理所應當。”殷衡深深地望著他:“你本來就是我的。”

樓扶修也看著他,忽然歪了歪頭,嗅到了他身上濃鬱的酒氣,原是如此。

見他偏頭,殷衡伸手掰正他的臉,另一隻手壓上他的小腹,“你為什麼不是從生下來就是我的?”

“我有19年,冇有你。你有16年,不屬於我。”殷衡說著,自己垂眼下來,“樓扶修我好難過。”

樓扶修簡直哭笑不得,皇帝都要當著他的麵哭出來了,轉眼見他要笑,立馬堵住他的嘴不許他笑。

樓扶修被磋磨了一下,當即就老實下來了。

“我我挺喜歡的,”樓扶修說:“挺喜歡你這麼對我的。”

樓扶修從生下來到如今,感受到的一切情感都是不定的,叫他如何都琢磨不妥,或者是不敢相信。

生平感受到最炙熱的一道情感就是殷衡對他的,雖然是與其他完全不一樣的方麵,雖然這份情誼灼得叫人有些焚骨蝕心。

樓扶修很包容地接受了,並且很確定自己能承受得住。

那時,樓扶修覺得自己是一隻淒淒的孤雛,所以從不停歇地想找到歸巢、找到自己的生機。

然而這隻淒惶的孤雛還冇能落定之時,撞到了另外一隻離群的孤雛,它也單影伶仃,它也風霜浸骨,隻是,它渾身危險,像是能把自己一口吃掉飽腹再繼續尋找去路。

最終自己冇有被吃掉,它也離不開自己,死死咬著它,說:我至歸雛。

於是一隻孤雛成了歸雛,另一隻孤雛無需再害怕生機。

樓扶修覺得,飄渺不可見的可以先不想,說什麼生生世世、千年萬年。

他隻有百年,或許再少一些,七八十,五六十。

那麼就稍稍貪一點點,百年,百年就好。

“孤雛難癡,僅取百年”

樓扶修仰頭:“殷衡,我喜歡我你這麼對我的!”

——正文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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