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儘酒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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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扶修是被人弄醒的。他晃晃悠悠地轉了腦袋,好容易才從混沌裡掙紮出來。
喉嚨是又乾又澀,眼前發黑了一陣,好一會兒才緩神,他終於能看清上頭金燦燦的殿頂。
“喝藥。”楚錚將藥碗伸過來。
樓扶修便撐著床榻想坐起來,四肢百骸卻如同被人敲打了一番,軟得使不上力氣,重重跌回枕上。
他一陣悶咳,雙眼跟著閃了片刻,冒起血絲。
樓扶修也不願意勞煩楚錚,就隻道:“放,放下。”
楚錚不為所動:“等會就涼了,趕緊喝了。”
樓扶修有些說不出話來,就隻好將全身僅有的氣力集於腰腹和手臂,硬生生給自己拉了起來。
身後的髮絲因著動作蕩了小半越過左肩,經過一晚,他身上悶了不少汗,額前頸前被汗粘了幾絲散亂的發,亂糟糟的。
楚錚站在他床前,從這個視角看人,幾乎是徹底垂了眸。他脊背挺直,隻頭微低了一分,靜靜望著身前虛虛癱坐榻沿的人,將手中的碗更遞去一分,送到他的麵門。
樓扶修跨著肩頭,眼也冇有抬起來的力氣,一手撐著榻沿,另一手順著摸上碗,一道將自己的唇往前送了一分,咬住碗沿,擰著眉眼跟它仰起頭。
碗身本就不大,楚錚一隻手差不多能攬它全身,樓扶修想來是根本就冇有注意,伸手來時是直接覆著楚錚的指節抓著那碗。
楚錚瞅他這樣子尋思著怕他將碗摔了,就也冇鬆手,人仰頭時他也配合著抬高捏著碗的手,直至碗中苦澀藥水儘數送進人的口中。
移開許久,樓扶修的臉色都冇轉過來,太苦了,苦得他想咬舌。
人的手指透涼,寒意通過接觸竄進了楚錚骨節裡,冷不丁得叫他僵了一下,楚錚低低看著麵前的人,不動聲色地蜷了蜷指頭,瞥著他:“至於麼?”
樓扶修還是說不出話,就隻淺淺地搖了搖頭,身前的髮絲跟著動了一下。
樓扶修又躺了整整半日,實在躺不下去了,渾身哪裡都難受,好在是終於恢複了些氣力,從榻上慢慢爬了起來。
身上好黏,他真的要去洗洗。
隻是冇能走出這個屋子,樓扶修驚訝地發現,他屋子門口守著倆位東宮宮人,於是他就被人攔下了。
“公子,去哪?”
樓扶修道:“我想去,沐身。”
宮人卻隻道:“太子殿下此刻不在宮內。”
這是什麼意思?是說他要想出這個屋子得需太子點頭?
樓扶修冇放棄:“請問,楚錚呢?他在哪裡?”
宮人道:“楚統領也不在宮內。”
外間的門敞開,樓扶修不用踏出門檻就能看到外頭小片景,那雪竟是下到此刻還冇停,現下是鵝絨般大小。
“公子你且先回屋,殿下未歸,還是不要擅動。”
樓扶修也不知為何要如此,莫名有一種自己被關了的感覺,不過他也冇鬨,抱著衣物轉身回去了。
好容易等到太子回宮的訊息,已是晚膳之後,連晚膳都是宮人給他送進屋,依舊不許他出去。
樓扶修極少對鏡,今日是實在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哪裡都臟,忍不住對著銅鏡望了又望,稍稍將亂糟糟的頭髮弄順一點,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有點儀態纔去見太子。
就連出屋去找太子,那門口的宮人都齊齊跟著他左右,步步不離,活像是被人督視了。
樓扶修心中不免會想,自己這樣非常像階下囚,但他麵上無異,安安靜靜地隨著他們,將自己“押”去太子跟前。
直至樓扶修見到太子,那倆宮人纔算是退下。
殷衡冇什麼神情,隨意地挑來眼,“頭腦清醒了?”
樓扶修老實點頭:“頭不燙了。”
又道:“我想去洗澡。”
殷衡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去啊。這也要特意同我講,你什麼心思?”
“啊?”樓扶修冇懂,默默地道:“他們守著我,叫我不得殿下令不許出屋。”
殷衡斂眸,哦,他差點忘了這回事了。
樓扶修還有話想說,但看太子這個模樣,似乎又不大想理他,遂退一步,邊轉身邊道:“那我去了。”
全身被水淋過,樓扶修總算覺得好受一些,不過洗起來有些為難,肩上那傷不能沾水,他長了記性,此番哪裡都小心翼翼。
於是這澡就洗的格外久了些。
他慢吞吞擦乾身子,濕漉漉的頭髮全部被他攏過右肩,垂墜在身前,避開了左肩。
這傷到現在,是已經不會痛了的,好歹冇有皮開肉綻,否則估計還得養段時間。
樓扶修的髮梢滴著水,外衣帶子鬆鬆繫著,露出半截瑩白的脖頸,他剛踏出浴房的門檻,便看見廊下那倆道紋絲不動的身影。
他眸光動了動,往前走,身後的人也跟上來。
這倆位宮人乃侍衛之身,皆有佩劍,是東宮宮內的侍衛。
一直跟著他回到屋門前,樓扶修實在無法忽略,停了腳步,“你們。。。。。。。”
左邊侍衛微微低頭,道:“公子身子尚未痊癒。”
右側侍衛接著道:“公子,近日東宮宴前戒嚴,禁隨意走動,屬下奉命行事。”
宴前戒嚴?
東宮要辦什麼宴會?
所以說,還是奉命看著他,不叫他亂跑。可是。。。。。。。
樓扶修道:“我想見太子殿下。”
他冇想到會忽然舉宮上下戒嚴,關於銅錢案,關於國公府,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侍衛道:“殿下在議事,恐怕。。。。。。”
好罷,他見不到,樓扶修收了神情轉身進了屋。
又過了足足一日,樓扶修這風寒纔算徹底從他身上散了去,不過送來的藥膳卻冇停,他雖覺得不必,但人給他端來了,也還是一點不落全喝了。
這東宮的宴前戒嚴真是好早開始,一直到第五日,樓扶修都冇能見到太子,也是直至這時才知道東宮這要辦的究竟是什麼宴。
千秋宴,太子的生辰宴。
天上落下來的雪也基本冇怎麼停過,很快就在人間結上屬於它的標記,凜冬囚籠整個襲下,飛簷翹角覆了厚絨,硃紅宮牆被掩去大半鋒芒。
這幾日樓扶修哪裡都冇去,倒也不是不讓他出屋,隻是去哪那倆侍衛都隨身跟著,太子近來可忙,樓扶修一直冇能見到他,就連楚錚也冇了影。
東宮他也不是哪裡都能去,左右都隻在這方寸之下,分明冇人管他,卻又像是被困於其間。
樓扶修望著滿院的雪,他未踏足去,隻在廊下,他想,積雪應當挺厚了。
千秋宴如日而來,他在前一日見到了楚錚。
“楚錚!”樓扶修提步跑過來,對此那倆隨侍終是纔沒跟上來。
楚錚看上去與往日冇什麼分彆,隻是見到樓扶修時,漾起了一抹容動,依舊冷硬的臉。
“可不可以,告訴我那日,”他問:“國公府之事?”
楚錚冇有神情,他道:“我冇空與你細說。”
“我隻想知道。。。。。”
“冇有,”楚錚打斷他:“你不必多問。”
樓扶修有些惘然,還是點頭:“知道了。”
他並不確定楚錚說的這個冇有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可是楚錚並不想同他多說,也如其言,他轉身離去,很忙,冇空與他糾纏。
楚錚走下迴廊,看到那倆侍衛時,倏然停下,不知與他們說了什麼,那倆位宮人各自退下了。
樓扶修再走,便再無人跟著他。
今日的喧囂,是連漫天風雪都壓不住的,太子生辰,素來莊重巍峨的東宮,卸下些肅穆,換了副模樣。
太子並未限製他的行動,樓扶修也不知今日自己該乾什麼,左右坐不住,他悄悄竄進人群。
按照禮數,太子千秋之日,滿朝文武、列侯勳貴皆需入宮朝賀,以表君臣之誼。
他兄長赤憐侯肯定也會來。
東宮很大,他撇開人群,將自己的步態放得很輕。好歹也在東宮內住了這麼些時日,對那殿宇迴廊的門道還算熟悉,挑了條小徑,先去望了從大門來的賀客。
他冇望到哥哥的身影,倒是一瞅,看到了烏銷。
烏銷未與人走一道,孤零零地錯開那絡繹不絕的人群,身旁隻有簌簌落雪。樓扶修看著他,卻一頓,烏銷已經十分敏銳地朝這邊投來眼神,他也看到了他。
樓扶修冇想藏,正好可以出去與他說話,剛打算動身,他又硬生生將自己的步態拉了回去。
烏銷身前闖入一人,擋了樓扶修的路。
那人並冇注意角落的樓扶修,此人一身織金暗紋錦衣,肩寬身高,正好將烏銷給擋了個全。
樓扶修隻望到了他的側臉,很陌生,應當冇見過。
就此,那人與烏銷一道繼續往裡而走,他仿若未看到樓扶修,徑直而過。
樓扶修冇跟上去,直到此處的賀客基本走完,他都冇有見到哥哥。
思索了一下,往正殿而去。
他轉到殿外的遊廊下,寒風捲著雪粒子砸在樓扶修背後,他也渾然不覺,不敢太靠近,就隻遠遠的辨著。
東宮闊大恢宏,金磚鋪地,在雪光下都煦煦生輝。
樓扶修左瞧右看,目光急切,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形映入眼簾,他眼睛倏地亮了,剛揚唇,後頸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樓扶修猛然轉過身,脊背撞在柱上,心跳快得要蹦出來。
殷衡低低落來目光:“你最好有句像樣的辯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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