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月入體(一)
清晨的陽光灑在藥園靈植上,細細碎碎的金斑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那些沾滿露珠的葉麵上,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
柯琳正蹲在藥田邊上,小心翼翼地收集著清晨的露珠。
她手裏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瓶,瓶口對著葉子尖,等那滴露珠慢慢滾下來,滴進瓶裏。她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了什麽。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鵝蛋臉白淨細膩的輪廓,睫毛上還沾著細細的水霧,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翅膀。兩個小辮子紮得整整齊齊,辮梢的紅繩在晨風裏輕輕晃。
“第七十八滴......”她嘴裏唸叨著,把玉瓶湊到嘴邊,往裏瞄了一眼,“還差二十二滴,湊夠一百滴,給淩師弟熬藥。”
藥舍裏,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淩墨臉上。
那光暖洋洋的,曬得他左眼那塊傷疤微微發癢。他睜開眼——右眼腫消了些,能睜大一點了。透過窗,他看見外麵那片藥田,看見那些靈植在陽光下舒展葉子,看見柯琳蹲在田邊,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心裏有什麽東西被點亮了。
那光暖烘烘的,從胸口往外漾,漾到四肢,漾到指尖,漾到每一寸麵板。他想起村口那些畸形的身體,想起父親揮動的那隻細瘦的手臂,想起張小滿那兩顆頭一齊望著他的樣子。他想起昨晚那些拳頭,那些鞋底,那些尿。
可此刻,陽光照在臉上,他隻覺得暖。
“活著。”他輕聲說,嘴角扯出一點笑,“真好。”
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
剛一動,肋骨處傳來一陣劇痛,像有刀子在裏頭絞。他“嘶”地吸了口涼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低頭一看,身上纏滿紗布,白花花一片,有的地方還滲出血來,洇出點點暗紅。
那疼把他拉迴現實。
他盯著那些紗布,盯著那些血跡,右眼裏的光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暖洋洋的光,是另一種光,暗紅,發燙,像火在燒。
他咬著牙,慢慢坐起來。每動一下,肋骨就疼得像要斷掉。他不管,他撐著床板,一點一點,坐直了。
盤腿,閉眼。
“就算靈根再不好,”他心裏默唸,“隻要我不放棄,總有一天能修仙......”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身邊的靈氣。
靈氣是什麽?他不太清楚。他隻記得昨晚柯老說的那些話——“感受天地間流動的東西,像風,像水,像活物的呼吸。”
他閉著眼,摒住呼吸,細細地感受。
耳邊有風聲,窗外竹葉沙沙響。有蟲鳴,嘰嘰嘰嘰,一聲接一聲。有柯琳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泥地上。有遠處傳來的鍾聲,咚——咚——一下一下,悠長低沉。
可靈氣呢?
他感受不到。
他皺緊眉頭,屏住呼吸,摒得胸口發悶。他拚命去感受,去抓,去撈,可週圍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像伸手去抓空氣,抓了一手空。
“呼——”他吐了口氣,睜開眼,右眼裏閃過一道黯然。
門外傳來腳步聲,柯琳蹦蹦跳跳跑進來。她手裏捧著那個玉瓶,瓶裏裝滿了露珠,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她跑到床邊,把玉瓶往淩墨眼前一送:
“淩師弟!看!一百滴!給你熬藥!”
淩墨看著她,看著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右眼裏那點黯然散了散。他扯出笑來:“謝謝師姐。”
柯琳擺擺手,把玉瓶往桌上一放,又蹦蹦跳跳跑出去。跑到門口,她迴頭喊了一聲:
“我去方師姐那兒了!你好好養傷!”
說完,她從懷裏摸出那柄翠綠小劍,往空中一拋,縱身躍上,化作一道綠光,消失在天邊。
淩墨盯著那道綠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中午,後廚峰。
淩墨踩著石階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疼,膝蓋疼,渾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滾進眼睛裏,醃得右眼發酸。
棚子下,王福正蹲在角落裏扒飯。見他進來,王福“噌”地站起來,臉上的笑擠得眼睛隻剩兩條縫:
“淩師弟!來了!你的餐早準備好了!”
他跑進棚子,拎出兩個食盒——一個大的,刻著金色紋路;一個小的,刻著“藥園”兩個字。他雙手捧著,遞到淩墨麵前,點頭哈腰:
“淩師弟慢走!有啥需要盡管開口!”
淩墨接過食盒,沒吭聲,轉身往外走。
走出棚子,那隻灰撲撲的靈雀正蹲在石階上,歪著頭看他。他翻身上了雀背,兩腿一夾。靈雀振翅而起,衝向天空。
風灌進耳朵裏,呼呼作響。他低頭看懷裏的食盒,右眼眯了眯。
食盒比昨天又大了些。
山穀還是那個山穀。
淩墨從雀背上跳下,腳剛落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他扶住旁邊的岩石,穩住身子,喘了幾口粗氣。等那陣疼過去,他才從懷裏摸出那塊玉符,抬手一揮。
白光閃過,空氣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來。
他攥緊玉符,往洞裏走。
洞裏還是那麽黑。他摸著洞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洞壁冰涼,濕滑,長滿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死肉上。他走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前麵突然有光透過來——暗紅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轉過彎,走進那個巨大的圓形山洞。
岩漿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上發燙。岩漿正中那小塊平台上,那個赤紅的魔人還坐在那裏,纏滿鐵鏈,低著頭。
淩墨走到岩漿邊,把食盒放下。他開啟盒蓋,露出裏麵的菜——四葷三素,外加兩大碗白米飯,米飯上扣著兩個荷包蛋,蛋黃流著油,旁邊還擺著一壺酒。
他把菜端上吊繩上的托盤,拉動吊繩。
托盤晃晃悠悠往岩漿中心滑。
那魔人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那張赤紅扭曲的臉,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對著淩墨。他吸了吸鼻子,那鼻翼扇動著,像狗聞見肉骨頭。
“喲!”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黑黃的牙齒,“今天有好酒?”
淩墨沒理他。他盯著托盤,看它滑到岩漿中心,停在平台邊上。等魔人把菜端下去,他開始收拾食盒——把空了的餐盒蓋上,把用過的碗筷碼好。
魔人沒急著吃。他盯著淩墨,兩個空洞的眼眶裏有暗紅的光在跳動。片刻後,突然開口:
“小娃娃,被人欺負了?”
淩墨手頓了頓,沒抬頭。
魔人“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沙啞低沉,像破風箱漏氣。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那舌頭上長滿倒刺,在岩漿的光裏泛著詭異的光。
“身上那股味兒更濃了,”他說,“血腥味,尿騷味,還有......屈辱的味兒。”
淩墨收拾食盒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魔人笑得更開心了,笑得渾身鐵鏈嘩啦啦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鐵鏈繃緊,勒進肉裏,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他盯著淩墨,兩個空洞的眼眶像兩口深井,要把人吸進去。
“想不想報仇?”他突然問,聲音壓低了,帶著鉤子,“想不想讓那些欺負你的人跪在你腳下,舔你的鞋底?”
淩墨抬起頭,右眼盯著他。
魔人“嘿嘿”笑,那笑陰惻惻的,像毒蛇吐信。他往後仰了仰,靠在平台上,鐵鏈嘩啦啦響。他伸出那根赤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我可以助你修行。包你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淩墨站在那裏,盯著他。右眼裏的光忽明忽暗,像風中的殘燭。他想起昨晚那些拳頭,那些鞋底,那些尿。他想起李靜那張帶笑的臉,想起侯三那張扭曲的臉,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從她裙下爬過去。
他攥緊食盒,攥得手指發白。
魔人盯著他,兩個空洞的眼眶裏那暗紅的光跳得更厲害了。他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
“你靈根不好是吧?引氣入體都困難是吧?我這裏有件法寶,可以借給你。”
淩墨右眼猛地瞪大。
魔人“嘿嘿”笑,笑夠了,他用力抬起頭,把嘴張到最大。
那張嘴張開的瞬間,淩墨看見裏頭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像一口枯井。枯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動,在蠕動,在往外爬。
一顆血紅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浮上來。
那是一輪彎月,通體血紅,有拇指大小,彎彎的,像月亮缺了一半。它從魔人嘴裏飄出來,浮在半空,緩緩旋轉。表麵還帶著黏液,黏糊糊的,往下滴,滴在岩漿裏,“嗤”地冒起一股青煙。
紅光從它身上散發出來,那光暗紅,發著讓人心裏發毛的詭異。照在洞壁上,洞壁上的石頭都像在流血。照在淩墨臉上,淩墨左眼那塊傷疤猛地一燙,燙得像有火在燒。
淩墨盯著那輪血月,胃裏一陣翻湧。
惡心。
太惡心了。
那東西像是剛從屍體裏挖出來的,還帶著死人的腐臭,帶著膿血,帶著爛肉。他喉嚨裏滾過一口酸水,差點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