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散功重修(二)
手指觸到那塊傷疤。疤還是那塊疤,粗糙,堅硬,可它不燙了。像睡著了,像安靜了,像終於找到了什麽歸宿。...
他又摸了摸眼眶裏那輪血月。
血月停在裏麵,一動不動。可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它——能感覺到它在眼眶裏緩緩旋轉,能感覺到它吸收著周圍的靈氣,能感覺到它和他之間,多了一絲聯係。
那聯係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剛長出來的嫩芽,在他魂魄裏紮根。
他睜開眼——右眼。
鏡子裏,那張臉上,左眼那塊傷疤還在,可傷疤底下,有紅光在閃。那光暗紅,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活物在沉睡。
他盯著鏡子裏那隻左眼,右眼眨了眨。
“血月......”他喃喃,“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血月沒答。它隻是靜靜地停在他眼眶裏,緩緩旋轉,一圈,一圈。
遠處傳來破空聲。
淩墨心頭一跳,慌忙把麵具拉下來,遮住左眼。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推開門。
一道綠光從天邊飛來,落在竹舍前。綠光散去,露出柯琳的身影。
柯琳跳下小劍,蹦蹦跳跳跑過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她懷裏抱著一個儲物袋,袋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她跑到淩墨麵前,把儲物袋往他懷裏一塞:
“給!”
淩墨接過,開啟袋口,往裏瞄了一眼。
靈石,一堆靈石,拇指大小,通體晶瑩,泛著淡淡的青光。他數了數,少說也有兩三百塊。靈石下麵壓著幾個玉瓶,瓶上貼著標簽,寫著“元氣丹”三個字。
他抬起頭,右眼瞪大:“師姐,這麽多?”
柯琳咧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這次靈藥的年份很好,換得靈石也比之前多了很多!”她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我給你換了元氣丹,最基礎的。因為基礎丹比較便宜,大部分外門弟子也看不上。”
淩墨攥緊儲物袋,指節泛白。他盯著柯琳,右眼裏那點火燒得更旺:“謝謝師姐!”
柯琳擺擺手,小辮子甩了甩:“少來!快去給靈藥澆水除草!弄完了咱們就開始修練!”
淩墨點頭,把儲物袋往懷裏一塞,轉身跑進藥田。
藥田裏,那些被他采摘過的靈藥還留著根,有的已經開始冒新芽。他拎起木桶,跑到水缸邊,舀滿水,拎著往藥田走。他走得很急,腳步輕快,桶裏的水晃出來,打濕了褲腳。
澆水,除草,驅蟲。
他蹲在藥田裏,一根一根拔掉那些雜草,手指摳進土裏,摳得指甲縫裏全是泥。太陽升起來,暗紅的光照在他背上,曬得他後背發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粗布衣。
可他動作很快。
比之前快多了。
練氣五層,讓他力氣更大,手腳更靈活,眼睛也更尖。他掃一眼藥田,就能看清哪株草該拔,哪株蟲該抓。他蹲下去,拔起來,蹲下去,拔起來,動作一氣嗬成,不帶停的。
太陽升到頭頂時,藥田打理完了。
他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吐了口氣。
“師姐,”他朝竹舍喊,“我去取餐,迴來我們就開始修練!”
竹舍裏傳來柯琳的聲音,脆脆的:“好的!路上小心!”
淩墨轉身,跑向後廚峰。
那隻灰撲撲的靈雀蹲在岩石上,歪著頭看他。他翻身上了雀背,兩腿一夾。靈雀振翅而起,衝向天空。
風灌進耳朵裏,呼呼作響。他低頭看,藥園峰越來越小,很快被雲層遮住。他閉上眼,感受左眼眶裏那輪血月。
血月靜靜地停在那裏,緩緩旋轉。他能感覺到它吸收著風中的靈氣,能感覺到那些靈氣從眼眶湧進來,順著經脈走,匯進丹田。丹田裏那團魔靈之氣跳了跳,像在迴應。
他睜開眼,右眼裏閃過一絲光。
後廚峰,棚子下。
王福照例點頭哈腰,把兩個食盒遞給他——一個大的,刻著金色紋路;一個小的,刻著“藥園”兩個字。他接過,轉身就走。
王福在身後喊:“淩師弟慢走!有啥需要盡管開口!”
他沒迴頭。
靈雀載著他,飛向那座偏僻的山穀。
山穀還是那個山穀,深得像一口井。他站在洞口外,盯著那兩座石雕。石雕還立在那裏,兩把劍抵著地麵,劍身上的紋路還在流動,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兩個嵌進去的黑石頭眼睛,正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兩雙眼睛,突然感覺到什麽——那兩座石雕身上,有東西在動。不是之前那種涼絲絲的掃過身體的感覺,是另一種東西。像在看他,像在盯著他左眼眶裏那輪血月。
他攥緊玉符,抬手一揮。
白光閃過,空氣扭曲,黑黝黝的洞口露出來。他走進去。
洞裏很黑,可他不用摸洞壁了。他閉著眼,用神識去探。神識從他眉心散開,像無數根細細的絲線,往前探,往四周探。洞壁的凹凸,腳下的碎石,頭頂倒掛的鍾乳石,全在他腦海裏浮現,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見。
他睜開眼,繼續走。
轉過彎,走進那個巨大的圓形山洞。
岩漿在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熱浪撲麵而來。岩漿正中那小塊平台上,那個赤紅的魔人還坐在那裏,纏滿鐵鏈,低著頭。
淩墨走到岩漿邊,把食盒放下。他開啟盒蓋,露出裏麵的菜——四葷三素,兩大碗米飯,還有一壺酒。他把菜端上吊繩上的托盤,拉動吊繩。
托盤晃晃悠悠往岩漿中心滑。
那魔人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那張赤紅扭曲的臉,兩個空洞的眼眶直直對著淩墨。他盯著淩墨,盯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傻乎乎的,像喝醉了酒,像中了什麽魔。
淩墨盯著他,右眼眯了眯。
魔人“嘿嘿”笑,笑得渾身直抖,笑得鐵鏈嘩啦啦響。他伸出那根赤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舌頭上長滿倒刺,在岩漿的光裏泛著詭異的光。可他沒說話,隻是“嘿嘿”笑,一邊笑一邊盯著淩墨,兩個空洞的眼眶裏那暗紅的光一跳一跳的。
淩墨心裏發毛。
他收拾好食盒,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迴頭看了一眼。
魔人還坐在那裏,還在笑,“嘿嘿”,“嘿嘿”,那笑聲在山洞裏迴蕩,一遍又一遍,像夜梟在叫。
他加快腳步,走進通道。
身後,那笑聲一直追著他,追到洞口,追出山穀,追上天。
淩墨迴到藥園峰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柯琳站在那塊大石上,手裏握著木劍,在練劍。劍光一道道劃過天空,有的彎,有的圓,有的細如鉤,有的滿如盤。那些光痕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慢慢消散。
他跳下靈雀,跑過去。
柯琳收劍,低頭看他,小辮子甩了甩:“迴來啦?”
淩墨點頭,從懷裏摸出水壺,晃了晃:“師姐,可以開始了!”
柯琳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在他麵前。她盯著他左眼上那個麵具,大眼睛眨了眨:“你戴這個幹嘛?”
淩墨摸了摸麵具,咧嘴笑:“擋擋醜。”
柯琳“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她從懷裏摸出那幾個玉瓶,遞給淩墨:“元氣丹,一天一顆,別多吃。”
淩墨接過,攥在手裏。
兩人爬上那塊大石,盤腿坐下。暗紅的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落在那塊大石上,落在那些變異的靈藥上。
淩墨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那水泛著淡淡的紅,帶著鐵鏽味,順著喉嚨往下走,涼絲絲的。他嚥下去,閉上眼,感受那股涼意在體內散開。丹田裏,那團魔靈之氣猛地跳了跳,旋轉得更快了。
他睜開眼,從玉瓶裏倒出一顆元氣丹。
丹藥龍眼大小,通體淡黃,表麵有細細的紋路,像龜甲。他塞進嘴裏,嚥下去。丹藥入腹,一股溫熱散開,順著經脈走,匯進丹田。
他閉上眼,開始修煉。
柯琳坐在他身邊,也倒出一顆元氣丹,塞進嘴裏,閉上眼。
兩人並排坐著,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淩墨左眼那個麵具上,照在麵具底下那隱隱透出的暗紅的光上。
丹田裏,那團魔靈之氣旋轉著,吸收著那些泛紅的泉水帶來的靈氣,吸收著元氣丹的藥力。一圈,一圈,越來越大,越來越濃。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蟲鳴從響起到靜默,又從靜默到響起。夜風吹過藥田,那些變異的靈藥沙沙響,像在低語,像在唱歌。
不知過了多久——
淩墨睜開眼。
右眼裏,一道精光閃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青筋暴起,血管裏像有東西在流,在跳。他握了握拳,感覺力氣又大了些。
他轉頭看柯琳。
柯琳還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小辮子垂在肩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稚嫩的臉,照出她額頭上細細的汗珠。
他盯著她,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
“師姐......”他喃喃。
遠處,那座偏僻的山穀裏,那個赤紅的魔人還坐在岩漿中央,仰著頭,兩個空洞的眼眶對著洞頂那條窄窄的天光。他“嘿嘿”笑,笑得渾身直抖,笑得鐵鏈嘩啦啦響:
“血月......紮根了......嘿嘿......紮根了......”
笑聲在山洞裏迴蕩,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