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下山尋親(二)
店小二端著托盤跑過來,把菜一盤一盤擺上桌——一碟醬牛肉,一碟鹵豬耳,一碟花生米,一盤清炒靈蔬,一碗靈菇湯,還有兩大碗靈米飯,米飯上撒著黑芝麻,熱氣騰騰。...
柯琳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她又夾了一筷子靈蔬,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淩墨看著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埋頭吃飯。
兩人正吃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都給我滾出去!”
一聲大喝,像炸雷一樣在大堂裏炸開。
淩墨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群人,七八個,都穿著合道宗的灰白袍子,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領頭的那個,二十七八歲,身量修長,生得好看,眉清目秀,可那張臉上,此刻掛著不可一世的笑。
梁誌天。
他身後,站著幾個外門弟子——有男有女,一個個昂著頭,像鬥勝的公雞。其中一張臉,淩墨認得。
李靜。
她站在梁誌天身後,臉上掛著笑,那笑溫溫柔柔的,可眼睛裏的光,冷得像臘月的霜。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弟子從人群裏站出來,指著大堂裏的人,扯著嗓子喊:
“這裏我們合道宗梁師兄包了!你們,都給我滾出去!快滾!”
大堂裏瞬間炸了鍋。
“操!合道宗的!”
“媽的,快走快走!”
“惹不起惹不起!”
有人扔下筷子就跑,有人連碗都顧不上端,起身就往外衝。店小二端著盤子愣在原地,盤子裏的菜“啪”地摔在地上,濺了一地。
不到一盞茶工夫,大堂裏的人跑得幹幹淨淨,隻剩兩桌人還坐著。
一桌,是張恆那桌。
一桌,是淩墨和柯琳這桌。
那個尖嘴猴腮的男弟子走到張恆桌前,低頭盯著他們,臉上掛著笑,那笑陰陽怪氣的:
“幾位,沒聽見嗎?還不走?”
張恆放下筷子,抬起頭,盯著那張臉,嘴角扯出一絲笑。他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開口:
“我,青玄宗張恆。你喊誰滾?”
那男弟子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身後,一個年紀大些的護衛往前站了一步,身上氣息微微散發——氣旋境巔峰。
那男弟子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他扯出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
“原來是青玄宗的兄弟!早說嘛!誤會,誤會!”
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轉身,朝淩墨那桌走去。
淩墨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右眼眯了眯。他小聲問:
“師姐,青玄宗是啥?”
柯琳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邊嚼邊說:
“青玄宗,漢京國第一修仙宗門。地位比咱們合道宗還高。”
淩墨愣了愣:“那咱們這樣,不會開罪他們嗎?”
柯琳“嗤”地笑出聲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開罪?你以為那張家公子在青玄宗很有地位?頂多一個外門執事的兒子。真惹毛了,打也就打了,能怎樣?”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那男弟子走到他們桌前,低頭盯著他們。他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一個七歲的小丫頭,一個戴著麵具的瘦小子,都穿著粗布衣裳,看不出是什麽來路。
他眉頭一皺,開口,聲音陰陽怪氣的:
“我說你們兩個,聽不懂人話是吧?還不走?是要我請你們走?”
淩墨放下筷子,正要起身表明身份。
柯琳頭都沒抬,喝了一聲:
“坐下!”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錘子砸在淩墨心上。他身子一僵,剛要抬起的屁股,又坐迴椅子上。
那男弟子臉上的肉抽了抽。他盯著柯琳,眼裏閃過一絲狠色。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拍桌子——
“啪!”
柯琳把一塊玉牌拋在桌上。
玉牌巴掌大,通體瑩白,上麵刻著一個“合”字,字是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那男弟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著那塊玉牌,瞳孔猛地一縮。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嘴角抽了抽,然後——
笑。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睛裏,笑得比菊花還燦爛:
“原來是師姐呀!嗬嗬……嗬嗬……誤會,誤會!”
他點頭哈腰,往後退了兩步,朝梁誌天那邊跑去。
柯琳收起玉牌,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嚼得“嘎吱嘎吱”響。
淩墨盯著她,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又亮起來。
梁誌天帶著一群人走過來。
他走得不緊不慢,袍角微微揚起,露出裏麵雪白的裏襯。他走到柯琳桌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們。
他臉上掛著笑,那笑溫文爾雅,可眼角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喲,”他開口,聲音清朗,像山間的泉水流過石頭,“原來是柯師妹。”
柯琳放下筷子,抬起頭,盯著他。她歪了歪頭,小辮子垂下來,擦過肩膀:
“梁師兄好大的排場。吃個飯都要清場,連同門都要趕出去。當師妹的,心裏好怕怕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宗主來了呢。”
說著,柯琳還故意做出一個害怕的表情,拍了拍胸口。
梁誌天臉上的笑僵了僵。
他身後,李靜的目光落在淩墨身上。
她盯著那張戴著麵具的臉,盯著那個瘦小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出他了。
那個雜役。
那個被她按在地上、從她裙下爬過去的雜役。
那個被她的人打得半死、澆了一身尿的雜役。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滾過一口唾沫。她往前站了一步,盯著淩墨,開口,聲音尖細得像刀子刮玻璃:
“你這個雜役廢物,見到梁師兄,還不起身行禮讓座!”
淩墨抬起頭,盯著她。
那張臉,他記得。
一個月前的夜晚,那張臉笑著,站在他麵前,說“給我打,往死裏打”。
他右眼裏那點火,猛地燒起來,燒得發燙。
他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
可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梁誌天拱手行禮:
“梁師兄好。各位師兄師姐好。”
李靜盯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迴去。
梁誌天的目光落在淩墨身上。他上下打量著這個戴著麵具的瘦小子,眉頭慢慢皺起來。
氣旋境。
他記得這小子。一個多月前,他在傳教大殿講課,這小子蹲在角落,問他“靈根淡薄怎麽引氣入體”,問他“多股靈氣會不會排斥”。那時候,這小子身上半點修為都沒有,是個剛入門的凡人雜役。
可現在,一個多月,氣旋境?
他瞳孔猛地一縮,心裏翻起滔天巨浪。
隱藏修為。
這小子當時肯定是隱藏了修為。不然,怎麽可能修得這麽快?
他收迴目光,落在柯琳身上。
然後,他的道心,碎了。
柯琳身上散發的氣息——
丹玄境。
結丹修士。
他三十歲結丹,被宗門稱為天才,被內門長老捧在手心,被外門弟子當神一樣供著。
可這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丫頭,她結丹了。
七歲,丹玄境。
那他算什麽?
他臉上的笑僵在那裏,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臉上,扇得血肉模糊。
他身後那些人,也看清了。
“柯師姐……結丹了?”
“怎麽可能!她才七歲!”
“七歲的丹玄境!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有人脫口而出,話剛出口,就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頂了一下。
那人猛地閉嘴,低下頭,不敢再看梁誌天的臉。
李靜站在那裏,像被人點了穴。她盯著柯琳,盯著那個小丫頭,又盯著淩墨,盯著那個從她裙下爬過去的雜役。
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青。
她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像卡了什麽東西,發不出聲。
她想起一個月前的夜晚,她站在山道上,看著那些人把淩墨按在地上打。她想起自己說的話——“給我打,往死裏打”。
她想起淩墨趴在地上,從她裙下爬過去。
她想起自己抬起腳,踩在他後腦勺上。
她想起那些尿,澆在他臉上。
可現在,那個被她踩在腳下的雜役,氣旋境。
那個她從來沒正眼看過的小丫頭,丹玄境。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隻滾出一口唾沫。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縮到人群後麵,低下頭,不敢再看。
梁誌天站在桌前,臉上那笑,掛不住了。
他攥緊拳頭,攥得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扯出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
“柯師妹,恭喜。七歲結丹,宗門之幸。”
柯琳盯著他,大眼睛眨了眨。她歪了歪頭,開口,聲音脆脆的,天真無邪:
“梁師兄,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梁誌天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身後那些人,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
梁誌天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扯出笑來,開口,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師妹說笑了。師妹慢用,師兄還有事,先走一步。”
他轉身,袍角一甩,大步往外走。
他身後那些人,灰溜溜地跟上去,像一群夾著尾巴的狗。
李靜跟在最後,低著頭,腳步踉蹌。走到門口,她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淩墨正看著她。
那張戴著麵具的臉,那隻完好的右眼,正盯著她。
那眼睛裏,有火在燒。
那火燒得她心裏發毛,燒得她後背發涼。她猛地轉過頭,加快腳步,衝出醉香樓。
大堂裏安靜下來。
柯琳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她抬起頭,看著淩墨,咧嘴笑:
“師弟,你看到了嗎?梁師兄那張臉,哈哈,笑死我了!”
淩墨盯著她,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他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師姐,”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那個李靜……”
柯琳擺擺手,小辮子甩了甩:“我知道。就是她打的你。”
淩墨愣了愣,抬起頭看她。
柯琳盯著他,大眼睛裏那點亮晶晶的光暗了暗。她開口,聲音低下去:
“師弟,你受的委屈,師姐定幫你找迴來。”
淩墨攥緊筷子,攥得指節泛白。他低下頭,盯著碗裏的飯,盯著那些米粒。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開口:
“過去的事了。我都忘了。”
柯琳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啪啪”響:
“放心!你是怕我惹麻煩吧?跟爺爺一個心眼子。”
淩墨抬起頭,看著她,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又亮起來。他扯出笑來:
“師姐聰明。”
柯琳“嗤”地笑出聲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去萬寶樓!”
淩墨站起身,抱起那一堆東西,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出醉香樓,往萬寶樓的方向走。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依舊。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暗紅的,落在那些店鋪上,落在那些行人身上,落在那條青石鋪成的街道上。
柯琳走在前頭,一蹦一跳,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淩墨跟在後頭,抱著一堆東西,右眼盯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剛才李靜那張臉,想起她縮到人群後麵的樣子,想起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樣子。
他攥緊拳頭,攥得那堆東西“咯吱”響。
“師姐,”他開口,聲音輕輕的。
柯琳迴頭,小辮子甩了甩:“嗯?”
淩墨盯著她,右眼裏那點火燒得發燙:
“謝謝你。”
柯琳愣了愣,隨即咧嘴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少來!快走!萬寶樓好東西多著呢!”
她轉身,繼續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