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魔淵血契(三)
“你他媽瘋了!”他吼著,鐵鞭亂甩,“你不要命了!”...
柯琳沒答話。她隻是咬著牙,一劍一劍往前刺,每一劍都往他要害上招呼,每一劍都帶著風聲,帶著殺氣,帶著要把人捅穿的狠勁。
候臉男被她逼得退到一棵樹前,後背撞在樹幹上,沒路了。他盯著柯琳那張臉,盯著她那雙燒得像火的眼睛,心裏咯噔一下——完了。
柯琳一劍刺向他心口。
候臉男側身躲開,劍尖擦著他的肋骨劃過,撕開一道口子。他“嗷”地叫了一聲,鐵鞭往柯琳腦袋上抽下來。
柯琳沒躲。她左手一伸,抓住了鐵鞭。
鐵鞭上的倒刺紮進她掌心,“噗”的一聲,血珠子飛出來。那些倒刺有半寸長,紮進肉裏,紮進骨頭裏,疼得她渾身一顫。可她沒鬆手,死死抓著,抓得指節泛白,抓得掌心的肉都被倒刺勾爛了。
候臉男愣住了。他盯著那隻抓住他鐵鞭的手,盯著那些從指縫裏滲出來的血,盯著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丫頭,喉嚨裏發出一聲驚恐的怪叫。
柯琳右手的小劍刺出去了。
劍尖沒入候臉男的肩膀,“噗”的一聲,從後麵穿出來。候臉男慘叫一聲,鐵鞭脫手,整個人往後倒,撞在樹上,滑下去,坐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肩膀上的劍,看著那把翠綠的小劍插在他肉裏,劍尖從後麵露出來,滴著血。他抬起頭,盯著柯琳,那張猴臉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喉嚨裏隻滾出一口血沫子。
柯琳把劍拔出來。候臉男又慘叫一聲,肩膀上的血噴出來,噴了她一臉。她抹了把臉上的血,盯著他,大眼睛裏那點火還在燒:
“這一劍,是還你的。”
她說完,轉身,朝淩墨那邊跑去。
候臉男坐在地上,捂著肩膀,血從指縫裏往外滲。他盯著柯琳的背影,盯著那個紮著小辮子、渾身是血的小丫頭,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從地上爬起來,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朝柯琳的後背撲過去。
“老子跟你拚了!”
柯琳聽見身後的風聲,來不及迴頭。
“師姐!”淩墨的吼聲從另一邊傳來。
他看見候臉男撲向柯琳的後背,看見那把匕首泛著藍光,淬了毒。他腦子裏一片空白,一刀逼退青木,轉身朝柯琳衝過去。
晚了。
匕首刺進柯琳的後腰,“噗”的一聲,血噴出來。
柯琳身子一僵,低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腰側穿出來,滴著血。她愣了一下,然後——疼。那疼從腰上炸開,像被火燒,像被刀剜,像有東西在肉裏攪。她嘴裏湧出一口血,腳下一軟,跪在地上。
候臉男把匕首拔出來,又捅了一刀。
“噗!”
第二刀,捅在她腰上。
柯琳趴在地上,嘴裏湧出第二口血。她撐著地要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又摔迴去,臉磕在泥土裏,啃了滿嘴泥。
候臉男舉起匕首,要捅第三刀。
淩墨到了。
他一刀劈下去,砍在候臉男的手臂上。“哢嚓”一聲,骨頭斷了,手臂飛出去,連著匕首,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手指還在一張一合。候臉男看著自己斷掉的手臂,看著那截手臂在地上抽搐,嘴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往後倒,在地上翻滾,血從斷口處噴出來,噴了一地。
淩墨沒再看他。他蹲下來,把柯琳抱起來。柯琳躺在他懷裏,腰上兩個血窟窿在往外冒血,後背上那道傷口皮開肉綻,能看見裏麵的骨頭。她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候臉男的,嘴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可她的眼睛還睜著,盯著淩墨,盯著他左眼麵具底下那道隱隱透出來的紅光。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麽,喉嚨裏隻滾出一口血沫子。
淩墨低頭看她,右眼裏那點火在燒,燒得發燙,燒得眼眶發酸。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可每個字都咬得死緊:
“師姐,別說話。我帶你走。”
柯琳搖頭,血從嘴角淌下來。她抬起手,手指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指著他的麵具,指著麵具底下那道紅光。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師弟……你……眼睛……”
淩墨伸手摸了摸左眼。手指觸到麵具,觸到底下那團溫熱的、正在跳動的東西。他縮迴手,沒說話,隻是把她抱緊了些。
青木站在三丈外,短劍上的黑光還在翻湧。他盯著淩墨,盯著柯琳,盯著地上候臉男那截還在抽搐的手臂,眼珠子轉了轉。他看清了——那小丫頭片子快不行了,那戴麵具的小子也快撐不住了。再打下去,他能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玲婦人從另一邊包抄上來。她那雙指甲暴長的手掌張開著,十根指甲像十把匕首,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她盯著柯琳,盯著那個躺在血泊裏的小丫頭,嘴角那兩條死蛇往上翹了翹,翹出一個笑來:
“小妹妹,別急。老身這就來疼你。”
她說著,指甲上黑光一閃,整個人像條毒蛇一樣貼上來,指甲直插柯琳的喉嚨。
淩墨抱著柯琳,來不及拔刀。他隻能側身,用自己的背去擋。
“噗!”
指甲插進他後肩,五根,全插進去了。那指甲又長又尖,像五把匕首,紮進肉裏,紮進骨頭裏,疼得他渾身一顫。他咬著牙,硬是沒吭聲,右臂往後一揮,直紋刀橫著掃出去。
玲婦人往後一跳,躲開了。可她指甲從他後肩上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五道血箭,血噴出來,濺在地上,洇開一大片。
淩墨後肩上的傷口皮開肉綻,能看見裏麵的骨頭。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著後背往下淌,把冰蠶絲袍子染紅了一大片。他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可他沒倒,抱著柯琳,站著,像一棵被風吹斷了一半的老樹,還撐著。
柯琳在他懷裏,看著他後肩上那五個血窟窿,看著血從他背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她眼淚滾下來,混著血,糊了滿臉。她伸手去捂他的傷口,手剛碰到,就被血衝開了,怎麽也捂不住。
“師弟……你放下我……跑……”她聲音發哽,像風中的遊絲,“你一個人……跑得掉……”
淩墨低頭看她,右眼裏那點火在燒,燒得發燙,燒得像要溢位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
“不放。”
青木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把短劍舉起來,劍尖指著淩墨的脖子,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冷得像臘月的霜:“小雜種,還挺講義氣。行,老子今天就成全你們倆,送你們一塊上路!”
他一劍刺過來,黑光凝成的豹子張開嘴,朝淩墨的喉嚨咬下來。
淩墨抱著柯琳,沒法躲,沒法擋。他隻能盯著那頭豹子,盯著那張血盆大口,右眼裏的火在燒,左眼裏的血月在跳。
他感覺世界在變慢。
慢得像被凍住了。
風停了。樹葉懸在半空,不落也不動。青木的劍懸在他喉嚨前三寸,一動不動。豹子張開的嘴停在半空,獠牙上的黑光凝住了,像被凍住的墨汁。玲婦人的指甲停在他後心三寸處,指甲尖上還滴著血,血珠懸在半空,不往下滴。
連光都停了。
淩墨盯著這一切,右眼瞪得溜圓。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左眼眶裏炸開了——不是疼,是另一種感覺,像有什麽東西從血月裏湧出來,像岩漿,像滾油,像決堤的洪水,順著眼眶往下淌,淌進腦子,淌進胸口,淌進丹田,淌進每一寸血肉。
那些東西所過之處,世界更慢了,慢得像凝固了。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沒有聲音,可它在他腦子裏炸開,沙啞,低沉,像砂紙磨石頭,又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鬼魂:
“小娃娃,又見麵了。”
淩墨盯著那輪血月,右眼裏的火在燒:“你要幹什麽?”
血月笑了。那笑聲沒有聲音,可淩墨感覺到了,像有無數條蟲子在腦子裏爬,又癢又疼:“不是我要幹什麽,是你要幹什麽。外麵那個小丫頭,快死了。”
淩墨瞳孔猛縮。
血月的紅光猛地亮起來,濃得像要從黑暗裏溢位來。淩墨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麵——柯琳躺在血泊中,青木的劍刺穿了她的喉嚨,血從傷口噴出來,濺在他臉上。她的眼睛還睜著,盯著他,瞳孔裏映出他的臉,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麽,可喉嚨裏隻滾出血沫子。
“不——”淩墨吼出聲來,伸手去抓那幅畫麵,手穿過去了,抓了個空。
血月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鉤子,一下一下往他腦子裏鑽:“我可以給你力量。救她。殺光那些人。隻要你簽下血魂契約。”
淩墨盯著那幅畫麵,盯著柯琳那雙正在失去光亮的眼睛,喉嚨裏像卡了什麽東西,發不出聲。
“簽了契約,”血月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血月之力就是你的。你可以救她。你可以殺光他們。你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淩墨轉過頭,盯著那輪血月。右眼裏那點火在燒,燒得發燙,燒得他眼眶發酸:“血魂契約是什麽?”
血月沉默了一瞬,紅光暗了暗:“你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知道,簽了它,你就能救她。”
畫麵又變了。柯琳倒在血泊中,眼睛已經閉上了,胸口不再起伏。青木的劍從她喉嚨裏拔出來,血噴了一地。候臉男在笑,玲婦人在笑,他們在笑。
淩墨盯著那幅畫麵,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
“簽。”他說。
血月猛地亮起來,紅光刺目,像一輪太陽在黑暗中升起。那些紅光凝聚成無數道絲線,從血月裏湧出來,鑽進他的眼睛,鑽進他的腦子,鑽進他的魂魄。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紮根,在魂魄裏生長,在每一寸血肉裏蔓延。那感覺又疼又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裏爬,像有千萬根針在血管裏紮,像有烈火在五髒六腑裏燒。
他咬著牙,硬是沒喊出聲。
“契約成立。”血月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炸開,像雷,像鼓,像天塌下來。
時間恢複了流動。
青木的劍落下來,離柯琳的喉嚨還有一寸。
淩墨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動的。他隻覺得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快得像一道光。他一腳踏在地上,地麵炸開一個三尺深的坑,泥土飛濺,碎石亂飛,像被炮彈轟過。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暗紅的殘影,快得像流星,快得像閃電,快得青木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青木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上,像被一頭遠古巨獸踩中,像被天雷劈在胸口。
他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短劍脫手,在空中翻了幾圈,插進三丈外的泥土裏,劍身沒入土中,隻剩劍柄露在外麵,還在顫。青木的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往後飛,撞斷了一棵樹,“哢嚓”一聲,又撞斷一棵,“哢嚓哢嚓”連撞斷四五棵,才停下來。每一棵樹被他撞斷的時候,他的後背都發出一聲悶響,像錘子砸在肉上,嘴裏噴出一口血,血裏混著內髒碎片,噴在空中,像一朵暗紅的花。
他趴在地上,渾身像散了架,肋骨斷了七八根,脊椎骨錯位,左腿骨折,右臂脫臼。他抬起頭,看見那個戴著麵具的少年站在柯琳身前,左眼眶裏紅光衝天。
那紅光有手臂粗,從麵具底下射出來,直直刺向天空,像一根血紅的柱子撐在天與地之間。紅光所到之處,樹葉瞬間枯黃,捲曲,焦黑,然後化成灰,飄散在空中。草葉瞬間焦黑,縮成一團,像被火燒過,冒起青煙。連泥土都被烤出裂紋,像幹裂的河床,一條一條,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