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柯老歸來(二)
這天清晨,淩墨正在藥田裏澆水,突然聽見遠處傳來破空聲。他抬起頭,看見一道光影從空中飛來,落在竹舍前。光影散去,露出一個中年道人——穿一身藏青色的長老袍,袖口繡著金線雲紋,腰間掛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刻著“內門”兩個字。他生得白白淨淨,臉上帶著笑,那笑溫溫吞吞的,像三月的春風,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精光四射,像要把人看穿。...
柯琳從竹舍裏跑出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跑到那道人麵前,仰著頭,大眼睛眨了眨:“趙長老?你怎麽來了?”
趙長老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柯琳,恭喜。宗門決定,正式升你為內門弟子。”
柯琳愣了一下,大眼睛瞪得溜圓:“內門弟子?”
趙長老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塊玉牌,遞到她麵前。玉牌巴掌大,通體瑩白,正麵刻著一個“內”字,背麵刻著“合道宗”三個字,字是金色的,在晨光下閃閃發亮。他開口,聲音溫溫吞吞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七歲結丹,丹玄境,宗門百年難遇的天才。宗主親自批示,升你為內門弟子,從今日起,享受內門弟子待遇,每月可領取靈石、丹藥,可入內門藏書閣,可聽內門長老講道。”
柯琳接過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摩挲著那個“內”字,大眼睛裏那點亮晶晶的光亮得刺眼。她咧嘴笑了,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謝謝趙長老!”
趙長老又轉頭看淩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那張黑銀麵具上停了停,又移開。他開口:“你叫淩墨?”
淩墨走上前,拱手行禮:“弟子淩墨,見過趙長老。”
趙長老點頭,從懷裏又摸出一塊玉牌,遞給他。這塊玉牌比柯琳那塊小一圈,通體青色,正麵刻著“外門”兩個字,背麵刻著“合道宗”。他開口:“你入宗數月,從雜役弟子修至氣旋境,雖靈根不佳,但勤勉可嘉。宗門決定,升你為外門弟子。”
淩墨接過玉牌,盯著上麵那個“外”字,右眼裏那點火燒起來。他攥緊玉牌,攥得指節泛白,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開口:“謝宗門恩典。謝趙長老。”
趙長老擺擺手,又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淩墨左眼那個麵具上停了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他轉身,踏上飛舟,光影一閃,消失在天空中。
柯琳舉著那塊玉牌,在陽光下看了又看,小辮子一甩一甩的。她轉頭看淩墨,咧嘴笑:“師弟!內門弟子!我是內門弟子了!”
淩墨看著她那張笑得燦爛的臉,右眼裏那點火暗了暗,又亮起來。他扯出笑來:“恭喜師姐。”
柯琳擺擺手,把玉牌往懷裏一塞,蹦蹦跳跳跑進竹舍,邊跑邊喊:“我要告訴爺爺!爺爺知道了肯定高興!”
淩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裏那塊青色玉牌,右眼裏那點火燒得發燙。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從牌坊下走進來,那兩個守門的灰袍弟子打量他的眼神——像看一隻不知死活闖進來的野狗。他想起李靜那張帶笑的臉,想起侯三那張扭曲的臉,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從她裙下爬過去,想起那些拳頭,那些鞋底,那些尿。
他攥緊玉牌,攥得掌心發燙。
“外門弟子。”他喃喃,嘴角扯出笑來,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右眼裏,扯得麵具底下的傷疤都在發燙。
日子一天天過去。柯琳雖然升了內門弟子,可她還是住在藥園,沒搬到內門去。她說內門太遠了,不方便照顧藥田;她說爺爺還沒迴來,她得看家;她說淩師弟一個人住藥園她不放心。淩墨知道,那些都是藉口。她就是捨不得這個地方,捨不得這片藥田,捨不得那些她從小看到大的靈藥。
淩墨也還住在藥園。外門弟子有專門的住處,可他沒搬。他說藥田需要人打理;他說柯師姐傷剛好不能太勞累;他說柯老還沒迴來他得看家。柯琳聽了,撇嘴笑:“你就直說捨不得走唄。”淩墨沒答話,隻是低頭澆水,耳根子紅了一片。
兩人還像以前一樣,白天打理藥田,晚上修煉。柯琳教他劍法,教他畫月、升月、月照、幻月、搖月、月行。淩墨學得很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畫出的月亮越來越圓,越來越亮,光痕在空中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一眨眼的工夫,變成兩眨眼,三眨眼,五眨眼。柯琳看著那些光痕,大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師弟,你真是個怪胎。廢靈根,學劍倒快得離譜。”淩墨摸了摸頭,咧嘴笑:“都是師姐教得好。”柯琳“嗤”地笑出聲,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
這天傍晚,淩墨正在藥田裏澆水,突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重,一步一頓,像拖著什麽東西在走。淩墨抬起頭,往竹林方向看。竹影婆娑,暗紅的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片片碎銀。竹林深處,一個身影慢慢走出來。
那身影彎著腰,駝著背,背上長滿獸角,短的像筍尖,長的已彎曲如羊角,灰褐色,表麵粗糙有紋路。三尺長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麽。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沾滿泥巴和枯葉,頭發花白,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柯琳從竹舍裏衝出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跑到那身影麵前,一把抱住他的腰:“爺爺!你終於迴來了!”
柯老低頭看著柯琳,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嘴角扯出笑來。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到臉上,扯到眼角的皺紋裏,扯得滿臉的褶子都在抖。他伸出那隻三尺長的手臂,輕輕拍了拍柯琳的頭,手掌粗糙,像老樹皮,可那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麽:“小琳,想爺爺沒?”
柯琳抬起頭,大眼睛紅紅的,眼眶裏含著淚,可嘴角咧著,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想!想死了!你跑哪去了?一個多月不見人!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柯老“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爺爺這不是迴來了嗎?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柯琳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裏掙出來,仰著頭盯著他:“你去哪了?怎麽這麽久?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柯老沒答話。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柯琳,落在淩墨身上。
淩墨站在藥田邊,手裏還拎著水瓢,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滿泥巴。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冰蠶絲長袍,腰間掛著儲物袋,臉上戴著那張黑銀麵具,麵具上的銀絲紋路在暗紅的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在那裏,右眼盯著柯老,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歡喜,像釋懷,像鬆了口氣。
柯老盯著他,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那張麵具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在他腰間那塊青色玉牌上,停了片刻,又移開,落在他丹田處。他瞳孔微微一縮,嘴角扯出笑來,那笑比剛才深了些,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氣旋境了?”
淩墨走上前,拱手行禮:“是的,柯師兄。弟子已至氣旋境。”
柯老點頭,又轉頭看柯琳,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嘴角那笑扯得更開了:“丹玄境了?”
柯琳咧嘴笑,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那當然!你孫女厲害吧!”
柯老“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沙沙的,可裏頭壓著什麽東西——欣慰?驕傲?還是別的什麽,說不清。他伸手拍了拍柯琳的頭,又伸手拍了拍淩墨的肩膀,拍得“啪啪”響,那手粗糙,可拍在肩上,暖暖的。
“好,”他開口,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都好。”
三人走進竹舍。柯琳給爺爺倒了杯茶,柯老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他從懷裏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巴掌大,封麵發黃,邊角捲起毛邊,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幽影光閃》。他把冊子往淩墨麵前一推,下巴一揚:“給你的。”
淩墨愣了愣,伸手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個人形,腳底下踩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線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盯著那些線條,右眼眨了眨,抬頭看柯老:“柯師兄,這是……”
“步法。”柯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身法如幽影,步法如光閃。練好了,跑得快,躲得快,打不過也逃得快。”
淩墨盯著那本冊子,右眼裏那點火燒起來。他攥緊冊子,攥得指節泛白,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開口:“謝謝柯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