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 夜抵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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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廟的油燈,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燈油,掙紮著跳動兩下,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小小的廟堂,隻有門縫和破窗處漏進些微雪地反射的慘淡天光。寒冷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從地麵、牆壁、每一個縫隙鑽進來,緊緊纏繞住人的軀殼,試圖將最後一點熱量也榨取乾淨。
真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手腳早已凍得麻木,臉頰和耳朵像是被無數細針反覆紮刺,又痛又癢。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拖拽著她的意識不斷下墜,但腦海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將一切昏睡的**死死抵在外麵。
裴七出去探查,尚未歸來。
春杏在她身邊蜷縮著,因為寒冷和腳踝的疼痛,即使在昏睡中也時不時地抽搐一下,發出含糊的呻吟。
真真將身上那件本就單薄、又被荊棘劃破多處的外衣脫下來,輕輕蓋在春杏身上。她自己則抱緊雙臂,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她再次望向門縫外。
嘉祥驛那片燈火,在沉沉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周身鑲著昏黃光邊的巨獸。
子時已過,但驛站的喧囂並未完全平息,依然有零星的馬蹄聲、開關門的吱呀聲、甚至隱約的嗬斥與哭喊聲順風傳來,又被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聽不真切。
臘月廿三,已經到了。
那批“貨”,是否已經交割完畢?柳安見到的是誰?戊字號院裡沉重的箱子裡,到底裝著什麼?後廚廢料場那些未燒儘的賬目碎片和帶血的錦衣,又屬於誰?
還有父親……您說的“老地方”,究竟在哪裡?
無數疑問在冰冷的腦海中盤旋,得不到答案,隻有更深的寒意和焦慮在蔓延。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就在真真覺得自己的意識即將被寒冷和疲憊凍結時,廟門外再次傳來約定好的、三長兩短的輕微鳥鳴。
她精神一振,輕輕挪到門邊,壓低聲音:“裴大哥?”
“是我。”裴七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低沉,彷彿帶著外麵的風雪寒氣。他敏捷地閃身進來,迅速關好破門,背靠著門板,微微喘息。
“如何?”真真急切地問,藉著微光,她能看清裴七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難看,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罕見的凝重,甚至有一絲……驚怒。
裴七冇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昏睡的春杏身邊,探了探她的額頭和脈搏,確認隻是疲憊加凍傷,暫無大礙,這纔回到真真身旁,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廟外無形的耳朵。
“情況比我們想的更糟。”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子裡擠出來的,“驛中明麵上是過往商旅如常歇宿,實則暗流洶湧,已成虎狼之穴。”
“具體看到什麼?”
“戊字號院戒備依舊森嚴,我無法靠近。但丁字號院……”裴七頓了頓,“柳安進去後,約莫兩刻鐘,出來時,身邊多了一人。那人披著鬥篷,遮著麵容,但身形步態,我絕不會認錯——是柳尚麾下衛率中的一個隊正,姓陳,使得一手好刀,我曾見過。”
柳尚的心腹管家,私會他麾下的武官隊正?在遠離洛陽的嘉祥驛,深更半夜?這絕非尋常公務。
“他們說了什麼?可曾交接什麼東西?”
“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但柳安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不大的黑漆木盒,看其謹慎姿態,盒中物事必然緊要。那陳隊正並未隨柳安一同離開,而是返回了丁字號院。”裴七眼神銳利,“我懷疑,丁字號院裡,不止有柳尚的人。那陳隊正,或許是押送那批‘貨’的官兵頭目之一,在此與柳安交接。而柳安拿到木盒後,匆匆離開驛站,往洛陽方向去了。”
真真心念電轉。柳安拿走的木盒裡,會是交接的憑證?是部分贓物?還是……與父親那本清冊相關的線索?
“還有,”裴七繼續道,語氣愈發沉重,“我設法靠近了後廚廢料場附近。那輛載重馬車的車轍印還在,拖拽痕跡和血跡也還在。
但我發現,在那堆灰燼旁,又多了一些新燒的痕跡,灰燼裡……有未燒儘的碎布,是驛卒號衣的布料,還有一小塊……腰牌的銅角。”
“驛卒的號衣?腰牌?”真真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有人被滅口,很可能是驛中之人,而且被偽裝成意外或失火。”裴七的聲音帶著寒意,“我冒險在更遠處看了看,發現驛站後牆根下,有雜亂的腳印,還有……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通往驛站後麵的野地。
我順著痕跡找了一段,痕跡消失在一條結了薄冰的野溪邊,溪對岸的雪地上,有馬蹄印,不止一匹。”
sharen,焚屍(或焚衣滅跡),拋屍荒野?
真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嘉祥驛內,不僅在進行著不可告人的交易,還在進行著血腥的清洗!是為了保密?還是為了爭奪什麼?
“裴驛主呢?你可有辦法聯絡到她?或者探聽到她的訊息?”真真抓住最關鍵的問題。裴七的姑母,驛主裴氏,是他們此刻在驛站內部唯一可能依仗的人。
裴七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見到了驛中的一個老驛卒,姓趙,是姑母當年的舊人,也是……主人(鄭還古)之前聯絡過的內應之一。”
“他怎麼說?”
“姑母……‘病’了。”裴七吐出這兩個字,帶著深深的諷刺和擔憂,“據趙伯說,就在三天前,姑母突然‘染了風寒’,臥床不起,驛站一應事務,暫由新來的副驛丞和一個姓胡的管事打理。
姑母身邊伺候的人,也都被換了一遍。趙伯曾想借送藥的名義去見姑母一麵,卻被擋了回來,說姑母需要靜養,不許任何人打擾。”
軟禁。
真真和裴七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裴氏不是病了,而是被控製了。
對方動手很快,也很徹底,不僅控製了驛站的關鍵職位,還隔絕了裴氏與外界的聯絡。
這進一步證實,嘉祥驛已成龍潭虎穴,而那批“貨”和相關的秘密,重要到對方不惜控製一驛之主。
“趙伯還透露了一個訊息。”裴七的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大概七八天前,也就是主人出事前後,驛站裡來過幾個生麵孔的‘客商’,住了兩天就走了。
但那兩天,姑母曾私下見過其中一人,之後情緒似乎有些不對。
趙伯當時在門外隱約聽到姑母說了句‘你們這是要毀了嘉祥驛百年的名聲’,之後便是激烈的爭吵,但具體吵什麼,冇聽清。那幾人走後,姑母就把自己關在房裡很久。
再後來……就‘病’了。”
七八天前,正是鄭還古抵達嘉祥驛並“暴斃”的時間點。那些“客商”,很可能就是襲擊者,或者是來與裴氏“交涉”的人。裴氏的拒絕,可能招致了後續的軟禁。
“鄭博士……趙伯可有他的訊息?任何訊息?”真真追問。
裴七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冇有。主人‘暴斃’那晚,驛中混亂,趙伯被派去前院應付官差,並不清楚後院具體情況。
等他知道時,主人的‘屍身’已被勘驗,準備移交官府。他也曾懷疑,但不敢輕舉妄動。我告訴他主人可能用了龜息丹假死,他既驚又喜,但也不知主人如今下落。
他說……那晚之後,驛站後院的幾個水井都被嚴密看管起來,尤其是那口傳聞有密道的古井,根本不許人靠近。”
古井,密道。
真真立刻想起父親沈廉早年曾對她提過,唐代的重要驛站,常設有秘密通道或密室,用於緊急情況下的逃生或傳遞機密訊息。
嘉祥驛曆史悠久,有這類設置並不奇怪。父親將清冊藏於“老地方”,會不會與驛站的秘密結構有關?比如那口有密道的古井?
鄭還古去探查,是否也因此遭襲?他現在是生是死?如果還活著,是躲在了密道之中,還是已經離開了驛站?
“我們必須進去。”真真再次說道,語氣比之前更加堅定,也更加冷靜,“裴驛主被軟禁,鄭博士下落不明,驛站被不明勢力控製,還在進行著血腥的勾當。
我們等不到援兵,也等不到轉機。隻有進去,才能找到線索,才能救人,才能查明真相。”
“怎麼進去?”裴七看著她,“現在驛站如同鐵桶,明哨暗哨無數,我們三人,一個重傷未愈,一個腳踝扭傷,如何潛入?”
“不潛入。”真真抬起頭,被凍得青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我們走進去。光明正大地,以一個最合理、最不會引人注意的身份走進去。”
裴七皺眉:“你是說……扮作落難投親的人?可我之前觀察,驛站如今對投宿之人盤查甚嚴,尤其是女子和來曆不明者。”
“不完全是投宿。”真真緩緩道,思路越來越清晰,“我們扮作投親不遇,盤纏用儘,妹妹又病重,求驛站收留幫工,換取食宿和湯藥錢的可憐人。
我不要住客舍,隻求在廚房、馬廄這些地方,有個遮風擋雨的角落,能給口飯吃,給碗藥喝就行。越是卑微,越不起眼。
春杏的傷正好可以作為‘重病’的理由,需要‘靜養’,減少露麵。而我,一個為救妹妹不惜賣身為奴的村婦,隻想求個安身立命之所,不會有人多在意。”
她頓了頓,繼續道:“裴大哥你,不能與我們一同進去。你是男子,目標太大,且身手氣質,容易引起練家子注意。
你留在外麵,作為接應和策應。趙伯既然是內應,你可通過他與我們保持聯絡,傳遞訊息,必要時裡應外合。”
裴七立刻反對:“不行!你獨自進去太危險!驛中情況不明,姑母又被軟禁,無人照應,萬一……”
“冇有萬一。”真真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有父親留下的魚符紋樣記憶,有對他行事風格的瞭解,有對漕運事務的粗淺認知,還有在柳府五年察言觀色、謹慎行事的本事。這些,是混入驛站、尋找線索的基礎。
而你,在外圍能做的更多——監視各方動靜,探查那批‘貨’的最終去向,追蹤柳安帶走的東西,必要時,還能製造混亂,接應我們脫身。”
她看著裴七,眼神清澈而堅定:“裴大哥,我們必須分頭行事。你在外,是刀,是眼;我在內,是針,是線。隻有這樣,纔有可能在這死局中,撕開一道口子。”
裴七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麵容,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以他們三人現在的狀態,強闖是死路一條,一起混進去目標太大,隻有這個看似冒險的辦法,纔有一線生機。
“好。”他終於點頭,聲音乾澀,“但你要答應我,進去之後,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
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涉險,不要試圖靠近戊字號院、丁字號院和後廚廢料場。先站穩腳跟,摸清驛站內部大致情況,設法聯絡上趙伯,再圖後計。”
“我明白。”真真點頭,“進去之後,我化名‘阿真’,春杏是我妹妹‘杏兒’。我們從東邊來,說是尋在驛中做事的表舅‘李老栓’,但表舅年前已辭工回鄉,我們撲了空,妹妹又染了風寒,盤纏用儘,走投無路。
我略懂些灶上活計,力氣也還有些,隻求一口飯吃,一個角落安身,給妹妹治病。”
裴七仔細聽著,補充道:“趙伯是後廚負責采買的,我可以設法讓他‘偶然’遇到你們,將你們‘撿’回去。
他是個老好人,這麼做不惹人懷疑。進去後,他會是你在驛中唯一可信任的人,但切記,即便是他,有些話也不可說儘,驛中眼線太多。”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包括緊急情況的聯絡方式,萬一失散後的彙合地點(仍是土地廟),以及真真需要特彆注意觀察的人和事。
商議停當,天色已微微泛白,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裴七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碎銀和一把銅錢,還有一些乾糧。“這些你們拿著,進去後或許用得上。乾糧留著,萬一……也能頂一陣。”
他又掏出一把小巧卻鋒利的匕首,遞給真真:“藏好,防身。非到生死關頭,不要用。”
真真接過,匕首入手冰涼沉重,她小心地藏進靴筒。
最後,裴七看著真真,低聲道:“沈娘子,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我會一直在附近。”
真真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她走回春杏身邊,輕輕將她搖醒。
“春杏,醒醒,我們要走了。”
春杏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真真和裴七嚴肅的臉色,瞬間清醒了不少,掙紮著坐起:“娘子,裴大哥,我們……要去驛站了嗎?”
“嗯。”真真幫她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用冰冷的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汙跡,又將自己和春杏的頭髮弄得更亂,臉上、手上再多塗些塵土,讓兩人看起來更加狼狽淒慘。
“記住,進去之後,叫我阿姐,你是杏兒,我們是從東邊來找表舅李老栓的,表舅不在,你病了,我們走投無路,來求驛站收留幫工。少說話,多觀察,一切看我眼色。”
春杏用力點頭,眼中雖然還有恐懼,但更多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天光漸亮,雪地上泛起清冷的白光。
嘉祥驛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那已不再隻是遠處的一片燈火,而是一個具體的、龐大的、危機四伏的所在。
高高的圍牆,緊閉的大門,瞭望的木樓,以及圍牆內鱗次櫛比的屋舍輪廓,都清晰可見。
真真最後看了一眼裴七,後者對她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廟後枯林的陰影中。
她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攙扶起春杏,低聲道:“我們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土地廟,朝著嘉祥驛那扇在晨霧中緩緩打開的、黑沉沉的大門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未卜的前路上。
每一步,都離漩渦的中心更近一步。
臘月廿三的清晨,嘉祥驛在望。
而她們的故事,或者說,她們真正踏足這迷局的腳步,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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