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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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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保全血脈

血玉咒 · 鷹覽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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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嶽獨行維持著那個伸手欲挽的姿勢,久久未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女兒離去時那冰冷破碎的眼神,那句“我想一個人靜靜”,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在他的心上,帶來一種遲滯而綿長的鈍痛,比任何刀劍加身都要難以忍受。\\n\\n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搖曳不定。他看著地上那個青布包裹,看著畫卷邊緣露出的一角素白衣裙,看著那枚暗淡的長命鎖,彷彿又看到了十八年前那個細雨霏霏的清晨,那個被棉被包裹、氣息微弱、頸後帶著一抹淡紅的小小嬰孩。\\n\\n“保全血脈……”他低低地、近乎無聲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當年,謝淩峰跪在他麵前,涕淚橫流,說的也是這四個字。為了“保全”謝家血脈,為了不讓“不祥”的次女牽連整個家族,他選擇將孩子送走,用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用一個女兒的“夭折”,換取整個家族的“平安”和另一個女兒的“倖存”。\\n\\n而他嶽獨行,當年又是為了什麼?為了“保全”這個無辜的小生命?還是為了內心深處,那份對早逝夫人未能留下子嗣的遺憾的彌補?抑或是,對那荒謬皇命、無情命運的一種無聲抗爭?\\n\\n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父親、一個將軍、一個人,在當時情境下能做的最好的選擇。他給了她生命,給了她名字,給了她一個雖然嚴厲但絕對安全的成長環境,將她從必死的命運中搶奪出來,讓她像北疆的霜雪一樣,自由、凜冽、堅韌地生長。他以為,這就是“保全”。\\n\\n可是,他“保全”了她的性命,卻“剝奪”了她的根源。他給了她“嶽清霜”的人生,卻拿走了“謝清霜”的一切。他用一個巨大的謊言,構建了她十七年的世界,然後在這個夜晚,親手將其擊得粉碎。\\n\\n這真的,是“保全”嗎?\\n\\n嶽獨行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青布包裹,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易碎的珍寶。他重新在石桌前坐下,將包裹放在膝上,卻冇有打開。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火上,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飄向了北疆的朔風飛雪,飄向了這十七年來,與清霜相處的點點滴滴。\\n\\n她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叫他“爹爹”;她第一次拉開小弓,射中靶心時,那驕傲得發亮的小臉;她因為背不出書被他罰站,委屈得眼圈通紅,卻倔強地不肯掉淚;她第一次隨軍出征,穿著不合身的鎧甲,騎著小紅馬跟在他身後,明明害怕得小手冰涼,卻挺直了背脊;她及笄那日,穿上他特意從京城訂製的衣裙,在鏡前轉圈,問他好不好看時,那羞澀又明媚的笑容……\\n\\n那些鮮活的、溫暖的記憶,此刻卻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他給了她這一切,卻也給了她一個建立在流沙上的身份。當真相揭開,這些美好的記憶,是否會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傷害?是否會讓她覺得,這十七年的父女親情,都沾染了欺騙的塵埃?\\n\\n“素心……”他低聲喚著畫中女子的名字,目光溫柔而哀慟,“我答應謝淩峰,保住你們的女兒。我做到了,她活了下來,長大了,出落得……很像你。可是,我好像也做錯了。我讓她活在了謊言裡,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自己的血脈至親分離。如今真相大白,她痛苦不堪。我……我該怎麼做,纔是真的對她好?”\\n\\n畫像上的女子,依舊溫柔淺笑,無法給他任何回答。寂靜的密室裡,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沉重而緩慢。\\n\\n就在這時,密室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入口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隨即,石門被輕輕叩響。\\n\\n嶽獨行眼神一凜,瞬間從回憶與自責中抽離,恢複了慣有的冷峻與警惕。他迅速將青布包裹藏入石桌下一個隱秘的暗格,整了整衣袍,沉聲道:“誰?”\\n\\n“嶽將軍,是我,蕭離。”門外傳來蕭離刻意壓低的聲音。\\n\\n蕭離?他怎麼又回來了?而且還找到了這裡?嶽獨行眉頭微蹙,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是清霜離開時驚動了他?還是他一直在附近監視?亦或是,他本就知道這密室的存在?\\n\\n嶽獨行冇有立刻開門,而是走到門邊,隔著石門,冷聲道:“蕭大人去而複返,所為何事?本將記得,該說的,方纔在書房已經說完了。”\\n\\n門外的蕭離沉默了一瞬,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嶽將軍,方纔之事,晚輩多有冒犯。但事關重大,晚輩心中仍有疑慮,且……方纔似乎見到嶽姑娘神色有異,從這邊匆匆離去,擔心出了什麼變故,故特來檢視。不知嶽將軍是否安好?嶽姑娘她……”\\n\\n果然,他還是看到了。嶽獨行心中冷笑,這個錦衣衛的年輕人,比他想象中還要敏銳,也更大膽。他既然能找到這裡,並且直言不諱,顯然是掌握了更多東西,或者,是下定了某種決心。\\n\\n嶽獨行沉吟片刻,知道再隱瞞也無意義。蕭離能查到這個地步,能與他當麵對峙,甚至可能聽到了部分他與清霜在密室中的對話,再將他拒之門外,反而顯得心虛。況且,事已至此,有些事,或許也需要藉助蕭離的力量。\\n\\n他抬手,撥動了門後的機關。石門再次發出輕微的“哢哢”聲,緩緩打開。\\n\\n蕭離站在門外,依舊是那身玄色錦衣,身姿挺拔,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他看到嶽獨行,目光快速掃過他的神色,又瞥了一眼室內簡單的陳設,最後落在嶽獨行臉上,抱拳道:“嶽將軍。”\\n\\n嶽獨行側身,讓開通道:“進來說話。”\\n\\n蕭離閃身進入密室,石門在他身後悄然合攏。密室內的空氣有些凝滯,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女子脂粉和淚水混合的氣息。蕭離目光微動,卻並未多問,隻是看向嶽獨行。\\n\\n嶽獨行走到石桌旁,並未坐下,隻是背對著蕭離,負手而立,望著牆壁上跳動的燈影,緩緩道:“你都聽到了?”\\n\\n蕭離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道:“晚輩方纔在書房外不遠處等候,見嶽姑娘神情恍惚,步履踉蹌地從這邊離開,擔心她出事,便跟過來檢視。剛到附近,便聽到……一些動靜。嶽將軍,嶽姑娘她……是否已經知道了?”\\n\\n“知道了。”嶽獨行回答得乾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我告訴她了。全部。”\\n\\n蕭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釋然,也有深深的憂慮。“她……反應如何?”\\n\\n“你覺得呢?”嶽獨行轉過身,目光如電,看向蕭離,那裡麵冇有憤怒,隻有深沉的痛楚和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一個被你叫了十七年父親的人,突然告訴你,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你的出生被視為不祥,你的生父為了家族將你拋棄,你的生母因你鬱鬱而終,你還有一個被藥物控製、神智不清的雙生姐姐活在世上……蕭大人,若是你,你會如何反應?”\\n\\n蕭離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掠過一絲愧色,低聲道:“是晚輩僭越了。此事……本不該由晚輩插手,更不該以如此方式逼迫將軍。隻是……晚輩實在不忍見嶽姑娘繼續被矇在鼓裏,活在虛假之中。更擔心,若被彆有用心之人先一步揭破,她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n\\n“危險?”嶽獨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眼神陡然銳利起來,“蕭大人是指什麼危險?除了陛下舊事重提,還有誰,會對清霜不利?”\\n\\n蕭離迎上他的目光,沉聲道:“嶽將軍可還記得沈家舊案?可還記得太醫院副使王明德的離奇暴斃?可還記得,青龍會近年來的異常動向?”\\n\\n嶽獨行瞳孔微縮:“你查到青龍會頭上了?”\\n\\n“晚輩隻是有所懷疑。”蕭離謹慎地措辭,“沈家舊案,表麵是因沈文淵大人直諫觸怒天顏,但其背後,似乎也牽扯到一些宮廷秘辛和……關於子嗣的預言。王明德當年曾為宮中多位貴人診脈,包括已故的舒嬪,他在謝家雙女出生後不久便暴斃,死因蹊蹺。而青龍會,這個盤踞江南多年的地下勢力,近年來似乎對陳年舊事,尤其是與某些特定胎記、命格相關的傳聞,格外感興趣。晚輩在調查謝家之事時,曾發現青龍會暗探活動的蹤跡。雖然目前尚無確鑿證據將這幾件事直接聯絡起來,但種種跡象表明,當年‘雙星’、‘梅印’之事,並未隨著時光流逝而徹底平息,反而可能被某些勢力重新翻出,另有所圖。”\\n\\n嶽獨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久在邊疆,對江南這些地下勢力和陳年舊案的細節不如蕭離清楚,但蕭離提到的這幾件事,尤其是青龍會,讓他瞬間警覺。青龍會勢力龐大,行事詭秘,若他們真的盯上了清霜的胎記和身世,那後果不堪設想。\\n\\n“你懷疑,青龍會可能知道了清霜的身世秘密,並想利用此事做文章?”嶽獨行沉聲問。\\n\\n“並非冇有可能。”蕭離點頭,“謝家大小姐體弱,深居簡出,外界難窺其容。但嶽姑娘不同,她隨將軍在北疆長大,性子……活潑,近日又隨將軍入京、南下,在不少場合露過麵。若青龍會當真在查‘並蒂梅印’之事,難保不會注意到嶽姑娘。更何況……”\\n\\n他頓了頓,看著嶽獨行:“將軍當年帶走嶽姑娘,雖行事機密,但畢竟並非天衣無縫。謝府人多眼雜,穩婆、醫者、甚至宮中密使,都有可能留下痕跡。隻要有人存心查探,順著蛛絲馬跡,未必不能查到將軍身上。到那時,嶽姑孃的身世一旦暴露,她頸後的胎記便是鐵證。陛下當年雖未明言,但‘不祥’、‘需處置’的旨意畢竟存在。若被有心人利用,構陷將軍欺君罔上,私藏‘不祥’,甚至圖謀不軌,將軍與嶽姑娘,都將大禍臨頭。”\\n\\n蕭離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嶽獨行的心頭。他並非冇有想過這些隱患,隻是十七年來,他小心遮掩,將清霜保護得極好,北疆天高皇帝遠,謝家那邊也守口如瓶,這才相安無事。可如今,清霜回到了江南,回到了這個是非之地。沈夜的出現,蕭離的追查,青龍會的異動……所有這些,都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清霜,正處在網的中心。\\n\\n他當初帶她離開,是為了“保全”她的性命。可如今,這“保全”本身,似乎正將她推向另一個危險的漩渦。\\n\\n“所以,你今夜前來,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清霜真相,更是為了提醒我,危險迫近?”嶽獨行看著蕭離,目光深邃。\\n\\n“是,也不全是。”蕭離坦然道,“告知嶽姑娘真相,是晚輩認為她有權知道。提醒將軍危險,是晚輩職責所在,也是……出於對嶽姑孃的關心。但晚輩更想說的是,事已至此,隱瞞與逃避都已無用。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將軍是打算繼續將嶽姑娘置於身邊保護,還是……另作安排?”\\n\\n嶽獨行冇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石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桌麵。蕭離的話,點醒了他。僅僅將清霜保護在羽翼之下,已經不夠了。真相已經揭破,危險已然迫近,他必須做出更周全的打算。\\n\\n“青龍會那邊,你知道多少?”嶽獨行問。\\n\\n“青龍會行事隱秘,其首腦身份成謎,內部等級森嚴。晚輩目前隻查到,他們近年在江南一帶活動頻繁,似乎在搜尋某些特定生辰八字、或是身有異象之人。嶽姑孃的‘並蒂梅印’,恰好符合某些古籍中關於‘雙星降世’的隱秘描述。若他們真是為此而來,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蕭離如實道,“而且,據晚輩探查,謝府之內,似乎也並不平靜。謝淩峰謝大人對大小姐的‘保護’,似乎也有些……過分緊張了。那擷芳館,守備之森嚴,不亞於牢獄。”\\n\\n嶽獨行眼中寒光一閃。謝淩峰!這個懦弱又自私的男人!為了保護謝家,犧牲了小女兒,又用藥物控製大女兒,將她囚禁在深宅。如今,連清霜都可能因他當年的決定而陷入危險!\\n\\n“清霜那邊,我會去安撫,也會……尊重她的選擇。”嶽獨行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決斷後的沉凝,“但在此之前,我必須確保她的安全。蕭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n\\n“將軍請講。”\\n\\n“錦衣衛耳目靈通,尤其在這江南之地。老夫想請蕭大人,動用錦衣衛的力量,暗中查探青龍會與謝家,尤其是與當年‘雙星’之事相關的動向。任何蛛絲馬跡,都請及時告知老夫。”嶽獨行轉身,目光炯炯地看著蕭離,“作為交換,老夫會動用北疆軍中的暗線,協助你查探青龍會與北疆某些勢力可能存在的勾連。此外,關於清霜身世一事,在老夫做出最終決定之前,還請蕭大人代為保密,尤其不可讓陛下知曉。”\\n\\n蕭離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將軍放心,青龍會之事,本就是晚輩職責所在,自當儘力追查。至於嶽姑娘身世,晚輩並非多舌之人,今日密室之言,出將軍之口,入晚輩之耳,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隻是……”他頓了頓,有些遲疑道,“嶽姑娘那邊,情緒激動,恐生變故。將軍還需早做安撫,更要防止她……做出什麼衝動之事。”\\n\\n嶽獨行點了點頭,臉上疲憊之色更濃:“我明白。有勞蕭大人了。夜已深,蕭大人請回吧。老夫……想一個人靜一靜。”\\n\\n蕭離知道嶽獨行此刻心亂如麻,需要時間消化和思考,便不再多言,抱拳一禮:“將軍保重,晚輩告退。若有訊息,晚輩會立刻派人通知將軍。”說罷,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n\\n石門再次合攏,將蕭離的身影隔絕在外。密室中,又隻剩下嶽獨行一人,和那盞明明滅滅的孤燈。\\n\\n嶽獨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蕭離帶來的資訊,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青龍會的威脅,謝府的暗流,陛下的舊事,清霜的崩潰,婉清的境況……千頭萬緒,紛亂如麻。\\n\\n“保全血脈……”他再次低語,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裡麵那個青布包裹。“或許,從一開始,我所理解的‘保全’,就錯了。不僅僅是讓她活著,更要讓她明明白白地活著,讓她有能力選擇自己的路,讓她有力量麵對這世間的風雨。”\\n\\n他走到暗格前,打開,取出那個包裹,小心翼翼地展開,再次凝視著畫像上溫婉的女子。\\n\\n“素心,對不起,我可能……冇有照顧好我們的女兒。但這一次,我不會再替她做決定,也不會再將她矇在鼓裏。我會把選擇的權力,交還給她。無論她選擇留下,還是離開,選擇認,還是不認,我都會站在她身後,儘我所能,護她周全。這,或許纔是真正的……保全。”\\n\\n他輕輕撫過畫像中女子含笑的臉龐,眼中閃過堅定而決絕的光芒。\\n\\n窗外,夜色更濃,寒風呼嘯。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這平靜的江南之夜,悄然醞釀。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嶽清霜,在得知一切真相、崩潰逃離之後,又將走向何方?嶽獨行不知道,他隻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為她披荊斬棘,掃清障礙。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作為一個父親,最後能做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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