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生咒
沒氣了。
沈硯的胸腔像要炸開。不是疼,是那種被火燒、被針紮、被無數隻手同時撕扯的疼。他的肺在抽筋,喉嚨在痙攣,呼吸嘴裏吸進來的隻有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的空氣。
他咬住呼吸嘴,又吸了一口。還是空的。
那三十七個聲音還在響。
“你看見我兒子了嗎……”
“俺娘還在等我……”
“我媳婦剛懷上……”
沈硯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那些臉在晃動,在重影,在變暗。他看見它們湊過來,看見那些腫脹的、潰爛的、缺眼睛少鼻子的臉,離他越來越近。
但他沒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了。
他的嘴唇動了。沒有聲音,但他自己知道他在念什麽。
“孤魂何往,妄逐塵情……”
第二句。
那些聲音突然停了。
不是全部停,是停下來聽——三十七個聲音同時收住,像有人在指揮。它們看著他,三十七雙眼睛,三十七張臉,在水裏漂著,一動不動。
沈硯繼續念。他不知道自己念出聲了沒有,隻知道嘴唇在動,舌頭在動,喉嚨在往外擠那些字。
“念彼彌陀,往生淨土……”
第三句。
那些臉開始發光。
不是從外麵照進來的光,是從裏麵透出來的光——從它們心裏,從它們胸口,從它們眼睛裏。光很淡,一開始像燭火,然後變亮,像油燈,然後更亮,像太陽從雲後麵鑽出來。
沈硯看見那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一個女人,年輕,穿藍布褂子,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穿著紅肚兜,脖子上掛著長命鎖,正朝她笑。女人的臉在光裏慢慢清晰,就是剛才問他“看見我兒子了嗎”的那個。
一個老人,坐在灶台前,往灶膛裏添柴。鍋裏冒著熱氣,是餃子。韭菜雞蛋餡的。老人抬起頭,朝門口看,像在等人。
一個年輕女人,躺在床上,肚子鼓著,手放在肚子上。她閉著眼,嘴角帶著笑,在等什麽。
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三十七個光點,三十七團光,三十七個被中斷的人生裏最亮的那一刻。
沈硯的眼淚湧出來。在水裏,眼淚混進水裏,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嘴唇翕動:
“急急如律令。”
轟——
不是聲音,是震動。整個水底都在震,沉船在震,淤泥在震,那些光點在震。震了幾秒,然後停了。
那些光點開始上升。
不是飄,是升。緩緩地、穩穩地、朝著河麵有光的方向升上去。那些腐爛的身體留在原地,往下沉,沉向更深的黑暗。但光點一直在升,越升越快,越升越亮。
沈硯仰著頭,看著它們升上去。三十七道光,像三十七顆星星,從河底升向河麵,升向天空。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眼前越來越暗,那些光點越來越遠。他感覺自己也在往下沉,往那些腐爛的身體那個方向沉。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三十七個聲音。是另外的,更古老的,像從河床底下、從地底下、從時間底下傳上來的聲音。
“沈家的人。”
那聲音說。
“你欠我們一條命。”
沈硯的胸口突然被什麽東西掐住了。
不是手。是那種黏膩的、濕滑的、無窮無盡的東西。像河底的淤泥,但比淤泥有勁,會收攏,會勒緊,會往你骨頭縫裏鑽。
他低頭看。
三頭怪物。
它從沉船的陰影裏浮出來。那些三十七具腐爛的身體沉下去了,但它還在。三顆頭,六隻眼,三十七個人的怨氣凝結成的那個“母親”。
它沒有孩子了。
它看著他。
“你欠我們一條命。”它又說了一遍。
然後它把他往河底拖。
沈硯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他的腿動不了,手也動不了,隻能被拖著往下沉。沉過那三十七具腐爛的身體,沉過沉船,沉過鐵鏈,沉向更深的、沒有光的黑暗。
他的意識在消失。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怪物的。是人的。從頭頂上,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下來——
“小夥子!抓住繩子!”
沈硯的眼睛猛地睜開。
一根繩子從他麵前落下來。粗糙的麻繩,在水裏慢慢往下沉,從他眼前經過,繼續往下。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
手指碰到繩子。他抓了一下,沒抓住。又抓了一下,抓住了。
繩子猛地一緊,把他往上拉。
他被拖著往上衝。水從耳邊呼呼地過,光線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嘩啦。
他衝出水麵。
空氣湧進肺裏,像無數把小刀,從喉嚨一直刮到胸口。沈硯劇烈地咳嗽,咳得蜷成一團,咳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趴在船幫上,吐水,吐出來的水混著血絲,還有胃裏的酸水。
“後生!後生!”
老頭的聲音,又急又抖。一隻手在拍他的背,啪,啪,啪,每一下都拍得他往前一衝。
沈硯又咳了一陣,終於停下來。他趴在船幫上,大口喘氣,喘得像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河麵。
黃河還在流。渾濁的,沉默的,和剛才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下麵已經不一樣了。
那三十七個人走了。
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下去快二十分鍾了。我以為……以為你回不來了。”
沈硯沒說話。他盯著河麵,盯著那片剛才他浮上來的地方。
那東西還在下麵。
它能上來嗎?它什麽時候上來?
“成了嗎?”老頭問。
沈硯搖搖頭。
老頭愣住了:“沒成?”
“那三十七個人走了。”沈硯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但它們生下來的那個東西……還在。”
“生下來的?”
“怨氣。”沈硯說,“三十七個魂的怨氣,凝在一起,變成一個東西。三十七個魂是它的孩子。孩子走了,它還在。”
老頭沒說話。他的臉在夕陽裏發灰。
沈硯看向岸邊。黃河大堤上,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翠芬。
她在等他們回去。
沈硯想起古籍上最後那句話——
“若遇怨母,需以母性破之。”
母性。
他看向岸邊的翠芬。她剛死了男人,她還有一個女兒。她是母親。
而那個怪物,也是“母親”。
破怨母的東西,是母親的眼淚。翠芬的眼淚。但那個眼淚,不能是普通的眼淚。必須是——
必須是失去一切之後,純粹的、隻有母性的眼淚。
沈硯慢慢站起來。腿發軟,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老頭。
“走,”他說,“回去。”
劃船的漢子搖起槳。小船調頭,往岸邊去。
沈硯一直盯著岸邊的翠芬。她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她站在那兒,風吹著她的頭發,她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他知道他得告訴她。
他得告訴她,要救八角渡,她必須燒掉她男人的一切——衣服,照片,信,存摺。燒掉那些證明她是“妻子”的東西。燒得幹幹淨淨。
隻有這樣,她的眼淚才能變成純粹的“母親之淚”。
隻有這樣,才能破那個怨母。
船靠岸了。
沈硯跳下船,踩著河灘上的淤泥,一步一步走向翠芬。
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指尖還在流血,一滴一滴,滴在河灘上,滴進那些還沒幹透的濕腳印裏。
翠芬看著他走近,張了張嘴,想問什麽。
沈硯沒讓她問出口。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翠芬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