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渡口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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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停的時候,沈硯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睜開眼,像被什麽東西推了一下。窗外是一個小站台,水泥地麵,幾根電線杆,遠處是灰濛濛的天。站牌上寫著三個字:風陵渡。
他摸了摸揹包側袋,羅盤安靜地躺在那兒。
下車的人很少。沈硯跟著前麵兩個扛行李的民工走出站,出口很小,就一個鐵柵欄門。門外停著幾輛三輪車,司機們看見有人出來,一下子圍上來。
“去哪兒?坐車不?”
“便宜便宜,上車就走!”
“師傅去哪兒?”
沈硯被圍在中間,幾個司機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去村裏。”他說。
司機們愣了一下,互相看看。其中一個問:“哪個村?風陵渡這邊好幾個村呢。”
沈硯也愣住了。
他隻知道風陵渡,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村。地圖上就標了一個點,點在那兒,但那個點落在哪兒,他不知道。
他把手伸進揹包,摸到羅盤。
拿出來的時候,幾個司機的目光都落在那東西上——銅殼的,舊舊的,像古董。但沒人問是什麽。
沈硯低頭看指標。
指標穩穩地指著正前方,一動不動,像在等他。
他抬起頭,順著指標的方向看過去。是一條土路,兩邊是楊樹,遠處能看見黃河的堤壩。
“往那邊。”他說,指了指那條路。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板黑紅,穿著件舊軍裝。他看了看沈硯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沈硯手裏的羅盤,沒說什麽,隻點了點頭。
三輪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響。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沈硯扶著車鬥的邊緣,看著兩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偶爾能從樹縫裏看見黃河——灰黃色的水麵,平靜地流著,和八角渡的黃河一樣,又不一樣。
開了十來分鍾,黃河越來越近。能看見渡口的輪廓了,幾間矮房子,一條伸向水裏的石板路,還有幾艘小船拴在木樁上。
司機減了速,回頭問:“還往前?”
沈硯低頭看羅盤。指標還是指著正前方,紋絲不動。
“往前。”
車子繼續開,繞過渡口,沿著河堤又走了幾分鍾。然後司機停下來,指了指前麵。
“就這兒了。”
沈硯抬頭看。
前麵是一個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房子都是老式的磚瓦房,有些牆皮已經剝落了。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灰撲撲的,上麵刻著三個字——
風陵渡。
沈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到了。
他付了錢,下車。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然後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沈硯站在村口,背著包,看著那塊石碑。石碑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字跡也有些模糊。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的腥氣。
他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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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安靜。
不是沒人,是那種靜——有人在,但沒聲音。他走過幾戶人家,院子裏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擇菜,或者蹲在牆根曬太陽,但沒人說話,也沒人看他。偶爾有目光掃過來,很快就移開了,像什麽都沒看見。
他走到村子中間,看見一個院門開著。
院子裏曬著幾件衣服,有女人的,有姑孃的。門邊掛著一塊木牌,用墨汁寫著兩個字:住宿。
沈硯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敲了敲院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屋裏出來一個人。是個女人,五十出頭,瘦,穿著灰藍色的褂子。她站在門口,看著沈硯,沒說話。
“住宿。”沈硯說。
女人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沈硯跟在她後麵。
院子不大,收拾得幹淨。牆角堆著一些柴火,還有一口缸。女人帶他穿過院子,上樓梯,二樓有幾間房。她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側身讓開。
沈硯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格子布,枕頭是蕎麥皮的。窗戶朝北,推開能看見黃河——灰黃色的水麵,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
女人站在門口,不說話。
“多少錢一晚?”沈硯問。
“三十。”
沈硯從兜裏掏出錢,遞給她。女人接過錢,點了下頭,轉身下樓了。
沈硯把揹包放下,站在窗前,看著黃河。
水在流,聽不見聲音。但他能感覺到它在那兒,那麽近。
他站了很久。
下樓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裏灑著一片金黃色的光。
沈硯走到院子裏,看見一個人坐在牆根的小板凳上。
是個女孩。十七八歲,很瘦,穿著一件舊毛衣。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對著太陽,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曬太陽,又像在發呆。
沈硯走近了幾步,看清了她的臉。
很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發青的白,像在水裏泡過很久,剛撈上來晾幹的那種白。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層白泛著一點青灰色的光,不像活人的膚色。
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轉過頭來。
看了沈硯一眼。
那一眼很短,就一瞬。但沈硯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那種空洞的、像看一件東西一樣的看。看完就移開了,像什麽都沒發生。
她又低下頭,繼續發呆。
沈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屋裏出來一個人,是剛才那個女人。她走到女孩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動作很輕,像摸什麽易碎的東西。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硯。
“那是我閨女,”她說,“叫小娥。身子不好,不愛說話。”
沈硯點點頭。
女人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灶房。小娥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朝著太陽。
沈硯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張發青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隻瘦削的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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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村裏靜得像沒有人住。偶爾有一兩聲狗叫,悶悶的,從村子哪一頭傳來,然後就沒了。
沈硯坐在床上,把羅盤拿出來。
銅殼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把它托在掌心,盯著那隻指標。
指標在動。
不是之前那種穩穩地指著方向,是在轉。慢慢地轉,像在找什麽。然後越轉越快,快得看不清,像失控了一樣,瘋狂地旋轉。
沈硯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盯著那隻瘋狂轉動的指標,腦子裏閃過地圖上那個點——風陵渡,曾祖父標注的第二個點。
到了。果然有東西。
窗外傳來水聲。黃河的水聲。
比白天響。嘩嘩嘩,嘩嘩嘩,不像平時那種平穩的流動,像有人在說話,在喊,在叫。但仔細聽,又隻是水聲。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一片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黑。黃河在哪兒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聲音,嘩嘩嘩地響。
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
河麵上有東西在飄。很模糊,像幾個光點,排成一排,順著水流往下漂。光點很暗,若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硯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麽。
太遠了。太黑了。看不清。
他站在窗前,聽著水聲,看著那些模糊的光點一點一點往下漂,直到消失在黑暗裏。
很久,他纔回到床上。
躺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背。那隻眼睛還在那兒,半條縫,顏色很深。在黑暗裏,好像又睜開了一點?他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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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是被聲音驚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知道突然就醒了,心跳得很快,渾身繃緊。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嗩呐聲。
很遠,像從河對岸飄過來。斷斷續續的,一陣一陣的,音調很奇怪,不像平時聽的那種嗩呐曲子。聽著像……像送親的。
沈硯坐起來,走到窗邊。
河麵上有光。不是剛才那種模糊的光點,是一排,整整齊齊的,像燈籠。它們順著水流往下漂,慢慢地,穩穩地,一點都不晃。
嗩呐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很輕,很遠,但能聽清。就是送親的曲子,那種熱鬧的、喜慶的曲子——但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聽起來隻讓人覺得冷。
沈硯站在窗前,盯著那些光點,聽著那些聲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想起在八角渡時,那些老人閑聊時說過的話——黃河邊上,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邪事。風陵渡邪的是什麽?他記不清了。好像是……娶親?河神娶親?
他搖了搖頭,不確定。
他隻是盯著那些光點,聽著那些聲音,直到它們一點一點漂遠,一點一點消失,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
他低頭看手背。
那隻眼睛,在黑暗裏,好像又睜開了一點。
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就站在窗前,很久。
然後他回到床上,躺下,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沈硯下樓。
柳寡婦在灶房裏做飯,煙囪冒著煙。小娥還坐在昨天的位置,臉對著太陽,一動不動。
沈硯走到她旁邊,站住。
小娥沒抬頭。
沈硯開口,聲音盡量放平:“昨晚,你聽見什麽了嗎?”
小娥沒動。
沈硯等了幾秒,正要走開,柳寡婦從灶房出來了。她端著一盆水,走到院子裏,倒進缸裏。經過沈硯身邊時,沈硯問了一句:
“昨晚你聽見嗩呐聲了嗎?”
柳寡婦的動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後她把盆放下,沒看他,也沒回答,直接進了灶房。
沈硯看著她的背影,沒再問。
他轉過身,發現小娥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空洞的,但這一次,她沒有移開。
“我聽見了。”她說。
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每天都在聽見。”
沈硯站在那兒,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張發青的、沒有表情的臉上。她說完那句話,就低下頭,繼續發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灶房裏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柳寡婦在做飯。
遠處,黃河在流,嘩嘩嘩,和昨晚一樣。
沈硯抬起頭,看著那片灰黃色的水麵。
他想起昨晚那些光點,那些嗩呐聲。
每天都在聽見。
今天,是第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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