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村裏的忌諱
天剛亮的時候,沈硯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沒怎麽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聲音——黃河的水聲,偶爾一聲狗叫,風吹過屋簷的嗚咽。還有別的什麽,說不清,就是那種夜裏會有的、細微的、讓人睡不著的動靜。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腳步聲。很多人,從村口的方向過來,踩在土路上,悶悶的。還有壓得很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麽,但能聽出不止一個人。
沈硯坐起來,走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院子裏已經站了人。不是站在院子裏,是站在院門外,圍成半圈,麵朝柳寡婦家的大門。七八個,都是老人,六十歲以上,穿著舊式的深色衣服,一動不動地站著。
沒有人說話。
他們就那麽站著,像一群等著什麽的烏鴉。
沈硯握著窗框,指節慢慢發白。
他認出其中一個。馬老頭,那個第一天進村時見過的老族長,七十多歲,瘦,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中山裝。他站在最前麵,離院門最近。他的臉皺得像風幹的樹皮,但眼睛很亮——那種見過很多事、知道很多事的亮,在晨光裏反著光。
其他老人站在他身後,不往前,也不退後,就那麽站著。
風吹過來,把他們灰白的頭發吹動幾縷。沒有人抬手去理。
沈硯聽見他們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怕被誰聽見,又像故意要讓誰聽見。
“這是規矩……”
“不能破……”
“禍害全村……”
“她得懂……”
馬老頭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他隻是站在最前麵,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院子裏晾著的衣服在風裏輕輕晃動。柳寡婦昨晚收了幾件,還剩一件灰藍色的褂子掛在繩上,袖子一擺一擺的,像在揮手。
沒有人出來。
沈硯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鍾,也許二十分鍾——那扇門開了。
柳寡婦走出來。
她站在門檻上,沒有往前走一步。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褂子,頭發攏在腦後,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她看著院門外那些人,看著馬老頭,沒有說話。
馬老頭也沒說話。
兩人隔著院門,隔著那幾步土路,就那麽看著。
風停了。晾著的那件衣服垂下來,不動了。
馬老頭先開口。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老木頭,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柳家的,你知道的。”
柳寡婦沒應聲。
“陰女不嫁,河神發怒。”馬老頭說,“今年汛期,你想看全村被淹?”
柳寡婦站在門檻上。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我閨女才十九歲。”
馬老頭沒有接話。他身後的人群裏傳來幾聲低低的歎息,但沒有人出聲。
馬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是你嫁不嫁的事。是河神要。你不給,河神來拿。”
他頓了頓。
“到時候,就不隻是你閨女了。”
柳寡婦看著他。她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門框,指節也是發白的,和沈硯握著窗框的指節一樣。
她沒有爭辯,沒有哭,什麽都沒有。她就那麽站了幾秒,然後轉身,進屋,關上門。
門板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那片寂靜裏,像什麽東西斷了。
馬老頭沒有動。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村口走去。身後的老人們陸續跟上,腳步聲雜遝,然後慢慢遠去。
但他們沒有走遠。
沈硯看見他們在村口蹲下來,蹲在石碑旁邊,像一群等著什麽的雕像。偶爾有人抬頭往柳寡婦家這邊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們在等什麽?
沈硯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們沒有放棄。
那天下午,沈硯下樓打水。
院子裏很靜,灶房裏有輕微的響動,柳寡婦在做飯。他剛走到井邊,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老人的那種緩慢的腳步,是快的,直接的,像知道要去哪兒。
他抬頭看。
一個男人走進院子。
五十多歲,精瘦,麵板黑紅黑紅的,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那種顏色。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手臂。背上背著一個破布包,包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帶子斷過又接上,接的地方用的是麻繩。
他直接走到柳寡婦家門口,抬手敲門。
三下。很重,一下是一下,像有什麽規矩。
門開了。柳寡婦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她讓開身,讓他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沈硯站在井邊,手裏還拿著水瓢。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繼續打水。
他剛把水桶提起來,灶房的門又開了。那個男人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缸,走到井邊打水。
兩人對視。
那人的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一個地方——沈硯的手背。他沒有刻意去看,但沈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那兒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目光,把搪瓷缸伸到桶裏舀水。
“外地的?”他問。
聲音很平,像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沈硯點頭。
那人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搪瓷缸舉在手裏,看著沈硯。
“我叫郭鐵嘴,”他說,“撈屍的。你呢?”
“沈硯。”
郭鐵嘴又喝了一口水。他把水嚥下去,然後上下打量著沈硯,這一次是正大光明地打量,從上到下,從頭到腳。
然後他說:
“你身上有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你衣服上有塊泥”。但這句話落進沈硯耳朵裏,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半天沒有回聲。
沈硯沒有說話。
郭鐵嘴也沒等他說話。他把搪瓷缸裏剩下的水潑在地上,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柳寡婦請我來幫忙。這事兒,你摻和不起。”
沈硯站在井邊,看著他的背影。
“已經摻和了。”他說。
郭鐵嘴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了沈硯一會兒。那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沈硯說不上來,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說:
“那就別擋道。”
他轉身進了灶房。
那天晚上,沈硯很早就躺下了。
他沒有開燈,就那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樓下的灶房裏有說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是郭鐵嘴和柳寡婦,有時候還有小娥的聲音,很少,一兩句,又沒了。
沈硯聽著那些模糊的聲音,聽著黃河的水聲,聽著風從屋簷下過的嗚咽。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然後他聽見一句話。
從樓下傳上來,隔著一層樓板,隔著一道門,但還是很清晰——因為那句話是問出來的,是需要回答的那種問。
“還有幾天?”
郭鐵嘴的聲音。
沈硯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響起。很輕,但很清晰。
柳寡婦說:
“三天。”
沈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三天。
他算了一下。小娥說七天前開始聽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三天後,是第七天。
他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古籍。沒有開燈,就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翻到那一頁。
那些字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婚前七日,始換皮。第七日午夜,河神親迎。”
三天。第三天晚上,就是第七天。
第七天午夜。
他合上書,看向窗外。
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院子裏一片灰暗。那件晾著的衣服還掛在繩上,在風裏輕輕擺動,像一個人站在那裏,在等著什麽。
遠處,黃河在流,嘩嘩嘩,和幾千年一樣。
沈硯低頭看手背。
月光下,那隻眼睛的顏色又深了一點。它睜著,半條縫,正在看著他。
三天。
三天後的午夜,會發生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答案,正在從黃河底下,一點一點地升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