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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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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年的代價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院子裏,照在那堆散落的白骨上。白骨在陽光下不再恐怖,隻是普通的骨頭,泛著陳舊的黃,有些地方還有裂紋。它們散了一地,像有人打翻了一筐柴火。

黃河恢複了平靜。水已經漲回來了,河麵平穩地流著,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那些沉船,那些白骨,那些裸露了不知道多久的河床,又沉回水底,再也看不見。

沈硯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堆骨頭。

陽光照在他身上,但他不覺得暖。

門一扇一扇開啟了。

先是柳寡婦家隔壁的那戶,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頭。是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發灰白。她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的白骨。

然後是另一戶。又一戶。

老人、婦女、孩子,一個接一個走出來。他們站在各自家門口,看著那些骨頭,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眼神茫然。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隻知道那些東西來過,又走了。

馬老頭還站在村口。

他穿著那件壽衣,黑色的,上麵繡著白色的福字。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不該出現在白天、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的衣服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看著身上的衣服,眼神裏全是茫然。

他不知道這衣服是什麽時候穿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他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

郭鐵嘴蹲在院子角落。

他把那把短刀拿出來,用一塊布擦了又擦。刀刃上還有血跡,是那些骷髏的,還是他自己的?沈硯分不清。他擦了很久,把刀擦得幹幹淨淨,然後收進刀鞘。

他又把散落的香灰攏起來。那些灰灑了一地,混著泥土,混著草屑。他一點一點地攏,用手指把那些灰從土裏分出來,用布包好,放回懷裏。

他一句話不說。臉上沒有表情。

沈硯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茫然的人,看著馬老頭,看著郭鐵嘴沉默的背影。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柳寡婦。

柳寡婦坐在院子裏那張小板凳上。

小娥靠在她懷裏,閉著眼。臉上的血已經止了,但那些潰爛的地方還在,黃色的液體凝結成痂,一塊一塊的,糊在她臉上。

柳寡婦抱著她,像抱一個嬰兒。一隻手摟著她的背,一隻手放在她頭上,輕輕地摸著。她低著頭,看著小娥的臉。

沈硯走近。

腳步很慢。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但他覺得應該過去。

他走到柳寡婦跟前,站住。

然後他看見了她的頭發。

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雪白。一根黑的都沒有。陽光照在她頭上,那些白發泛著銀色的光,像落了一層霜。昨天晚上還是灰白的——他記得,昨天白天她還坐在院子裏,頭發還是灰白的——現在,全白了。

沈硯愣在那兒。

他再看她的臉。皺紋多了,深了,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眼窩陷下去,顴骨凸出來,麵板鬆弛地掛在臉上,一層一層地疊著。那雙手,抱著小娥的那雙手,青筋暴起,骨節凸出,像枯樹枝。

柳寡婦感覺到他走近。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渾濁的。像老年人的那種渾濁,不再清澈,不再有光。她看著沈硯,看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二十年。”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柳寡婦繼續說:“我用二十年,換我閨女的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怨恨,什麽都沒有。隻是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飯做好了。

沈硯站在那兒,看著她。看著她的白發,看著她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想說點什麽。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兒。

身後傳來腳步聲。

郭鐵嘴走過來,站在沈硯身邊。他看著柳寡婦,看著她的白發,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沈硯。”

沈硯轉過頭,看著他。

郭鐵嘴沒有看他。他盯著柳寡婦,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他知道很久但不願說的秘密。

“你知道那二十年是誰的嗎?”

沈硯愣住了。他看著郭鐵嘴,不明白。

郭鐵嘴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責怪,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麽。是……是知道真相的那種沉重。

“你用瞳術的時候,”郭鐵嘴說,“借的是活人的陽氣。離你最近的人,借得最多。”

沈硯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晚。他站在柳寡婦旁邊。他開啟瞳術,看見那些規則線,看見那些骷髏身上的線匯向花轎。他站在柳寡婦旁邊——離她最近的人。

“昨晚你站在她旁邊。”郭鐵嘴說。

沈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隻眼睛睜著。

睜著。看著他。灰白色的眼珠,半透明的眼瞼,就那樣看著他。它在看他。

陽光照在那隻眼睛上,它能感覺到嗎?它在想什麽?它在等什麽?

郭鐵嘴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每次用那個,都會拿走別人一點什麽。或者拿走你自己一點什麽。”

他頓了頓。

“你自己看著辦。”

沈硯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柳寡婦的白發,看著她蒼老的臉,看著她那雙抱著小娥的枯樹枝一樣的手。他想起了昨晚,她站在門檻上,說“沒有新娘子”的時候,頭發還是灰白的。他想起了她抱著阿黃的時候,臉上還沒有這麽多皺紋。他想起了她把那張紙扔進火裏的時候,手在抖,但動作很穩。

二十年。

二十年是什麽概念?是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時間。是他活過的全部。是八千多個日夜。是無數個醒來和睡去,無數個吃飯和走路,無數個和別人說話、和自己說話的時刻。

那些時間,從柳寡婦身上被拿走了。

因為他。

因為他用了瞳術,因為他站在她旁邊,因為離她最近的人是他。

沈硯站在那兒,看著柳寡婦。他想說對不起。但他知道,對不起沒有用。二十年換不來一句對不起。

小娥動了。

她睜開眼,從母親懷裏坐起來。她伸手摸自己的臉,摸那些潰爛過的地方。那些痂已經幹了,一碰就往下掉。

不知道誰拿了一麵鏡子來,放在她麵前。可能是郭鐵嘴,可能是別人。沈硯不知道。他隻看見那麵鏡子,對著小娥的臉。

小娥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看了很久。

鏡子裏的那張臉,不再是之前那張發青的、蒼白的臉。那些潰爛的地方已經結了痂,痂掉了之後,露出來的不是新肉,是紋路。

魚鱗狀的紋路。

從臉頰開始,一直延伸到脖子。很淺,但在陽光下能看見,泛著一點微微的光。那些紋路一片一片,像真的魚鱗,像她本來就應該長成這樣。

小娥看著那些紋路。看著鏡子裏的那張陌生的臉。

然後她伸手摸了摸。

從臉頰開始,一下一下地摸。摸著那些紋路,摸著那些永遠留在她臉上的痕跡。

她開口了。

“不醜。”

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件事實。

柳寡婦看著她。看著女兒摸自己的臉,看著女兒說“不醜”。

她沒有說話。

隻是眼淚開始往下掉。

一顆一顆。無聲地掉。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臉上新生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她抱著小娥的手上,滴在小娥的衣服上。

沒有聲音。隻有眼淚。

沈硯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他看不下去了。

他轉身,走回屋裏。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他坐在床上,把古籍從揹包裏拿出來。

翻開。翻到代價記錄那一頁。

那些字在陽光下很清晰:

沈明山失聲。終生不能言。旁邊有批註:也好,省得說出不該說的。

沈明遠失明。三年後投河。批註:他是看見不該看的了。

沈鶴年失憶。連自己兒子都不認得。批註:他最幸運,忘了纔好。

沈墨耕。今將赴花園口。此去凶多吉少,若事不成,吾孫當繼之。

然後是他自己寫的那行:

沈硯,習此術第一月,破八角渡水鬼案。事後失“母”之情。從此不知母親為何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失母之情。從此不知母親為何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八角渡有沒有拿走別人的東西。也許有。也許沒有。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柳寡婦的二十年,是因他而失的。

是因為他用了瞳術,是因為他站在她旁邊,是因為他——

是因為他就是沈家的人。是那個“習此術”的人。是那個每一次施法都會拿走別人一點什麽、或者拿走自己一點什麽的人。

他合上書。

看向窗外。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手上,照在手背上那隻睜著的眼睛上。

那隻眼睛看著他。

灰白色的眼珠,半透明的眼瞼。它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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