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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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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頭七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沈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隻記得盯著窗戶上那道水痕,看著它消失,然後又出現,又消失。反反複複多少次,他已經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幻覺。後來天開始發白,窗玻璃上的月光變成灰濛濛的晨光,他終於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

沈硯坐起來,渾身痠疼。他低頭看自己——外套沒脫,鞋沒脫,手背上的血已經凝固成深褐色的痂。枕邊放著那本古籍,封麵的符圖在陽光下顯得沒那麽詭異了,隻是陳舊,褪色,像一件普通的舊物。

他拿起來,翻開。

夜裏那些文字在日光下看,又是另一種感覺。毛筆字工整有力,墨跡雖然發褐,但筆畫清晰。他翻到第一頁,重新看那行字:

“光緒二十三年仲秋,黃河巡河人沈家第十七代傳人手錄。此書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習此術者,必損一竅,切記。沈明山沐手謹誌。”

沈明山。

沈硯盯著這個名字。他父親叫沈明遠,爺爺叫沈鶴年。他沒見過曾祖父,隻聽父親提過幾次——說曾祖父是民國年間黃河上有名的“巡河人”,專門處理河裏的“髒東西”,1938年花園口決堤後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明山。沈鶴年。沈明遠。沈硯。

第四代了。

他往下翻。書裏夾著一些零散的紙頁,比正本書的紙更新一些,是那種民國時期的毛邊紙,上麵有鋼筆字:

“民國二十七年春,黃河水渾三月,知有異變。餘沿河下行,經八角渡,見村人惶惶不可終日。問之,雲河底時有哭聲。餘察之,乃當年沉船之怨未解,三十七魂凝結一體,已成氣候。然花園口事急,餘不能久留,遂以銅錢暫鎖其怨,留待後人。若吾家子孫見此書,切記:八角渡之事不了,黃河之劫難消。”

沈硯的脊背發涼。

他來八角渡之前,查過縣誌,知道1938年花園口決堤是抗戰時期的事。但曾祖父的筆記裏,“黃河之劫”四個字,明顯不是指戰爭——他說的“劫”,是另一種東西。

他繼續翻。後麵的內容越來越詭異——人體穴點陣圖上標注著奇怪的符號,符咒旁邊寫著“觀水法”“鎖魂訣”“破怨術”,還有一些零散的記錄,都是沈家曆代傳人處理各種“河事”的經過。

翻到後麵,他找到了那段話:

“凡溺死之人,頭七之夜必回。家人以紙船載其衣,置河心,三呼其名,方可往生。若不往,則化水鬼,索命替身。”

沈硯的手停住了。

頭七。今晚就是張德貴的頭七。

他想起昨晚翠芬在河神廟裏燒的黃紙,想起她跪在地上求“河神爺開恩,讓德貴走”。她不是在求神,她是在求那個東西——那個她公公當年沒能除掉、她丈夫可能正在變成的東西。

沈硯合上書,站起來。

他得找翠芬談談。

下樓時,翠芬正在堂屋擦桌子。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硯的瞬間,她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被撞破秘密後的驚惶,還有一絲羞恥。

沈硯在樓梯口站住了。

翠芬手裏的抹布停在桌麵上。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翠芬先開口,聲音很輕:“昨晚……你出去了?”

沈硯沒否認。

翠芬低下頭,繼續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拖延時間。

沈硯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陳姐,”他說,“你男人張德貴,是七天前淹死的吧?”

翠芬的手停了。

“今天是頭七。”

翠芬沒抬頭,也沒說話。她隻是站在那兒,握著抹布,肩膀繃得很緊。

沈硯從懷裏掏出那本古籍,放在桌上。

翠芬的目光落在封麵上。她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這書是你公公留下的,”沈硯說,“他當年是八角渡的‘河事通’,專門處理跟河有關的事。對不對?”

翠芬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眼窩深陷,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你公公留下這本書,也留下了一些事沒做完。”沈硯翻開書,找到那頁關於八角渡沉船的記載,推到她麵前,“八十年前,八角渡沉了一條船,死了三十七個人。那些人的魂被鎖在河底,出不來。你公公當年沒能徹底解決,隻把它們的怨氣壓住了。現在——”

他頓了頓。

“你丈夫淹死,可能不是意外。”

翠芬的眼淚突然湧出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桌麵上,砸在那本古籍的封麵上。

沈硯沒說話。他等著。

翠芬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久到堂屋裏的光線暗了又亮。然後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開口說話。

“德貴,”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他不是自己淹死的。”

“那天,村東頭老周家的孫子在河邊玩,掉水裏了。德貴正好從地裏回來,聽見喊聲就跑過去。他脫了鞋跳下去,把孩子推上岸——他自己沒上來。”

沈硯聽著。

“等人撈上來的時候,”翠芬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已經……已經硬了。臉上還帶著笑。”

沈硯皺起眉。

“打撈的人說,淹死的人臉都是白的,烏青的,不可能笑。但他們撈上來那天,德貴確實在笑。嘴角彎著,像睡著了做夢一樣。”

翠芬又擦了一把臉,但那眼淚止不住。

“他下葬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德貴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水從衣服上往下滴。他跟我說,‘翠芬,我走不了,河裏有東西拽著我。’”

沈硯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醒過來,以為是做夢。但第二天早上,門口有一攤水。幹的,就一攤,圓圓的,像人站過的地方。”

她看著沈硯,眼神裏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求生的光。

“學生,你說,他今晚頭七……會不會回來?”

沈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今晚的儀式,你打算怎麽辦?”

翠芬低下頭:“我公公活著的時候說過,淹死的人頭七,必須去河邊放紙船,喊三遍名字,讓他們走。不然……”

她沒說完。

“你怕?”

翠芬點點頭。

“我去。”

翠芬猛地抬起頭。

沈硯把古籍收起來,放回懷裏:“你公公這本書裏,寫了很多東西。我雖然看不太懂,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你丈夫的事,可能跟你公公當年沒做完的事有關。如果今晚他回來,我得親眼看看。”

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沈硯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問:“你女兒呢?怎麽沒見過她?”

翠芬愣了一下,然後說:“送縣城上學了。剛開學,沒回來。”

沈硯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黃昏來得很快。

沈硯一下午都在村裏轉,把八角渡的地形、房屋、河邊的位置都記在腦子裏。但太陽一偏西,那些白天看著平常的東西就開始變得陌生。

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無數隻手從地上伸出來。村道上沒有人,家家戶戶關著門,偶爾有狗叫兩聲,又突然停了。黃河的方向,天邊燒成暗紅色,像傷口結痂的顏色。

沈硯回到客棧時,翠芬已經準備好了。

堂屋桌上放著一隻紙船。手工很粗糙,紙是那種黃裱紙,折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用了心。紙船裏放著一件衣服——男人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翠芬站在桌邊,看著那件衣服發呆。

沈硯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他走那天穿的這件?”

翠芬點點頭:“換洗的。他身上那件,埋的時候穿走了。”

沈硯沒再說話。他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衣領內側用線繡著兩個字:德貴。針腳細密,是女人的手藝。

天徹底黑了。

他們等到了十一點半。沈硯看了無數次手機,翠芬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十一點五十,沈硯站起來:“走吧。”

翠芬端起紙船,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夜裏的村子比白天更靜。沒有燈,沒有聲音,連狗都不叫了。月光把房舍和樹木的輪廓照出來,但照不透,每一片陰影裏都像藏著什麽。

他們穿過村道,穿過楊樹林,來到河邊。

黃河在夜裏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副樣子。白天渾濁的水麵在月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看不見流動,隻聽見那種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水聲——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翠芬在離水邊兩三丈的地方站住。她把紙船放在地上,看著河麵,嘴唇發白。

沈硯站在她身後,手電攥在手裏,另一隻手摸著懷裏的古籍。

他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五十八。

“開始吧。”他說。

翠芬蹲下,把紙船端起來,走到水邊。她把船放在水麵上,手抖得很厲害,船在水麵晃了幾下才穩住。

然後她開口喊。

第一聲。

“德貴——”

聲音不大,但在夜裏顯得很響。河邊的寂靜被這聲音劃開一道口子,然後迅速合攏。水麵上的紙船晃了晃,順著水流慢慢往外漂。

第二聲。

“德貴,你走吧——”

翠芬的聲音開始發抖。沈硯看見她的肩膀在抖,看見她攥緊的拳頭。

第三聲。

“家裏有我,孩子我會照顧好,你別惦記——”

紙船停在河心了。

沈硯盯著那隻船。水流很穩,一直在往東走,但那隻船就那麽停在河中央,一動不動,像被什麽東西托住了。

翠芬也看見了。她僵在水邊,忘了退回來。

然後河麵上傳來一個聲音。

“翠芬。”

沈硯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那是男人的聲音。疲憊的,溫柔的,帶著一點沙啞,像剛幹完活回家、喊自己媳婦的那種聲音。

“翠芬,家裏米缸底下有張存摺,密碼是你生日,錢留給閨女上學用。”

翠芬的身體猛地一震。她下意識回過頭,朝河麵看去。

沈硯看見她的眼神——那一瞬間,她眼睛裏全是希望,是那種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相信的希望。

他衝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別回頭,別看,別答應!”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那不是他!”

翠芬在他懷裏掙紮,眼淚流了他一手。她嗚嗚地發出聲音,像困獸的哀鳴。

河麵上的聲音還在繼續。

“翠芬,我冷。你來接我回家。”

“翠芬,閨女開學要交學費,存摺密碼是我生日,你別忘了。”

“翠芬——”

沈硯死死捂著翠芬的嘴,眼睛盯著河麵。月亮不知什麽時候躲進了雲裏,河麵暗下來,隻剩下那隻紙船還在發光——不對,發光的是紙船周圍的東西。

有什麽正在從水底浮上來。

先是灰白色的頭頂。然後是額頭。然後是眼睛——三雙眼睛,六隻,排成三角形,一起睜開。

沈硯的呼吸停了。

那個東西從水裏站起來。

它不是人。它是三具屍體縫合在一起——兩具在下,一具在上,軀幹和四肢扭曲地連成一體,像一個巨大的、畸形的三頭嬰兒。最上麵的那顆腦袋是中年男人,國字臉,表情嚴肅——和翠芬客棧牆上那張黑白照片一模一樣。左邊那顆是個老人,臉爛了一半,露出下麵的顴骨。右邊那顆是個年輕人,眼睛閉著,嘴角在流血。

六隻眼睛,全部盯著岸邊。

盯著沈硯。

盯著翠芬。

那個東西有三丈高。月光重新從雲後漏出來,照在它身上,照出那些泡爛的麵板,那些掛在身上的水草,那些從七竅裏慢慢流出來的黑水。

它站著不動。隻是看著。

沈硯感覺到懷裏的翠芬軟了下去。她昏過去了。

但他不能倒。他盯著那六隻眼睛,一步一步往後退。他想起古籍上的話——不能回頭,不能答應,不能讓它們知道你怕。

那東西還是沒有動。

它隻是看著。

看著沈硯把翠芬拖進楊樹林,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裏。

然後它張開嘴——三張嘴同時張開——發出聲音。

不是吼叫。是哭聲。

三十七個人的哭聲,混在一起,從河麵上漫過來,漫進村子裏,漫進每一戶人家的窗戶。

沈硯拖著翠芬跑回客棧,把門關上,閂死。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翠芬躺在堂屋地上,還沒醒。

窗外,那哭聲還在響。

他抬起頭,看向窗戶。

月光照在玻璃上。玻璃外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那個三頭怪物——是別的。

腳印。

無數個濕漉漉的腳印,從河邊一路蔓延過來,走到每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

敲門聲開始響起。

一下,一下,一下。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隻閉著的眼睛輪廓,顏色比剛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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