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濁流會現身
沈硯想離開。
他站在崖壁前,那些屍體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幾百雙灰白色的眼珠,從石壁裏,從黑暗中,從幾十米高的崖壁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細針,刺得他渾身發麻。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些眼睛跟著他轉。灰白色的眼珠在眼眶裏慢慢滑動,始終對準他的方向。他又退了一步,它們還是看著他。不管他退到哪,那些眼睛永遠對著他。
他轉過身,想走。
然後他發現周圍多了幾個人。
不是走過來的。是慢慢顯出來的。剛才那裏還什麽都沒有,一眨眼就站著人。像是從黑暗裏滲出來的,像那些黑水一樣,一點一點從夜色裏浮現。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完整的人形。
七八個人。穿著黑衣。戴著麵具。
麵具是白色的,慘白慘白的,像死人臉。沒有表情,隻有眼睛位置開了兩個洞。洞後麵是眼睛,全是血絲。那些血絲多得像要從眼眶裏溢位來,在慘白的麵具襯托下,紅得刺眼,紅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把沈硯堵在崖壁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那麽站著,像一排等著的雕像。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身材瘦高,站得很直。他的麵具和其他人不一樣——上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痕,又像某種符號。那些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活的,在麵具上慢慢蠕動。
他摘下麵具。
那張臉很普通。普通得扔進人群裏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讓人不舒服。全是血絲。不是熬夜的那種血絲,是密密麻麻鋪滿整個眼白,多得像要滴血的那種。那些血絲在眼眶裏蠕動,像活的。
他盯著沈硯。
目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隻完全睜開的河眼上。
那種目光不是普通的看。是確認。是驗證。是“終於等到你”的那種看。沈硯被那道目光釘在原地,動不了。
沈硯的後脊梁骨一陣發涼。那種涼從尾椎骨往上爬,一節一節,爬過後背,爬過脖子,爬到頭頂。他感覺自己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
“果然。”那人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壓得沈硯喘不過氣。那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奇怪的共鳴,震得沈硯的耳膜發麻。
“沈家的人。”
沈硯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崖壁,涼的。石壁上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麵板,和那股從脊椎爬上去的涼混在一起。他想起曾祖父,想起那些被封在石頭裏的屍體,想起那句“我們都在這裏等你來”。
這些人,是誰?
他張了張嘴,想問。但喉嚨發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那人看著他。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別的什麽。是滿意,是得意,是“總算讓我等到了”的那種表情。
“你曾祖父叫沈墨耕。”他說。
聲音還是那麽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沈硯的耳朵裏。
“民國二十七年失蹤於花園口。你們沈家世代守河,傳到你這輩,是第十九代。”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沈硯終於擠出聲音。那聲音沙啞,幹澀,像從砂紙裏磨出來的。
“你們是誰?”
那人沒有馬上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崖壁上的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著他。幾百雙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和他的目光對上。
那一瞬間,沈硯看見那些眼睛眨了一下。全部一起眨了一下。像在回應他。
那人慢慢收回目光,看著沈硯。
“濁流會。”他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一個很古老的故事,一個他已經講過無數遍的故事。
“已經存在了上千年。比你們沈家守河的時間還長。你們沈家纔多少年?十九代,撐死了四百年。我們呢?從漢代就有了。從大禹治水那會兒就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沈硯更近了。
“我們信奉上古河伯。黃河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不是一條河。它是活的。有自己的意誌,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家。”
他頓了頓。好像在等沈硯消化這個詞。
“家。”
他又說了一遍。
“它在河底待了太久。它想回家。”
沈硯的腦子飛快地轉。他想起曾祖父記憶裏的那頭青銅鐵牛,想起那些拴在鐵鏈上的淹死鬼,想起那些從黑洞裏往外擠的腫脹的臉。那些臉在叫什麽?在喊什麽?是在喊“放我出去”嗎?
“九牛鎮河?”沈硯問。
“不是鎮。”那人搖頭。搖得很慢,像在糾正一個天大的錯誤。“是囚。把河伯的意誌鎖在河底,讓它永遠不能醒來。用九頭鐵牛,用無數條鐵鏈,用你們沈家人的命。”
他抬起手,指向崖壁。動作很慢,很穩,像法官在宣判。
那些屍體還在那裏。睜著眼睛,看著他們。那些伸著的手,蜷縮的腿,張大的嘴,跪著的背。在月光下,那些姿勢顯得格外扭曲,格外絕望。
“你看。”他說。“這就是你們沈家人的命。變成石頭,永遠釘在這裏,永遠看著那條河。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看著水漲水落,看著人來人往,看著自己慢慢風化。看著自己的皮從石頭上剝落,看著自己的骨頭從石頭裏露出來,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天一天變灰,變暗,最後什麽都看不見。”
他轉過頭,盯著沈硯。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也要變成這樣嗎?”
沈硯愣住了。
他想起曾祖父挖眼時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他想起那些屍體的姿勢——掙紮的,蜷縮的,伸手的,跪著的。他們被封住的那一刻,在想什麽?他們在害怕什麽?他們在等什麽?
他們在這裏看了多少年?
他們還在看嗎?
“你曾祖父知道這個。”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沈硯隻有兩步遠了。他的呼吸都能噴到沈硯臉上。那呼吸是涼的,像從地窖裏出來的涼氣。
“他知道九牛鎮河是囚禁,但他還是選擇守。為什麽?因為他怕。怕河伯醒來,怕洪水滔天,怕生靈塗炭。他怕得對。河伯醒來,確實會死很多人。但你知道嗎——”
他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麵具還冷。嘴角往上彎,但眼睛裏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不知道的是,河伯醒來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回家。”
回家。
這個詞在沈硯腦子裏轉。他想起那些從黑洞裏往外擠的臉,想起那些拴在鐵鏈上的淹死鬼,想起那些在水麵上浮著的手。它們是在往岸邊爬。它們是想回家。
“你剛纔看見了吧?”那人問。
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你曾祖父告訴你什麽了?”
沈硯沒說話。
那人的眼睛眯起來。血絲在眼眶裏蠕動,像活的。
“第六頭鐵牛在哪兒?”
沈硯還是沒說話。
他知道不能告訴他們。第六頭鐵牛在沉城——那是曾祖父用命換來的資訊,是曾祖父挖掉眼睛、把自己封進石頭裏才留下的資訊。那是曾祖父留給他的,不是留給這些人的。
那人等了幾秒。
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是可惜。那種可惜比憤怒更可怕。憤怒還有東西可以發泄,可惜是沒有的。可惜是認定了你不行。
“你不說也行。”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說。”
他一揮手。
動作很輕,像趕走一隻蒼蠅。
但那些黑衣人動了。動作很快,很整齊。他們不是普通人。那些動作不是人能練出來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某種刻在骨頭裏的東西。
他們圍上來。
沈硯想跑。但他的腿剛邁出一步,就被抓住了。那些人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死人的涼。那種涼透過了麵板,透過了肌肉,直接滲進骨頭裏。
他們抓著他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裏。疼。鑽心的疼。但他掙不開。那些人的力氣大得不正常,大得像不是人該有的力氣。那種力氣不是肌肉的力氣,是別的東西,是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
他掙紮。掙不開。
那些人的手越掐越緊。指甲陷進肉裏,血滲出來。溫熱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黑水還沒幹的地麵,滋滋響。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旁邊衝出來。
刀光一閃。
一刀砍在最前麵那個黑衣人身上。刀很快,從肩膀砍進去,斜著劈開半邊身子。黑衣人倒下去,沒有慘叫,沒有掙紮,就那麽倒下去,像一截木頭。
血濺出來。
濺在沈硯臉上。溫熱的。和那些涼手完全不一樣的溫度。那是活人的血,是熱的,是還在跳動的。
是郭鐵嘴。
他背著那個破布包,手裏握著那把短刀。刀上還在滴血。他喘著粗氣,握著刀的手還在抖。但他站在那兒,擋在沈硯前麵。
“小子。”他說。
聲音沙啞,像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
“我就知道你得出事。”
濁流會的人被他砍倒兩個。一個躺在地上不動了,一個還在掙紮,血從傷口往外湧。剩下的退後幾步,但沒有跑。他們圍成一個半圓,等著首領的命令。那些慘白的麵具後麵,眼睛裏的血絲在跳動。
為首那人盯著郭鐵嘴。
目光從郭鐵嘴臉上移到刀上,又移回臉上。很慢,像在丈量什麽。
“撈屍人?”他問。
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別的。是好奇?是玩味?
“你摻和什麽?”
郭鐵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黑水還沒幹的地方,滋滋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像什麽東西在燒。
“老子愛摻和什麽摻和什麽。”他說。
刀在手裏轉了半圈,又握緊。
“滾不滾?”
那人盯著郭鐵嘴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帶著黑水的腐臭,帶著血的鐵鏽味。沒有人動。隻有那些屍體的眼睛,還在看著。
然後那人轉過頭,看著沈硯。
那雙全是血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別的。是記住。是把這張臉刻進記憶裏的那種看。
沈硯被那道目光釘住,動不了。
“沈家的人。”那人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預言。
“我們還會見的。”
他一揮手。
剩下的人抬起受傷的同伴,消失在夜色裏。不是走遠。是消失。像他們出現時一樣,一點一點,慢慢滲進黑暗裏。先是腿,然後身體,然後頭。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隻剩下崖壁上的眼睛,還在看著。
沈硯看著郭鐵嘴。郭鐵嘴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誰都沒說話。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涼的。
“你怎麽來了?”沈硯問。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裏還有那種被堵住的感覺,說話像在吞玻璃渣。
郭鐵嘴收起刀。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汗和血混在一起,把袖子染成暗紅色。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平複心跳。
“柳寡婦讓我來的。”
他說。聲音也啞,但比沈硯好一點。
“她說你肯定得去龍門,讓我跟著。她說你這個人,一個人會出事。”
他看了一眼沈硯的手背。
那隻眼睛完全睜著。灰白色的眼珠正在轉動,看著崖壁的方向。那些屍體還在那裏,那些眼睛還在發光。它在和它們說話。
郭鐵嘴愣了一下。
“又睜開了?”他問。
沈硯點點頭。沒什麽好說的。確實是睜開了。
郭鐵嘴沉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崖壁上的那些眼睛。幾百雙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光,全部看著他們。那些目光落下來,像有重量,壓得人肩膀發沉。
“走吧。”他說。
他轉身,往鎮子的方向走。
“先離開這兒。”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這地方……”
他頓了頓。
“不對勁。”
沈硯跟在後麵。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眼睛還在那裏。看著他。等著他。幾百雙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發著光,像幾百顆腐爛的星星。
他轉過身,加快腳步。
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