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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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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無法聽見的頻率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第二天一早,林遠就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裏。

沈硯從門口路過的時候,從那扇虛掩的門縫裏看見他坐在桌前,麵前擺著電腦、聲波分析儀、好幾台外接裝置。桌子上鋪滿了電線,紅的黑的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他眼睛通紅,盯著螢幕,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沈硯敲門進去,放了一杯水在他手邊。林遠頭都沒抬,隻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的眼睛還盯著螢幕,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球裏映出倒影。

他不信邪。

作為一個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人,他堅信任何現象都有科學的解釋。昨晚的恐懼被他壓下去,轉化成一種近乎偏執的求知慾。那些聲音一定有來源,一定有規律,一定可以用資料證明。

他必須證明。

上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兩個深深的黑眼圈。他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一遍一遍地重複分析。

濾波。把那些聲音裏的雜音去掉,留下“純淨”的訊號。他按下回車鍵,那些嗡嗡聲被過濾掉,剩下的聲音清晰得讓人害怕。不是害怕那種清晰,是害怕那種“太清晰了”的感覺。像有人在耳邊說話,說得一清二楚,但你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降噪。把背景噪音降到最低。他調了幾次引數,背景噪音沒了,但那些聲音還在。它們就是主體,不是幹擾,不是雜音。它們是錄音裏唯一的東西。

頻譜分析。把聲音拆解成不同頻率的波形。螢幕上跳出一排排數字,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動,像活的一樣。

林遠盯著那些數字,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發現那些聲音的頻率,大部分在人類聽力範圍之外——20赫茲以下,20000赫茲以上。正常人根本聽不見。

但那些頻率的波形,依然清晰。不是雜音,不是幹擾,是完整的資訊。有起有伏,有規律,有節奏。它們存在著,隻是人聽不見。

他突然想起昨晚周懷仁說的話:這些儀器根本沒有錄音功能,它們是實時記錄的。你聽見的,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如果人聽不見,那這些聲音是給誰聽的?

給誰?

他繼續分析。把頻率範圍調到人類聽力之外,那些波形變得更清晰了。他把聲音放大,試圖從中找出規律。那些波形在他眼前跳動,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又做了一次頻譜分析。這次他把範圍縮得更小,隻保留那些超出人類聽力的部分。螢幕上跳出一排數字,那些數字他越看越眼熟。

他想起沈硯手背上那隻眼睛。想起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想起昨晚那些儀器啟動時,沈硯用石化的手指在桌上敲出的節奏。

咚。咚。咚。

和那些波形一模一樣。

上午十點多,沈硯在走廊裏遇見周懷仁。

老周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黃河,一動不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沈硯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

窗外,黃河在流。被大壩截斷之後,它流得很慢,慢得像不動一樣。但沈硯知道它在流,一直在流。

過了很久,周懷仁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1988年,”他說,“也是這個時候。”

沈硯沒接話,隻是聽著。

“那晚我和他值班。”周懷仁的眼睛還看著窗外,沒轉過來。“那時候我才三十出頭,剛結婚不久,孩子剛會走路。他比我大幾歲,有經驗,教了我很多。”

他頓了頓。

“儀器突然自己啟動了。和你昨晚看見的一樣——指標跳動,紙帶走動,那些聲音從儀器裏傳出來。我們錄下來了。他把錄音帶回家,說想仔細研究。”

沈硯等著。

“一週後,他來上班。”周懷仁的聲音開始變低,“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像幾夜沒睡。他拉著我的手,說:‘我聽見了。它在問我,還差幾次。’”

周懷仁轉過頭,看著沈硯。那眼神裏有東西——不是恐懼,是別的。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期待。

“我問他什麽意思,他說不上來。隻是反複說,還差幾次,還差幾次。”

“那天傍晚,他走向黃河,再也沒有回來。”

沈硯沒有說話。他想起龍門鎮那個變成石頭的漁民,想起那些被眼睛注視後石化的人。

周懷仁又轉過頭,看著窗外。

“後來我才知道,那之前,已經有好幾個水文站的觀測員失蹤。有的在青銅峽,有的在三門峽,有的在小浪底。他們都是在聽見那些聲音之後,走進黃河的。”

“那些人的檔案被封存了。事故原因寫成‘意外落水’。”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笑意,“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皺紋裏的陰影。

沈硯問:“他說的‘還差幾次’,你後來明白了嗎?”

周懷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我研究了幾十年。那些波形,每六十年一個週期,每個週期九次。從有記錄到現在,一共九千七百三十二次。你曾祖父的手稿上寫的,就是這個。”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

“還差三次。”

下午,林遠還在分析那些波形。

他的眼睛已經布滿血絲,眼白上全是紅絲,像一張紅色的網。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一遍一遍地重複分析。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動,跳得他頭疼。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輸了。停了就證明那些東西是真的。

他喝了一口水,那水已經涼透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知道螢幕上那些波形還在,那些數字還在,那些他無法解釋的東西還在。

突然,他愣住了。

螢幕上那些超出人類聽力的波形,開始扭曲。

不是資料錯誤。他檢查過了,資料沒錯。是它們自己動的,像活的。那些線條在螢幕上扭來扭去,像蟲子,像蛇,像什麽東西在掙紮。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在扭。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幻覺。長時間盯著螢幕,眼睛會花,會出現錯覺。

但那些線條還在扭。而且扭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快,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掙脫出來。

林遠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那些扭曲的線條慢慢組合,變成了一些形狀。一開始像文字,但又認不出是什麽文字。像某種古老的符號,又像小孩的塗鴉。彎彎繞繞的,一筆一劃,慢慢成形。

他放大螢幕,試圖看清那些形狀。

他越是放大,那些形狀就越清晰。線條越來越細,細節越來越豐富。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原來不是亂畫的——

是眼睛。

一隻一隻的眼睛,從那些波形裏浮現出來。圓的,橢圓的,大的,小的。有的半睜著,有的全睜著,有的閉著。它們排成一片,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又像崖壁上那些石刻。

林遠數了一下。一隻,兩隻,十隻,二十隻——數不清。太多了。整個螢幕上全是眼睛。

那些眼睛在螢幕裏,看著他。

不是靜止的圖片,是活的。眼珠會轉,會眨,會動。它們隨著他的目光移動,他往哪邊看,它們就往哪邊轉。他盯著左邊那隻,那隻眼珠就定住,和他對視。他往右邊看,右邊那隻又轉過來。

有一隻眼睛,在螢幕正中央。灰白色的眼珠,半透明的眼瞼,上麵還有細小的血絲。它看著他,像在辨認什麽。

林遠想關掉電腦。

他伸手去夠滑鼠,但手在空中停住了。

滑鼠動不了。螢幕上的遊標一動不動,好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他使勁晃滑鼠,晃了好幾下,那遊標還在原地,紋絲不動。他又按鍵盤,按了好幾個鍵,螢幕沒反應。

那些眼睛越變越大,越變越近。

它們從螢幕深處往外擠,像要從螢幕裏出來。最近的那一隻,已經占滿了半個螢幕。灰白色的眼珠,半透明的眼瞼,上麵的血絲都清晰可見。它看著他,一動不動。

林遠想起了沈硯手背上那隻眼睛。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眼珠,一模一樣的注視。

他想喊,但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他隻能看著那些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了。

沈硯站在門口。

他什麽都沒說。他走過來,站在電腦前,抬起左手,把那兩根石化的手指按在螢幕上。

哢嚓——

螢幕閃了一下。然後黑了。不是關機,是徹底黑了。黑得像從來沒有亮過。

那些眼睛消失了。

林遠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後背。他癱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他看著沈硯,看著那兩根灰白色的手指,問:

“你……你做了什麽?”

沈硯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和螢幕上那些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

“它們認得這個。”他說。

林遠不明白。但他看見沈硯的手指在輕輕顫動,像在和什麽東西說話。那種顫動很輕,很細,像心跳,像呼吸。

“認得?”林遠問,“什麽意思?”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兩根灰白色的、不再屬於他的手指。

“從龍門鎮開始,”他說,“它們就會這樣。碰到某些東西的時候,會閃過一些畫麵。剛才那些眼睛——它們認得這手指。它們在害怕。”

林遠愣住了。害怕?那些眼睛在害怕這手指?

他盯著那兩根灰白色的手指,盯著沈硯那張平靜的臉。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普通的年輕人,身上有太多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那些東西,比他昨晚聽見的聲音更可怕。比他剛纔看見的眼睛更可怕。

但他也意識到,如果不理解這些東西,他可能走不出這個水文站。那些聲音還會來,那些眼睛還會來。下一次,沈硯不一定在身邊。

他看著沈硯,問:

“能教我麽?”

沈硯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黃河。

那兩根石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動。它們認得那些東西。它們知道那些東西在說什麽。它們在和它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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