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巡河人
書籍

第52章 古渠

巡河人 · 獨酌十三杯

進入河套平原之後,視野一下子變了。

不是變窄,是變寬。寬得讓人心裏發慌。

天和地連成一條線,人在中間,像一粒沙子。那線很遠,遠得看不見盡頭。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什麽都沒有,隻有枯黃的野草在風裏搖晃。那些野草長得比人還高,一叢一叢的,密密麻麻,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無數張嘴在說話。

沈硯站在那裏,看著那片平原,很久沒動。

郭鐵嘴在旁邊抽著煙,也沒說話。煙霧被風吹散,又聚攏,繞著他打轉。他眯著眼,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了很久,他們看見田地。

一片連著一片,但大多已經荒廢了。田裏長滿了野草,枯黃的顏色,在風裏搖晃。偶爾有一兩間土坯房,立在田地中間,孤零零的。那些房子很久沒人住了,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土坯的顏色。門窗洞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那黑洞洞的門窗,像骷髏的眼眶,在陽光下泛著暗色的光。

沒有人。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

沈硯走過一間土坯房的時候,往裏看了一眼。裏麵隻有一堆爛木頭,和幾片碎瓦。牆角長著草,也是枯黃的。屋頂塌了一半,陽光從那個破洞裏照進去,照出一地的影子。那影子在晃,不知道是草在動,還是別的什麽。

黃河在這裏分成了無數支流。

密密麻麻的,像大地的血管,像蛛網,像人的血脈。有些寬,有些窄,有些幾乎幹涸,隻剩一條細細的線,彎彎曲曲地躺在平原上。它們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蜿蜒曲折,伸向看不見的地方。那些支流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主,哪條是支。

水流很慢。慢得像不動。

但沈硯知道它在流。不是用眼睛看出來的,是別的感覺。那種流,不是水在動,是別的東西。是那些“河語”傳來的方向,是那些青灰色的線伸向的地方。他能感覺到,那些水下麵有東西,一直在流,一直沒停過。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味道。

說不清是什麽味道。不是腥,不是腐,是別的。是那種——那種被遺忘太久的味道。像一間屋子關上幾十年再開啟的味道,像一本發黃的書翻開時的味道。這裏的一切,都被遺忘太久了。土地被遺忘,房子被遺忘,那些支流也被遺忘。隻有風還記得它們,一直吹,一直吹。

沈硯吸了一口,感覺那味道在喉嚨裏停了一下,打了個轉,才肯下去。那味道鑽進鼻子裏,在鼻腔裏爬,往深處鑽。他咳了一下,但那味道還在,怎麽都咳不出來。

走了很久,他們看見前麵有人。

幾十個人圍在一條古渠邊,幾台挖掘機停在一旁,履帶上沾滿了黑泥。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揮,亂糟糟的。機器的轟鳴聲傳過來,悶悶的,像什麽東西在叫。

沈硯和郭鐵嘴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條很老的渠。渠壁用石頭砌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已經幹枯了,黑乎乎的,貼在石頭上。有些地方的石頭已經塌了,露出後麵黑漆漆的泥土。渠水早就幹了,隻剩下黑乎乎的淤泥,堆在渠邊,堆成一座小山。

那堆淤泥散發著惡臭。

那臭味鑽進鼻子裏,讓人想吐。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種死了很久的東西腐爛之後的味道,混著泥土的腥氣,混著水草的爛味,混著別的什麽說不清的東西。沈硯捂住鼻子,但那味道還是往裏鑽。他屏住呼吸,但那味道從眼睛裏往裏鑽,從麵板的毛孔裏往裏鑽。

工人們戴著口罩,還在幹活。挖掘機的鏟鬥伸進渠底,挖出一鬥黑泥,倒在旁邊。那黑泥在陽光下泛著暗色的光,黏稠稠的,像什麽活物的內髒。

沈硯捂著鼻子,往那堆淤泥裏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但他看見有什麽東西在閃光。不是金屬那種亮,是別的。是骨頭那種白,在黑色的淤泥裏特別刺眼。那白不是雪白,是灰白,是陳年的白,是埋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白。

他走近幾步,蹲下來看。

那是一根骨頭。很長,像人的大腿骨。插在淤泥裏,隻露出一截。骨頭上還沾著黑泥,但露出來的部分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埋了兩千年的東西。那骨頭上還有裂紋,細細的,像蛛網一樣爬滿表麵。裂紋裏塞著黑泥,一條一條的,像血管。

他往旁邊看。

又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那些骨頭從淤泥裏露出來,一根一根的,有的長,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細。它們像樹枝一樣插在那裏,但沈硯知道那不是樹枝。那些弧度,那些關節,那些形狀——是人的骨頭。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那堆淤泥邊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剛挖出來的東西——不是淤泥,是骨頭。

人的骨頭。完整的骨架,從頭到腳,一根都不少。那些骨架被擺在地上,一排一排的,頭朝一個方向,腳朝一個方向,整整齊齊,像士兵列隊。

一具。兩具。五具。十具。二十具。三十具。

三十七具。

沈硯一個一個數過去,數了兩遍。三十七。和章懷仁簡訊裏說的一模一樣。三十七個人,三十七具骨架,三十七個死了兩千年的人。

那些屍骨不是隨意堆放的。是擺著的。整整齊齊,一排一排,麵朝黃河的方向。

跪坐的姿勢。膝蓋彎著,身體挺直,頭微微低著。像在朝拜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兩千年前,他們就是這樣跪下的。兩千年後,他們還是這樣跪著。泥土埋了他們兩千年,把他們挖出來,他們還跪著。那些骨頭保持著跪的姿勢,一點沒變。

沈硯看著那些跪著的骨架,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惡心,是別的。是那種——那種被什麽東西注視的感覺。他們死了兩千年,但他們還在看。用那些空洞的眼眶,在看他。

每一具屍骨都穿著甲。

漢代的甲,一片一片鐵片連起來的,有些已經鏽成了一坨,有些還能看出輪廓。甲片上有暗紅色的鏽跡,像幹涸的血。那些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光是從鏽跡裏透出來的,不是新的那種亮,是舊的,是陳年的,是死了很久的那種亮。

甲片一片疊一片,疊得很密。有些甲片已經爛穿了,露出裏麵黑漆漆的洞。但那些還完好的甲片上,能看出當年打磨的痕跡,細細的紋路,一道一道的。

有些屍骨的手裏還握著武器。

刀,矛,弓。那些武器也鏽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已經斷了。矛頭歪歪扭扭的,鏽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弓弦早就斷了,隻剩彎彎的木片,木片上也全是裂紋。

但他們握得很緊,握了兩千年。骨頭的手還保持著握的姿勢,指骨緊緊地並在一起,像焊死在上麵。那些指骨已經和武器鏽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骨頭,哪是鐵。

沈硯蹲下來,仔細看最近的那一具。

跪坐的姿勢,膝蓋彎著,身體挺直,頭微微低著。頭骨上的嘴張著,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麽。那嘴張成了一個黑洞,黑洞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漆漆的空。但沈硯看著那個黑洞,覺得那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喊什麽?沈硯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死的時候,一定在喊。在喊那一句他死前最後的話。那句話喊了兩千年,還在喊。隻是沒人聽得見。

他死了兩千年。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

沈硯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具屍骨。手指快碰到的時候,又縮了回來。不是害怕,是別的。是那種——那種不能隨便碰的感覺。這些人跪了兩千年,等了兩千年,不是為了讓誰隨便碰的。他們在等什麽。等一個人來,等一句話。

他站起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三十七具。每一具都跪著,每一具都麵朝黃河,每一具都張著嘴,每一具都握著武器。他們死了兩千年,還在守。守什麽?不知道。但他們在守。守那片平原,守那條黃河,守那個他們死前最後看的方向。

沈硯在人群裏找章懷仁的身影。

那個穿著舊夾克、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的老人。他找了一圈,沒找到。

他隻看見一個穿衝鋒衣的年輕人,蹲在那些屍骨旁邊,拿著相機拍照。拍得很仔細,每一具都拍,從各個角度拍。拍完正麵拍側麵,拍完側麵拍背麵,快門哢嚓哢嚓地響。他跪在地上,趴在地上,側著身子,找各種角度,像在拍什麽珍貴的藝術品。

那快門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像什麽東西在叫。

沈硯走過去。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不是章懷仁。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戴著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血絲,紅紅的,像幾夜沒睡。眼窩陷下去,顴骨凸出來,臉瘦得隻剩一張皮。他的嘴唇幹裂著,起了皮,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他看著沈硯,愣了一下。手裏的相機還舉著,忘了放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過來。走得很慢,腿像不是自己的。走到沈硯麵前,站定。

“你是沈硯?”他問。

聲音很啞。啞得像很久沒喝水,像嗓子眼裏堵著什麽東西。

沈硯點點頭。

年輕人伸出手:“我叫李響。章教授的學生。他讓我等你。”

那隻手幹瘦幹瘦的,骨節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裏塞著黑泥,指甲邊緣也裂了。

沈硯沒有握手。

他問:“章教授呢?”

李響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收回去。他指了指古渠深處。

“他下去了。”他說。“昨晚下去的。到現在還沒上來。”

沈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條古渠。很深。看不見底。隻有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嘴。渠壁上的石頭長滿了青苔,青苔是濕的,泛著暗綠色的光。那些石頭一層一層疊上去,越往深處越黑。那黑洞洞的洞口裏,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股涼氣往外冒,帶著水腥氣,帶著淤泥的氣息,還有別的什麽——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味道。

那涼氣撲在臉上,涼的,但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涼。

章懷仁在裏麵。已經一夜了。

沈硯盯著那個洞口,看了很久。那裏麵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那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些聲音傳來的地方。

他轉過頭,想再看一眼那些屍骨。

但他看見的是那些屍骨的眼睛位置——空洞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很輕。很慢。像什麽東西在裏麵眨。

三十七個空洞的眼眶,三十七雙看不見的眼睛。它們在動。在他看過去的時候,它們不動。他移開目光,用餘光看,它們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眨。

沈硯的左手三根石化的手指,突然發燙。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