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字殺三士
「有些不對勁兒。」
對麵三人超出常理地鎮定讓林三郎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這意味著對方很可能還藏著什麼後手。
這一架打得稀裡糊塗,直到現在他依舊不清楚這些瘋子究竟意欲何為。
難不成是他們尋得神功的訊息已經走漏了,這些人是來搶秘籍的?還是山莊什麼時候惹到的仇人,挑這時候來尋仇?
至於酒肉禪師先前喊出的那句「哪個敢動俺家郎君」,卻是已經自動被林三郎給忽略掉了。
因為他這一路壓根兒就沒動過什麼郎君,想來應當是那和尚喊出來混淆視聽的。
這夥人的目的無非還是落在尋寶和報仇這兩件事上,也可能兼而有之。
不過此時再糾結這些也沒有意義,對方既然選在這時候發難,定然已提前做好了準備。此戰必須要速戰速決,否則越拖下去對他們越不利。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想通了這一點,林三郎開口催促道,「別再留手,統統殺了!」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然拔劍在手,向書生攻去。
他已經看出來,書生是這三人中武藝最弱的,應當也最好殺,隻要先結果了他,便能分出更多人手對付另外兩人。
至於剩下那些個普通人,卻是無足輕重。
書生見林三郎持劍大踏步向他走來,終於色變,口中高呼,「不好,麻二先生救我!」
他這一嗓子把林三郎都給吼住了,然而後者持劍戒備片刻,卻是一個敵人的影子也沒瞧見。
正當他以為書生在使詐,耳邊卻是忽然響起一陣淒婉的胡琴聲。
之前差點被虯髯漢子撞到的老瞎子琴師,在眾人開打後便和他牽著的小姑娘縮到屋簷下。
這會兒不知為何忽然拉起懷中的馬尾胡琴,小姑娘也清了清嗓子,合著曲聲唱了起來。
「貧守淮陰窟,嘆布衣襤褸,幾時清白,英雄遭困厄……」
「韜略蘊胸中,奈何時乖運不通,守清貧飯甑屢至塵空,何日得赤手降龍……
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還折了兩名同伴,林家莊諸人本就是一肚子邪火,又聽得這憋悶戲文不由愈發心煩意亂,一人喝道,「小娘皮莫再哭喪了,咿咿呀呀唱得什麼鬼東西。」
那小姑娘聞言也不惱,隻衝那人做了個鬼臉,笑道。
「好不要臉,我也沒教你們聽啊,我自唱給我家郎君聽哩!」
言罷胡琴調門忽轉,她復又開腔唱道。
「……他一朝金印腰下懸,拜將封侯,陌路如親不似前!
隨著她這句唱出,那老瞎子琴師終是也動了,從胡琴底部抽出一隻短劍來。
那劍極薄,且細,與其說是劍倒不如說是鐵釺子。
實際上便是鐵釺子也要比這把劍粗的多,若是比作髮絲可能稍過,但的確是細過竹篾。
這麼細的劍,顯然擋不住其他兵刃幾下擊打。
因此它便隻有一個用途
——殺人!
小姑娘唱到拜將封侯四個字時老瞎子琴師恰好也向前踏了四步,來到一名林家莊的莊客身前。
那莊客卻儼然也已經有了防備,將雙鐧收回到胸前,擺出一副守勢。
然而他壓根兒看不到敵人出劍,隻是一眨眼,那把古怪的細劍便從老瞎子琴師的掌中消失了,等再出現時卻是已經點在了他的喉嚨上。
細劍從頸部刺入,貫穿頸椎,復又從腦下探出!
同樣都是用劍,林三郎的劍法大開大合,雷霆萬鈞;梳小盤髻的少女她的軟劍走得則是靈巧百變的路子,諸般變化,無有常勢。
而老瞎子琴師的劍法又與這兩人截然不同,他的劍法非常樸素,就單占著一個快字。
出劍快,收劍也快,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也是因為直線最快!
他壓根兒不管什麼攻守變換,虛實結合,反正隻要搶先一步把敵人給捅死,自然便也無需防禦了。
被殺之人甚至都還沒能理清究竟發生了什麼,老瞎子琴師已經將細劍又抽了出來,順手抖落了劍尖上的幾滴血珠子,便如拂去衣袖上的塵埃一般。
接著又將它插進第二人的咽喉中。如此反覆,那老琴師明明雙目盡盲,但手上的細劍就彷彿自己長了眼睛一般,無論對手如何輾轉騰挪,總會被它尋到要害,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老瞎子琴師連殺三人後那小姑孃的陌字才剛唱完。
這一字殺三士的手段委實太過駭人,看得林家莊諸人頭皮發麻,肝膽欲裂。
林三郎本來已經沖了上去,目睹這一幕卻是又連忙抽身疾退,姿態狼狽,頭上的束髮都散開了。
而那位被稱作宋師兄的虯髯漢子就沒他這好運了,雖也心知不妙,扭頭想跑,可因為之前沖的太猛,卻是比林三郎快了半步,隻得被迫墊後,讓那老瞎子琴師從身後給穿成了肉釺子。
再殺一人後那老瞎子琴師身形一晃,卻是閃身到林六郎麵前。
後者已經被嚇傻了,敵人到了近前卻依舊呆若木雞,一動不動。
明明前一刻還一同飲酒,有說有笑的宋師兄就這麼在他眼前被人一劍了結,那過程卻是比宰隻雞還要簡單。
而且虯髯漢子此時還沒死透,正好麵向他,雙目圓睜,用手扼著自己的喉嚨,口中發出咿咿嗬嗬之聲。
林六郎被他這幅模樣駭得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氣,隻待閉目等死。
然而那柄要命的細劍最後卻停在了他喉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下一刻,他的耳邊又傳來那老瞎子琴師那蒼老落拓的聲音。
「你贈我那三文錢我已還了,走罷,莫再回頭。」
說完他也不去管其他人,逕自將細劍藏入胡琴中,佝僂著身體,又回到簷下。
等他在那裡站定,小姑娘也恰好將最後半句陌路如親不似前給唱完。
酒肉禪師冷哼了一聲,「明明是個老魔頭,偏要裝他孃的世外高人!出手前還非得拖拖拉拉唱段鳥戲,害俺們出洋相。」
書生則在感慨,「溜須拍馬果然還得看麻二先生,假禿驢那句響亮是響亮,終究是太直白了,不如這齣戲唱的含蓄雋永。」
不過他倆明顯都有些怕那位麻二先生,隻敢小聲嘀咕,卻是壓根兒不敢讓旁人,尤其是那瞎眼老琴師聽去。
至於貨郎則是完全不理會周遭事情,抄起他那杆大槍,一聲不吭又紮死一個了。
書生急了眼,事到如今就隻剩他寸功未建,不免臉上無光。稍稍平復了一下氣息,便又迫不及待展開新一輪猛攻。
一旁的和尚同樣來了精神,先前圍攻他的三人被老瞎子琴師除掉了兩個,壓力驟減。和尚隻覺胸中暢快,將方便鏟舞得宛若一條黑龍,往人群中殺進殺出。
反觀林家莊諸人,此時卻是戰意全無。
他們一行十三人,眼下隻餘六個活口,形勢陡然逆轉,對上對麵三名高手已經不怎麼占優勢。況且就算能贏,還有個殺人不眨眼的老魔頭在一旁等著。
眼瞧著已成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死局。
最先崩潰的是年紀最小的林六郎,適才麻二先生那劍雖未見血,卻是將他好不容易鼓起的膽氣給戳破了。
喉間那抹寒意如跗骨之蛆般不斷提醒著他,他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也是在那一刻,林六郎意識到真實的死亡遠比想像中更加令人恐懼,江湖的血腥殘酷也不再隻是叔伯師兄口中的故事。
他無法再按捺心底的恐懼,拋下兵刃,掉頭便往城門逃去!任憑兄長在身後呼喊喝罵,也不回頭。
而得了老瞎子琴師那句關照,無論和尚還是書生,亦或者那些一旁助拳的大漢也都未做阻攔,任他發足狂奔,隻圍著林家莊餘下諸人繼續廝殺。
眼看大勢已去,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林三郎終於也陷入絕望,氣息不穩。
貨郎覷見破綻,使出一記白蛇弄風。開胸沉氣,穿指挑腕,斜取敵人左腿!
若是擱在平時,以林三郎的身手武功未必便不能化解這一槍,隻是現在他心緒已亂,連帶著呼吸與手上的動作也變得遲滯起來,被賣糖人的貨郎戳了個正著。
直接在小腿上紮出一個拇指粗細的血窟窿來,鮮血咕嚕咕嚕往外冒。
林三郎慘叫跪地,又被趕來的酒肉禪師一腳蹬在心窩子上,在爛泥中滾了好幾圈,待撞到那覆著彩帛的歡門木柱方纔止住,緊跟著又嘔出一大口血來,卻是已經去了大半條性命。
貨郎正準備過去補上最後一槍,偏偏在這當口長街另一麵又傳來一陣急促得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