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腳印
趙四說那串腳印“很小，像是小孩的”的時候，我腦子裡先想到的是鎮上誰家孩子走丟了。但他說完後半句——“隻有一串，從河邊走進鎮子，沒有再走出去”——我後背的汗毛就豎起來了。
“你看清楚了？”我問。
趙四把濕鞋脫了，光腳站在地上，用腳尖點了點泥地：“我幹了這麼多年陰差，腳印還分得清。那串腳印是赤腳的，腳趾頭朝著鎮子方向。從河岸的泥地裡出來，穿過田埂，走到鎮東頭的土路上，然後就沒了。”
“沒了是什麼意思？”
“沒了就是沒了。土路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像是走到那兒就被人提起來了一樣。”
老徐把煙掐了，站起來：“帶路。”
趙四領著我們出了院子，往鎮東頭走。白水鎮的街道窄窄的，兩邊都是青磚老屋，屋頂的瓦片上長著青苔。鎮上的人看到我們三個人穿得不像本地人，都多看了兩眼，但沒有一個人上來問話。
鎮東頭有一條土路通向河邊，路兩邊的田埂上長滿了野草。趙四蹲在土路邊上，用手撥開一叢草，露出一塊泥地。
“你看。”
我蹲下來看，泥地上確實有一串腳印。腳印不大，比我的手掌還小一圈，腳趾頭圓圓的，像是五六歲孩子的腳。腳印很清晰，踩得不深，像是沒什麼重量。
老徐也蹲了下來，用手比了一下腳印的長度，又看了看腳印的走向。“是往鎮子方向走的。”
“對。從河邊過來的。”趙四說，“我順著腳印往回找了兩百多步，確實是河岸的方向。但到了河邊就斷了，河岸上沒有腳印出來的痕跡，像是憑空出現在泥地中間的。”
“有沒有水跡？”
“沒有。幹腳印，一點水都沒帶。”
老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回去。”
我們回到趙四住的那間老宅，關上門，三個人圍坐在桌邊。
趙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那七口棺材的位置和排列。他畫得很仔細，每口棺材之間的距離都標了數字，棺材蓋上的鐵釘位置也標了紅點。
“七口棺材，按七星陣排列。”老徐指著紙上的圖，“最中間那口最大，其他六口圍著它。每口棺材裡都裝過一個人的魂魄。那些魂魄被鐵鏈鎖著，壓在符底下。水魅靠這些魂魄的怨氣養著。”
“那它的肉身呢？”
“沒有肉身。”老徐說，“水魅不是活的。它是怨氣凝出來的，沒有自己的形狀。它需要依附在別的東西上才能動。河邊那七口棺材，就是它的‘窩’。它在窩裡養著，養夠了就出來找陰命人。”
“找陰命人幹什麼？”
“附身。”老徐看著我，“它的目標不是你的命，是你的身子。你是它最好的容器。”
趙四在旁邊補了一句：“白水鎮這隻是新的，還沒成形，所以它還出不來。但一旦成形了，它會比張家村那隻更難對付。”
“為什麼？”
“張家村那隻是舊的，養了十幾年，成形了，但也老化了。白水鎮這隻是新的，養得精，七口棺材裡的魂魄全是剛死的，怨氣新鮮。”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圈手指印的顏色，比早上出門的時候又深了一點。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我天天盯著它看，每一點變化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你有什麼計劃？”我問老徐。
“今晚把河底的棺材起出來。”
“起出來？”
“對。把七口棺材全撈上來，拆了鐵鏈，燒了棺材。水魅沒了窩，就散了。”
趙四皺眉：“水魅散了，養它的人會不會知道？”
“會。”老徐說，“但他是人，不是鬼。他察覺了也得跑，跑的時候會留下痕跡。到時候順著痕跡追。”
老徐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剛過正午，離天黑還有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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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準備東西。麻繩、鐵鉤、桃木樁、硃砂、糯米。天黑之前全部備齊。”
我和趙四分頭去準備。他弄麻繩和鐵鉤，我弄桃木樁和硃砂。白水鎮雖然小，但鎮上有一間雜貨鋪，鋪子裡什麼都有，我買了三根桃木樁和一小包糯米，又買了半斤硃砂。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條窄巷子，巷口蹲著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灰布衣裳，縮在牆根底下，低著頭。
我看了他一眼，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停住了。
那孩子的腳——光著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還蹲在巷口，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腳踩在石闆地上，腳趾頭圓圓的，腳底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灰。
白水鎮的街道都是土路和石闆混著，走幾步腳上就會沾灰。那孩子的腳白得像紙，一點灰都沒沾。
我朝他走過去：“小孩，你住哪？”
他沒擡頭。
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動。我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頭猛地擡起來了。
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發紫，眼睛是閉著的。他整個人僵硬地蹲在那裡，像一具被人擺好姿勢的玩偶。
我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嘴沒有動，但聲音是從他身體裡麵傳出來的，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氣泡。
“你在找我嗎？”
我拔腿就跑。
一口氣跑回趙四那間老宅的時候，我撐著門框喘了半天粗氣。老徐和趙四都在屋裡，看到我這個樣子，老徐放下手裡的東西：“怎麼了？”
“鎮子裡有東西。一個小孩，不是活的。”
趙四臉色一緊：“在哪？”
“南邊一條窄巷子裡，巷口蹲著。我拍了它一下，它說話了。”
趙四就要往外沖，老徐伸手攔住他：“別去。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東西能動嗎？”我問。
老徐看著我：“你拍它的時候，它站起來了嗎？”
“沒有。”
“那就說明它還不能動。它隻是一個放在那兒的殼。真正的那東西，還在河裡。”
老徐走到我麵前，盯著我的眼睛：“它跟你說了什麼？”
“它說，‘你在找我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四低聲罵了一句：“它知道我們來了。”
老徐沒接話，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麻繩和鐵鉤，又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天邊染上一層昏黃的光。
“天快黑了。”他說，“準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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