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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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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三天

尋陰人 · 時時刻刻在暈碳

我坐在院子裡,把那杯已經溫了的茶喝完,然後放下杯子,看著老徐。“你說我在裡麵待了三天?”

“三天整。”老徐說,“你進去的時候是早上。當天晚上沒出來,第二天沒出來,第三天也沒出來。我下去看過一次,那道裂隙已經合上了,隻剩一條不到一指寬的縫。縫裡透不出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你以為我……”

“以為你出不來了。”老徐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的事,“第三天夜裡,我在井口邊上坐了一夜。今早天亮的時候裂縫又開了,我聽到裡麵有腳步聲。”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圈印子還在,顏色沒有變深,也沒有變淺。但我的指尖摸到的感覺和之前不一樣了——麵板底下像是多了一層東西,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埋在肉裡的一層薄硬的東西。

“你身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老徐問。

我想了想:“感覺比以前輕了。”

“輕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卸掉了。”我攥了攥拳頭,“說不上來,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穩。”

老徐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屋門口,從門框內側那個標記的位置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淺痕。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我,說了一句:“楊守一說的‘前三扇門必合’,可能是真的。今天早上趙四那邊傳了訊息來——張家村那口井,蓋子自己蓋上了。推不動。”

我坐直了:“自己蓋上了?”

“對。他帶人去檢查,那塊磨盤卡在了井口上,像從裡麵被人頂上去的,嚴絲合縫,撬不開。”老徐走回桌邊坐下,“白水鎮的河,水位降了一尺。劉家窪那口井,也封了。”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裡把那些話過了一遍。張家村、白水鎮、劉家窪——三個地方,三扇門,幾乎在同一時間閉合了。像是在第四扇門被穿過的瞬間,前三扇門收到訊號自動關上。

“那第四扇門呢?”我問。

“那口枯井還在。”老徐說,“趙四去看過,木闆還是你出來時候的樣子,井口沒有變化。但他說,井壁上的青苔,一夜之間枯了。”

“枯了?”

“乾枯發黃,像是被抽幹了水。”老徐說,“他說那口井,看起來死了。”

我坐在那裡,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秋天的乾爽氣味。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茶壺,壺嘴還在冒著極細的白氣。

“那接下來呢?”

老徐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地剝。他剝得很仔細,把白色的絲絡一條一條撕乾淨,然後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接下來,等。”

“等什麼?”

“等地下的東西,自己來找你。”

他說完那句話,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拄著柺杖站起來,走進了屋裡。門檻處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今晚早點睡。接下來有的忙了。”

院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風穿過槐樹樹葉的聲音。我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半瓣橘子吃了,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看著那棵老槐樹。樹榦粗壯,樹皮上長著深褐色的裂紋,歲月的印記像一張鋪開的地圖。

我轉回屋,走回自己那間屋子,從懷裡把那塊石闆和那捲紙放在桌上。石闆的正麵那行字已經被我記住了——“我在此處等了三十七年。等一個人來把它看完。”

我已經把它看完了。我坐在桌前,把石闆翻過來,背麵那一行字再次出現在眼前:“第三十七年。我走不動了。門開著。”

楊守一等了三十七年,等到他走不動的那一天,門才開。他不是等不到,他是剛巧在門開之前走到了盡頭。而我隻是比他晚了幾十年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我吹了燈,躺在床上的時候,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麵上鋪成一片淡色的光暈。我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短劍,劍格上的標記在月光中像一道淺淺的刻痕。

那扇門開了。門後的路走了。三扇門合了。但老徐說“等地下的東西自己來找你”的時候,語氣不像是結束,更像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我閉上眼睛,身體陷在床闆裡,但並沒有真的睡著。我聽著屋外的風聲,風聲過後,還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到了地上。

不是棺材鋪裡的聲音。是從地下傳上來的,透過泥土和磚石,傳到我的耳朵裡。

那之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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