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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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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門內

尋陰人 · 時時刻刻在暈碳

跨過門檻的瞬間,光滅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突然熄滅,像有人吹滅了一盞燈。我眼前一黑,腳下踩空,整個人往下墜——不是往下,是往四麵八方同時墜,像被無數隻手往不同的方向拉扯,骨頭縫裡傳來一陣撕裂的疼,但疼得不真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然後,我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是\"落\"在地上,像一片葉子飄下來,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我睜開眼睛,眼前還是黑的,但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是……沒有光,但能看到東西的黑。

我看到自己站在一條路上。

路是石頭的,每一塊石闆都被磨得很光滑,邊緣被無數雙腳踩出了圓潤的弧度。路不寬,剛好容兩個人並肩走,兩邊是霧,濃得化不開的霧,像一堵牆,把路框成一條狹長的通道。

我回頭看。

身後沒有門檻,沒有石台,沒有老徐,隻有路,和霧,和那種沒有光但能看見東西的黑。我往前看,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開著的,從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很淡,很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漏過來。

我沿著路往前走。

石闆在我的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石闆本身在響,像每一塊石頭都在說話,說的都是我沒聽過的語言。我走了大約百十步,路的盡頭那扇門越來越近了,門縫裡透出的光也越來越亮,但不是刺眼的那種亮,是溫柔的、包容的亮,像黃昏時分的光線。

我走到門前,停下來。

門是木質的,很舊,門闆上有裂紋,裂紋裡長滿了青苔,像是很久沒有人動過了。門縫裡透出的光從裂紋裡漏出來,在門闆上形成一道道細長的光斑,像一張網,像一幅地圖,像某種我看不懂的符號。

我伸出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有動。

不是鎖住了,是門本身在抗拒,像一塊石頭,像一堵牆,像某種有意識的東西在說\"不\"。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門還是紋絲不動。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門後麵傳來的,是從霧裡傳來的,從路的兩邊,從那些濃得化不開的霧裡。聲音很輕,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說的都是我沒聽過的語言,像誦經,像咒語,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我側耳聽,試圖分辨出那些聲音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多了,太雜了,像無數條河流同時流過,匯成一片嗡嗡的轟鳴,聽不清任何一條單獨的河流。

然後,從霧裡伸出一隻手。

白得發青,指甲又長又黑,像雞爪子。那隻手從霧裡伸出來,停在離我臉大約一尺遠的地方,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摸索什麼,又像是在等我握住它。

我沒有動。

那隻手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縮回霧裡。縮回去的時候,手指擦過我的臉頰,冰涼,乾燥,像一塊被風乾了很久的木頭。

霧裡的聲音變了。從低聲的誦經變成了更高、更尖的調子,像無數隻鳥同時鳴叫,像無數根琴絃同時被撥動。然後,從霧裡伸出更多的手——兩隻,三隻,四隻,無數隻,從路的左邊,從路的右邊,從頭頂,從腳下,從每一個方向伸出來,像一片白色的森林,把我圍在中間。

那些手沒有碰我。它們停在離我身體大約一寸遠的地方,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待,像在邀請,像在確認什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手。手腕上那個已經\"消失\"的印子,在那種沒有光但能看見東西的黑裡,重新浮現出來了。不是青紫色,是白色,像一道發光的疤痕,像一條細細的白線,纏在骨頭上。

那些霧裡的手看到了那個印子。

它們同時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像被嚇到了,像看到了某種不該看到的東西。縮回去的速度很快,一瞬間,所有的手都消失了,霧重新恢復了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平靜,聲音也恢復了低聲的誦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擡起頭,看著麵前那扇門。

門縫裡的光在變,從黃昏色變成了一種更清、更亮的顏色,像黎明,像日出,像某個即將開始的時刻。門闆上那些裂紋裡的青苔在那種光線下開始枯萎,脫落,露出底下光滑的木紋,木紋像水流,像河道,像某種自然的紋路。

我又推了一下門。

這一次,門動了。

不是完全開啟,是開了一條縫,剛好容一隻手伸進去。從門縫裡透出的光更亮了,照在我的臉上,不是溫暖的,是涼的,像月光,像雪光,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反射過來的光。

我把眼睛湊到門縫前,往裡看。

門後麵是一條河。

不是白河渡,不是暗河,是另一條河,更寬,更深,水麵是黑色的,沒有波紋,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紅色的衣服,頭髮很長,垂到腰際,背對著我。

是紅衣女子。

和夢裡一樣,和張家村井邊一樣,和每一次有水的地方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轉過身來。她就那樣站著,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像一幅畫,像某個被定格了很久的瞬間。

我想喊她,但發不出聲。我想推開門走進去,但門隻開了一條縫,縫的寬度剛好容一隻手,容不下一整個人。

然後,河對岸的紅衣女子動了。

不是轉身,是擡起手,朝我招了招。那隻手白得發青,指甲又長又黑,像雞爪子。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下,像是在夢裡,像是在某個時間和空間都不同的維度。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白線在發光,像一道細細的火焰,從骨頭裡透出來,照亮了周圍很小的一片空間。我把左手伸進門縫裡,朝著她的方向,也招了招。

門縫突然變寬了。

不是我在推,是門自己在開,像某種機關被觸發了,像某種鎖被開啟了。門闆向兩邊滑開,露出完整的門框,露出門後麵的河,露出河對岸的紅衣女子。

她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到了她的臉。

不是平的,不是那種沒有五官的平麵。她有臉,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那些五官不是我熟悉的形狀——眼睛是豎著的,像貓眼,像蛇眼,瞳孔在那種沒有光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鼻子很扁,隻有兩個孔,像魚鰓,像某種水生動物的呼吸器官。嘴是裂開的,從左耳裂到右耳,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

但那張臉,我認得。

是我自己的臉。

不是完全一樣,是某種扭曲的、變形的、像是從水裡看出來的倒影。但輪廓是我的,眉眼是我的,甚至連嘴角那顆小小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樣。

她看著我,豎著的眼睛裡泛著金色的光。然後,她開口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水裡發出來的,從河底發出來的,從門縫裡的光發出來的,像無數條河流同時匯聚成一句話,灌進我的耳朵裡:

\"你……終於……來了……\"

我想後退,但腳像被釘在地上。我想說話,但嗓子像被灌了水泥。我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豎著的、泛著金光的眼睛。

她朝我走過來。

不是從河對岸繞過來,是直接從水麵上走過來,一步一步,腳踩在水麵上,沒有沉下去,像走在平地上。水麵在她的腳下泛起一圈圈漣漪,漣漪擴散開來,碰到河岸,又反彈回去,形成複雜的波紋圖案。

她走到我麵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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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腥,不是香,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氣息,像是地底的土,像是暗河的水,像是時間本身。她的呼吸噴在我臉上,涼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她伸出手,白得發青的手,指甲又長又黑,像雞爪子。那隻手停在我的臉旁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後,她把手指按在我的左手腕上。

按在那個白色的印子上。

印子在發燙。不是燙,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熱,像是有火從骨頭裡燒起來,順著血管往全身蔓延。我疼得想叫,但嗓子還是發不出聲。我隻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豎著的、泛著金光的瞳孔。

她的嘴唇動了動,又說了一句話。這一次不是從水裡傳來的,是從她的嘴裡直接說出來的,聲音像水泡炸開,咕嘟咕嘟的,但我聽懂了:

\"刀……留下……人……進來……\"

然後,她把我往前一推。

不是推,是拉。她的手按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從那裡傳過來,不是往她的方向拉,是往門裡的方向推,往河的方向推,往水麵的方向推。我的腳離開了地麵,身體往前傾,像是要掉進河裡,像是要沉進水裡,像是要被什麼東西吞沒。

我閉上眼睛。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她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又一層的霧和光,像是從水麵下傳上來的氣泡,咕嘟咕嘟的,帶著迴音:

\"……小鬼……\"

是陳瘸子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睛。

紅衣女子還在我麵前,手還按在我的手腕上,但她的表情變了。豎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像是驚訝,像是憤怒,像是某種被冒犯了的情緒。她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尖嘯,不是人的聲音,是某種動物的,某種水生的,某種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聲音。

然後,她鬆開了手。

我往後倒去,不是倒在地上,是倒回門外的路上,倒回那條被霧框成的石頭路上。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縫變窄了,光變暗了,她的臉在門縫裡最後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門完全關上了。

我躺在石頭路上,仰麵朝天,看著那種沒有光但能看見東西的黑。手腕上的白色印子在慢慢消退,從白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膚色,最後完全消失了。

但這一次,我知道它不是真的消失了。

它是藏起來了,像之前一樣,像每一次一樣,藏在麵板底下,藏在骨頭縫裡,藏在某個我看不見但感覺得到的地方。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

路還在,霧還在,那種沒有光但能看見東西的黑還在。但門不見了,路的盡頭什麼都沒有了,隻有霧,和石頭,和那種嗡嗡的誦經聲。

我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約百十步,霧開始變薄了,像一層紗被慢慢揭開,露出後麵的東西。不是石室,不是暗河,是另一個地方——一個我很熟悉的地方。

是棺材鋪的院子。

老槐樹在月光下立著,枝椏光禿禿的,像一把瘦骨嶙峋的手。老徐坐在門檻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像是從傍晚坐到現在一直沒動過。

他看到我,沒有驚訝,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從那裡出來。

\"回來了?\"

\"回來了。\"

\"看到了?\"

\"看到了。\"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來,把左手腕伸到他麵前。麵板光滑,蒼白,什麼都沒有。但老徐看了一眼,就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她碰你了?\"

\"碰了。\"

\"說什麼了?\"

\"刀留下,人進去。\"

老徐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碗,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你沒有留下刀,也沒有進去。\"

\"沒有。\"

\"為什麼?\"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看著那塊光滑蒼白的麵板,看著那個藏起來的印子所在的位置。

\"因為陳瘸子叫了我一聲。\"

老徐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陳瘸子?\"

\"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叫了我一聲'小鬼'。然後她就鬆手了。\"

老徐沉默了很久。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老槐樹的枝椏在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隻手在招手,又像一隻手在告別。

\"陳瘸子死了,\"老徐說,\"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白河渡,河底。\"

\"我知道。\"

\"死人的聲音,\"老徐說,\"從門裡傳出來,隻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老徐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進屋裡,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魂,在門裡。他替你擋住了她。\"

我坐在門檻上,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枝頭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看著最後一片葉子落下的地方。

陳瘸子的魂,在門裡。

他替我擋了她。

我低下頭,把左手腕貼在胸口,感受著麵板底下那個藏起來的印子,感受著它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跳動,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心臟,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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