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尋陰人
書籍

第9章 黑鐵

尋陰人 · 時時刻刻在暈碳

老徐說那東西進了屋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了什麼。

但我後背一陣發涼。

“進了屋?它怎麼進來的?”

“符擋不住它。”老徐拄著柺杖往前走,沒回頭看我,“那張黑符是我畫的,能擋大部分髒東西,但它不是大部分。它是邪祟,幾百年道行的邪祟。”

“那你怎麼把它趕走的?”

老徐停了一下,偏頭看了我一眼。晨光裡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我沒趕走它。它自己走的。”

“為啥?”

“因為它隻是來看看。看我在不在,看我能不能護住你。”

老徐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它看完了,就走了。”

我沉默了。那東西進了屋,站在我門外,甚至可能站在我床邊,隻是我看不見。而老徐坐在門口,它從他身邊走過去,他也沒能擋住。

我突然覺得,老徐也沒那麼厲害。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我自己掐滅了。不是老徐不厲害,是那東西太厲害了。

我們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老徐在一個破舊的二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是灰色的,牆麵斑駁,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出裡麵是什麼。門口沒有招牌,隻有門框上刻著兩個字——陰驛。

我不認識“驛”字,老徐告訴我的。

“這是陰司在陽間的辦事處。”他推開門,裡麵黑洞洞的,“每個城市都有一個。陰差在這裡接任務、交任務、領俸祿。”

我們走進去,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屋子很空,隻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色的木闆,木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木闆的左上角有一個老頭,趴在桌上打瞌睡,禿頂,戴著老花鏡,口水流了一桌子。

老徐走過去,敲了敲桌子。

老頭沒反應。

老徐又敲了三下,用了點力氣。

老頭猛地擡起頭,老花鏡歪到一邊,嘴裡嘟囔著:“來了來了,催什麼催……”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老徐,愣了一下。

“老徐?你咋來了?”

“帶我徒弟來領牌。”

老頭看了看老徐,又看了看我,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眉頭皺起來。

“你徒弟?就這個?”

“就這個。”

老頭摘下老花鏡,走到我麵前,蹲下來,盯著我的左手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對老徐說:“陰命?”

老徐點頭。

老頭的表情變了。他走到牆上的黑闆前,拿下一塊黑鐵色的令牌,又拿了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

“填表。”

老徐拿起筆,在冊子上寫了幾行字。我湊過去看,上麵寫著——趙小鬼,七歲,陰命,引薦人徐三更。

老徐把冊子推給老頭,老頭看了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印章,蘸了紅泥,啪地蓋在冊子上。

“行了。”老頭把黑鐵令牌推給我,“從今天起,你是陰司的黑鐵陰差。臨時工,沒俸祿,有功勞纔有賞。”

我拿起那塊令牌,和老徐之前給我看的那塊差不多,黑鐵的,沉甸甸的,冰涼。

“臨時工?”我問。

“幹得好轉正,幹不好滾蛋。”老頭說,“陰司不養閑人。”

老徐在旁邊補了一句:“黑鐵是最低等,臨時工。攢夠功勞升銀牌,銀牌以上纔算正式工。”

“怎麼攢功勞?”

老頭指了指牆上的黑闆:“上麵寫著呢。”

我走到黑闆前,上麵的字我大部分不認識,老徐一個一個念給我聽。

黑闆上寫的都是任務。某某地鬧鬼,死了幾個人,懸賞多少功勞。某某地邪祟出沒,需要陰差前往處理。

密密麻麻的,從上到下,有好幾十條。

老徐指著最底下的一條,說:“這個,你能接。”

我看了看那一行,老徐念給我聽:“青州府城東張家村,鬧鬼,死三人,懸賞十功。黑鐵可接。”

“十功是多少?”

“夠你攢到銀牌的十分之一。”

我算了算,要接十個這樣的任務,才能升到銀牌。

老徐說:“不急。先接一個試試。”

老頭把任務卷宗遞給我,卷宗是用黃紙寫的,上麵畫著符。老頭說這符是陰司的封印,外人打不開,隻有陰差能看。

我接過來的時候,符紙上的筆畫閃了一下光,然後卷宗自己開啟了。

裡麵寫著:張家村,村民張德財一家三口,七日內相繼死亡。死狀相同——渾身無水,但屍檢發現肺裡灌滿了水。死者左手腕有指印狀淤青。

設定

繁體簡體

我看到“左手腕有指印狀淤青”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老徐看到了,沒說話。

老頭打著哈欠說:“接了就別反悔,反悔扣雙倍功勞。不接就把卷宗放下,出門右轉,不送。”

我看著卷宗上那行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左手腕指印”這幾個字。

我把卷宗揣進懷裡。

“我接。”

老徐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擔心。

老頭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扔給我。“這是新手禮包,三張鎮鬼符、一瓶硃砂、一支毛筆。省著用,用完了自己買。”

我開啟布包,裡麵果然有三張黃紙符,疊得整整齊齊,上麵畫著我沒見過的符。硃砂裝在一個小瓷瓶裡,毛筆筆尖很細。

我把東西收好,跟著老徐出了陰驛。

外麵的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老徐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吸了兩口,說:“張家村的事,不簡單。”

“咋不簡單?”

“肺裡灌水,手腕有印子。你想想,什麼東西會留下這種印子?”

我擡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圈淺灰色的指印。

老徐吐了口煙,說:“那東西不隻在追你。它在別的地方也在害人。”

“為啥?”

“因為它需要怨氣。”老徐把煙掐滅,“它每害一個人,就能從死者身上吸取怨氣。怨氣越重,它就越強。”

“它已經那麼強了,還要變強?”

“它要的不是強。它要的是夠強。”

老徐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

“它要強到能壓過你的命格,然後才能佔了你的身子。”

路上老徐沒再多說,我也不敢多問。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老徐讓我吃了飯就去張家村。

他給我盛了一碗粥,放到桌上。

“吃完飯你就自己去吧。”

“你不去?”

“我不去。”老徐說,“這是你的任務,不是我

的。你去了,處理得了就處理,處理不了就跑,跑回來我再教你怎麼處理。”

“那要是跑不了呢?”

老徐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跑不了,就別跑。跟它拚了。你記住,你是陰命,你的血能克邪。你不比它們弱,你隻是不會用自己。”

我端著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但我的手是涼的。

吃完飯,我把鎮水劍背在身上,把卷宗和布包裝進懷裡,走到了門口。

老徐坐在椅子上刨木頭,頭都沒擡。

“師父,我走了。”

“嗯。”

“你不說點啥?”

老徐擡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木頭。

“別死了。死了沒人給你收屍。”

我走出棺材鋪,巷子裡很安靜,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走出去幾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去。

“師父。”

“又咋了?”

“那個紅衣的……它昨晚進屋了。你為啥沒告訴我?”

老徐手裡的刨子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

“告訴你又能咋樣?讓你更害怕?”

我沒說話。

“害怕是好事,害怕能讓你小心。但太害怕了,你就什麼都幹不了。”老徐低下頭,繼續刨木頭,“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我站在門口,還想問什麼,但老徐不再理我了。

我隻能轉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徐還坐在那兒刨木頭,陽光從門口照進去,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一口還沒上漆的棺材上。

設定

繁體簡體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