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無路之悔
【世上的人,一貫是信命又不信命的。
若是命數偏袒之時,肯定信。
若是命數不偏袒時,那就不信。
而我,不但不信,我還要改命。
爹孃死了,弟妹死了。
原先滿滿當當那麼多人,隻剩下二姐,我,還有五個娃娃。
更要命的事是,二姐家的豆腐攤兒被掀了個稀巴爛,外頭世道不好,打得厲害。
最嚴重之時,彆說是尋常人家不敢開門做生意,就連上街的人都寥寥無幾。
我沒法子,挖了爹孃弟妹的牙齒,開始嘗試拚湊符紋圖......
......
我知道會遭報應的。
正如當年,我去觸碰那隻蜘蛛時,我就知道,終有一日,我會遭報應的。
有些事,做的人並非沒有預感。
而是哪怕有預感,形勢所迫,也不能回頭。
如果回頭,那前麵做的事兒就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回頭,那前麵做的事兒就是錯的。
我不能錯,我不會錯。
我想活。
我想更堂堂正正地活,像個人一樣活一次,哪怕下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那也是身後事,管不到身前人。
.......
好在,這一回,天地似乎又一次眷顧了我。
我在鄉兵後援部尋了個運死人的活計,不但有錢賺,還能更好、更快地取得更多牙齒。
不過,這時,我才發現另一件事——
那就是,我沒有天資。
先前鬨自由的時候聲勢浩大,我也聽學生仔們說過,天纔是九成九的努力,加一毫天資。
俗人們總以為勤能補拙,然而,卻總忽略了最後幾個字。
努力尚且可以自勉,可缺了那一毫天資,那就是雲泥之彆。
有些事,總不遂人願。
有些人,哪怕熬乾自己,也補不上那一毫的天資。
我缺的,正是那一毫天資。
那張符紋圖我早早便看過百遍,千遍,萬遍......
可我就是沒有辦法理解細節處到底如何拚湊,又到底為何不會垮塌。
我補不上那個牙雕。
而這,已經是我和‘教鬼先生’相遇的第九個年頭。
我害怕那個總是在笑的貴人。
我害怕那個貴人會收回那道符紋圖。
我害怕,一去四十載,活的渾渾噩噩,最後一點兒改命的希望也沒有。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二姐又開始做豆腐,賣豆腐了。
五個孩子上不起學堂,還是如我從前一樣渾渾噩噩,在街上玩耍。
四男一女嬉笑著躲過賣力氣求活的夥計,卻又險些撞上巷口抽煙的暗娼......
力工和暗娼都看他們,他們卻不知道,奔跑著走遠。
我能夠看到他們要奔跑向何處。
我一眼,就能看到他們的儘頭。
日子,不該是這樣的。
我能一輩子一事無成,但是小輩們,總要換一種活法......吧?
我越發努力,沒日沒夜地拚牙雕。
可我......
到底是沒有能拚上。
第一個十年到來,教鬼先生來找我時,我甚至連牙雕的內芯都沒有拚出來。
教鬼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見到我這樣愚鈍的人。
他有些驚訝,但看到滿桌的牙齒,又仍是笑。
我朝他下跪,懇求他再給我幾年,彆收走那個符紋圖......
他答應了。
時隔幾十年,我早已經忘記自己當時究竟是以怎樣的心境跌坐在地,目送他離開。
我覺得我大概是慶幸,是狂喜......
亦或者,也有些許悲哀。
我的天資太平,就算是給我改命之法,我也沒有辦法用上。
自從決定要改命到現在,我又浪費了四年時間。
我沉溺於拚牙雕,家中大小事,就全壓到了二姐的頭上。
家中幾個小孩子還小,就算能搭把手,能幫忙的事兒也不多。
攤子被掀後,我不乾活,二姐反倒得走街串巷,靠著賣出一塊塊小小的豆腐,養著我和一大家子。
我......
我其實,有些後悔。
但是,我沒有回頭路。
我沒有回頭路了。
我開始對那些牙齒拚湊的古怪東西越發癡迷。
偶爾,我能聽到爹孃和大哥的聲音。
偶爾,我能聽見酒家後廚鍋勺磕碰聲。
偶爾,我甚至也能聽到從前那隻蜘蛛的聲音。
他在阻攔我,讓我彆再去碰牙雕。
他說,他還是能教我剩下的十五道菜。
十五道菜。
又是那十五道菜。
他不明白,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那十五道菜。
我要錢!
我要錢!!!
我要,很多很多,足以填滿我這些年不甘的錢!
這本是我該得到的,這本是我家人都該得到的。
這本是......
本是,天道不公啊。
我不知道我的腦子裡在想什麼,我不知道該如何表述我想說的話。
我隻知道,往日親厚的小輩們越發麵黃肌瘦,也似乎.....越發怕我了。
那是第二個十年裡的第四個年頭。
隻有在極為罕見的時候,我才會放下手裡的牙齒,出門去曬一曬太陽。
我坐在門口,小娃娃們就守在院子外的牆邊嘰嘰喳喳。
直到,有一天,老大帶著其他四個小娃娃們靠近我。
我認得那五兄弟裡麵的老大,他叫向遠。
他是二姐第一個順利出生的娃娃,素來聰明,他爹死後,就隨了舅姓。
是的,他隨向姓,也像極了舅舅。
不過不是我這個三舅,而是像極了我早早葬身於船錨魚腹之間的大哥,也就是他的大舅。
他瘦得如一根竹竿一般,個兒高,身上沒一點兒肉......
但是眼睛卻明亮得厲害。
像,真像。
當年,大哥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對我說:
‘阿弟,沒事,彆哭。你想去,就讓你去學廚藝,我自己能混口飯吃。’
可是,沒有。
沒有飯吃。
大哥沒能混到飯吃,他出海沒有能回來。
我也沒有混到飯吃,我學了三年廚藝,被拉了十八次窗簾,卻隻學到了三道菜,沒能留下,甚至連三年的工錢都沒能討到。
二姐也沒能混到飯吃,她二話不說,收留了五弟的一雙兒女,這些年走街串巷賣豆腐,有難處時,甚至連自己時不時都得賣幾回。
六妹妹被送出去給五弟換親,七妹妹嫁到了糧油鋪子裡,到現在都不知所蹤。
到頭來,沒有飯吃,誰都沒有飽飯吃。
爹孃死的早,不然,也是沒有飯吃。
.......
我覺得我應該是哭了。
但是老大崽子倒是沉穩得厲害,他對我說,先前瞧見阿舅在拚什麼東西,或許,小孩子的手靈巧,他們可以幫上忙......
我發誓——
這是我這輩子,犯過第二大的錯。
我居然,真將事情告訴孩子們,讓他們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