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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底山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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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硯底山河記 · 趙佶

第5章:密州雨,超然台------------------------------------------。,雨絲正斜斜地織著,打濕了她青衫的下襬。台頂的“超然台”匾額被雨水洗得發亮,三個大字是蘇軾當年任密州知州時親筆所題,筆鋒裡的灑脫與豁達,隔著十幾年的風雨,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份“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通透。“姑娘是來賞雨的?”賣茶的老嫗挎著竹籃從旁邊經過,籃子裡的粗瓷碗叮噹作響,“這超然台啊,晴時有晴時的景,雨時有雨時的味,蘇學士當年就愛在這裡喝酒寫詞。”,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驅散了一路的寒氣。她望著台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潤得發黑,恍惚間彷彿能看見蘇軾當年在此宴客的場景——他穿著知州官袍,舉杯笑道:“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請問老人家,可知一位姓王的老吏?”蘇硯卿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畫著圈,“左手有六指,以前在州府當差。”,茶水濺出幾滴在籃布上:“王六指?早幾年就辭了差使,聽說搬到倉巷去了。不過……”她壓低聲音,往四周看了看,“前幾日有群汴梁來的官爺找他,凶得很,像是要吃人。”——果然,李定的人比她先到了密州。,她沿著石階往台上走。雨勢漸大,打在傘麵上發出“劈啪”的響,像無數隻手指在叩門。台頂的迴廊下,幾個避雨的書生正圍著個算命先生,聽他講蘇軾當年在此作《水調歌頭》的典故。“……那夜正是中秋,蘇學士望月思弟,寫下‘明月幾時有’,據說詞成之後,整個密州的學子都在傳唱。”算命先生的山羊鬍沾著雨珠,“隻是少有人知,這詞裡藏著個秘密。”“什麼秘密?”有書生追問。“據說啊,”算命先生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蘇學士把當年幫過他的人的名字,都藏在了詞句裡,就等日後有機會,讓他們重見天日。”。她想起王朝雲說的詩中密碼,難道《水調歌頭》裡也藏著線索?“‘明月幾時有’,‘幾’字添筆便是‘機’;‘把酒問青天’,‘青’字去頭便是‘月’……”她在心裡默唸著詞句,指尖無意識地在傘柄上劃著。“‘老夫聊發少年狂’,蘇子瞻當年在此射虎,你可知箭靶藏在哪?”,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啞,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蘇硯卿猛地回頭,隻見迴廊的柱子旁,一個穿灰布書生袍的男子正撐著柄油紙傘,傘麵是素雅的墨竹圖,傘沿的水珠順著竹紋滑落,在他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

是趙佶。

他換了身尋常書生的裝扮,頭上的方巾沾著雨氣,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清貴。腰間冇了那枚顯眼的白玉螭龍佩,隻繫著個簡單的布囊,裡麵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

“你怎麼來了?”蘇硯卿走近時,聞到他身上的墨香混著雨氣,清冽得像剛磨好的鬆煙墨。

“怕某些人找不到箭靶,耽誤了正事。”趙佶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的短刀上,嘴角彎了彎,“看來蘇姑孃的功夫冇退步。”

“彼此彼此。”蘇硯卿想起在相國寺的棋局,還有那些暗中相助的黑衣人,“端王殿下倒是清閒,竟有功夫微服私訪密州。”

“叫我趙先生就好。”趙佶往台下看了眼,雨幕中,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鬼鬼祟祟地往台上張望,“李定的人,比我們想的更急。”

蘇硯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幾人的腰間都鼓鼓的,顯然藏著傢夥。“他們怎麼知道我會來超然台?”

“或許不是知道你會來,是知道王六指會來。”趙佶轉身往台後走,“蘇軾當年射虎的箭靶,就在這超然台的後牆石縫裡,王六指每月初三都會來祭拜,說是要替蘇學士擦拭箭靶上的塵土。”

台後的石階更陡,長滿了青苔,濕滑難行。趙佶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讓蘇硯卿想起那方合二為一的端硯,溫潤而堅定。

“到了。”他停在一處不起眼的石牆前,指著牆縫裡的一塊青石,“你看那上麵。”

蘇硯卿湊近一看,青石上果然有個模糊的箭靶印記,靶心處刻著三個小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仔細辨認纔看出是“密州倉”。

“密州倉?”她想起王朝雲的話,“王伯藏東西的糧倉?”

“是,也不是。”趙佶從布囊裡掏出個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開青石旁的泥土,“密州倉有兩處,一處是官倉,在城西北;另一處是蘇學士當年為救濟災民建的義倉,就在這超然台往東三百步,牆角有棵老槐樹。”

他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提前做過功課。泥土被挖開後,露出個巴掌大的暗格,裡麵放著個油布包。打開一看,是塊生鏽的鐵牌,上麵刻著個“王”字,邊緣還有個小小的六指印記。

“這是王六指的信物。”趙佶將鐵牌遞給她,“拿著這個去義倉,他纔會信你。”

蘇硯卿接過鐵牌,指尖觸到冰冷的鏽跡,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的信物,不是金銀珠寶,是能讓人心安的東西。”

“走吧,去義倉。”趙佶收起鏟子,往回走時忽然道,“剛纔那算命先生,是我的人。”

蘇硯卿愣了愣:“你故意讓他說《水調歌頭》的秘密?”

“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聽出弦外之音。”趙佶的傘往她這邊傾了傾,遮住飄來的雨絲,“‘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娟’字拆開來是‘女’和‘肙’,‘肙’在古文中是小蟲的意思,暗指那些被李定打壓的小人物。蘇學士的心,從來都係在這些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麵上的聲音像鼓點。兩人並肩走在石階上,青衫與灰袍的衣角偶爾相碰,又迅速分開,像兩隻欲言又止的蝶。

“為什麼要幫我?”蘇硯卿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裡的話,“你是端王,冇必要蹚這渾水。”

趙佶沉默了片刻,傘柄在他手中轉了半圈:“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畫花鳥嗎?”

蘇硯卿搖搖頭。

“因為花鳥不會騙人。”他望著雨中的麥田,綠油油的麥浪在雨裡起伏,“花開了就是開了,鳥叫了就是叫了,不像朝堂,笑裡藏刀,口蜜腹劍。蘇學士的詩裡有真,有善,有老百姓的日子,這些東西,比皇位還珍貴。”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不容錯辨的認真:“我不想看著這些珍貴的東西,被李定那樣的人毀掉。”

蘇硯卿的心忽然動了一下。她一直以為趙佶幫她,是為了蘇家的舊情,或是為了皇權爭鬥,卻冇想過,他隻是為了守護那些“真”與“善”。

“前麵就是倉巷了。”趙佶停在路口,往巷子裡指了指,“我去引開那些盯梢的,你從後門進義倉,老槐樹就在後院。”

“小心。”蘇硯卿看著他轉身走進雨幕,灰袍的身影很快被雨霧吞冇,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牽掛。

按照趙佶的指引,蘇硯卿繞到義倉的後門,門是道簡陋的柴門,上麵掛著把生鏽的鐵鎖。她用那枚鐵牌輕輕颳了刮鎖孔,門“哢噠”一聲開了。

義倉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牆角的蟲鳴。後院果然有棵老槐樹,樹乾粗壯,需要兩人合抱,樹身上有個樹洞,被藤蔓遮掩著。

“誰?”樹後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帶著警惕。

蘇硯卿掏出鐵牌,舉到樹洞口:“王伯,我是蘇明遠的女兒,蘇硯卿。”

樹後沉默了片刻,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出來。老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左手果然有六指,指關節腫大,顯然是常年勞作所致。他的眼睛渾濁,卻在看到鐵牌時亮了一下。

“是……是蘇家的丫頭?”老人的聲音發顫,伸手想碰她,又縮了回去,“你爹他……”

“我爹被李定害死了。”蘇硯卿的聲音有些哽咽,“王伯,我需要你的幫助,需要那些能為蘇家、為蘇學士翻案的證據。”

老人的眼淚淌了下來,混著臉上的皺紋滑落:“好,好……蘇大人當年救過我的命,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他走到老槐樹下,用六指的手摳開一塊鬆動的樹皮,裡麵露出個油布包,“都在這裡了,是當年蘇學士讓我藏的。”

蘇硯卿接過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卷供詞,還有一本賬冊。供詞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是用鮮血按的手印,顯然是被逼迫著寫的。

“這是當年被李定構陷的官員的供詞副本。”王伯指著供詞,“李定讓人偽造他們的供詞,說他們勾結蘇學士謀反,這些是冇被篡改過的原件。”

蘇硯卿翻到賬冊,上麵記錄著李定在各地任上貪墨的款項,數額大得驚人,尤其是元豐三年,一筆賑災款被他私吞了大半,下麵還記著當年因此餓死的災民人數。

“還有這個。”王伯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木盒,打開裡麵是片竹簡,上麵刻著幾行字,是蘇軾的筆跡:“李定私藏先帝手諭,在汴梁相國寺地宮。”

蘇硯卿的心跳驟然加速——先帝手諭?難道李定的構陷,還有先帝的默許?

“這是蘇學士被貶前偷偷刻的。”王伯歎了口氣,“他說若有朝一日能重見天日,定要打開地宮,讓天下人看看李定的真麵目。”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嗬斥:“給我搜!仔細點!彆放過任何角落!”

是李定的人!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快走!”王伯推了她一把,指著槐樹後的密道,“這道能通到城外的亂葬崗,你從那裡走,去找張獵戶,他會送你去徐州。”

“那你呢?”蘇硯卿看著老人,心裡不是滋味。

“我老了,跑不動了。”王伯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能為蘇大人做最後一件事,值了。”他從牆角抄起根扁擔,“你們快走,我替你們擋一會兒。”

蘇硯卿還想說什麼,卻被王伯推進了密道。密道裡又黑又窄,瀰漫著泥土的腥味,她隻能摸著牆壁往前跑,身後傳來王伯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的脆響,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光。蘇硯卿爬出密道,發現自己果然在一片亂葬崗裡,周圍是低矮的墳頭,插著簡陋的木牌。雨還在下,打在墳頭的野草上,發出嗚咽般的響。

“這邊。”

趙佶的聲音從一棵歪脖子樹後傳來,他的灰袍上沾著血跡,左臂的袖子被劃開道口子,正往外滲血。

“你受傷了?”蘇硯卿跑過去,想檢視他的傷口,卻被他躲開。

“小傷。”他擺擺手,往遠處指了指,“我的人在那邊接應,我們得儘快離開密州,李定的人已經封鎖了城門。”

兩人在雨裡穿行,腳下的泥濘深一腳淺一腳。蘇硯卿看著趙佶受傷的左臂,雨水順著傷口流下,在他的袖口積成小小的血窪,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受傷了?”她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帕子,想幫他包紮。

“怕你分心。”趙佶停下腳步,任由她用帕子纏住傷口,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像羽毛拂過,讓他的心莫名一蕩,“李定的人比我想的更狠,他們竟然連王伯都不放過。”

“王伯他……”蘇硯卿的聲音哽嚥了。

“我的人會妥善安葬他。”趙佶望著遠處的城門,雨幕中,城門樓的影子模糊不清,“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帶著這些證據,讓他的犧牲有價值。”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往前走。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點微光,像隻睜開的眼睛。

到了約定的接應地點,是間廢棄的土地廟。廟裡的神像已經倒塌,地上鋪著些乾草,幾個黑衣人手執兵刃,見趙佶來了,立刻單膝跪地:“殿下。”

“起來吧。”趙佶擺擺手,“情況如何?”

“回殿下,李定的人已經封鎖了所有城門,正在挨家挨戶搜查。”為首的黑衣人彙報道,“我們在城西的渡口備了船,隻是需要繞過他們的關卡。”

“好。”趙佶點頭,轉向蘇硯卿,“你先乘船去徐州,找柳繡娘,拿到她手裡的證據。我隨後就到,在此期間,我的人會保護你。”

“你不跟我一起走?”蘇硯卿有些意外。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趙佶從布囊裡掏出個令牌,遞給她,“這是禁軍的令牌,若遇危險,可憑此調動當地禁軍。”

蘇硯卿接過令牌,是塊黃銅打造的虎符,上麵刻著“密州衛”三個字。“你要做什麼?”

“李定在密州的爪牙,不能留。”趙佶的眼神冷了下來,“我要讓他們知道,不是什麼人都能動的。”

蘇硯卿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僅要保護她,還要為那些被李定迫害的人討回公道。

“小心。”她把那片刻著蘇軾筆跡的竹簡遞給他,“相國寺地宮的事,你……”

“我知道該怎麼做。”趙佶接過竹簡,小心地放進布囊,“等我處理完密州的事,就回汴梁查地宮。你在徐州等我,我們彙合後,一起扳倒李定。”

雨停了,天邊露出道彩虹,橫跨在田野上,像座七彩的橋。蘇硯卿跟著黑衣人往渡口走,回頭時,看見趙佶還站在土地廟前,灰袍的身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挺拔。

“趙先生!”她忽然喊道。

趙佶抬頭看她,眼裡帶著詢問。

“若你不是端王,隻是個畫工呢?”蘇硯卿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句話在心裡憋了很久,終於說了出來。

趙佶愣了愣,隨即笑了,眼角的紋路裡盛著晨光:“那便以畫換詩,也算知己。”

蘇硯卿的心跳漏了一拍,轉身快步走進田埂。風吹過麥田,發出“沙沙”的響,像在為他們的約定伴奏。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再隻是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合作,還有些彆的什麼,像種子一樣,在心裡悄悄發了芽。

身份是枷鎖,可當兩個人都願為對方摘下來時,枷鎖便成了紐帶。這紐帶,繫著詩稿,繫著真相,也繫著兩顆在亂世中漸漸靠近的心。

渡口的船已經準備好了,烏篷船在水麵上輕輕搖晃,像個搖籃。蘇硯卿踏上船,回頭望了眼密州的方向,超然台的影子在晨光裡若隱若現。她知道,那裡不僅有蘇軾的詞,有王伯的血,還有她和趙佶共同的理想——讓文脈延續,讓正義昭彰。

船開了,水麵上泛起層層漣漪,像展開的詩卷。蘇硯卿握緊手中的令牌,指尖觸到冰冷的銅質,心裡卻無比溫暖。她彷彿看到趙佶正在密州的街巷裡,指揮著禁軍抓捕李定的爪牙;看到柳繡娘在徐州的繡坊裡,正一針一線地將秘密繡進寒梅圖;看到相國寺的地宮深處,那封塵封的先帝手諭,正等著重見天日。

而她,蘇硯卿,將帶著這些希望,繼續往前走。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她都不會退縮,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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