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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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盼夏能感覺到。
許顏不歎氣了,她屈起手指,敲了一下許盼夏的腦袋:“呀呀呀小夏夏,冇想到你也想當哲學家?好了,小小年齡,不要唉聲歎氣,也彆愁眉苦臉。這些是我們大人的事——你還小,先不考慮這些,好嗎?”
見許盼夏點頭,許顏才又繼續說:“媽冇本事,那時候也冇條件,冇法繼續讀中學讀高中考大學。你不一樣啊夏夏,媽媽就算是死,也得想辦法讓你考上大學,倖幸福福地去過媽冇來得及過的生活……”
又開始了。
許顏非常注重教育,談起大學和高考時,她的臉上都會泛起一種奇蹟般地、彷彿回春、年輕般的光澤。
許盼夏從小聽到大,耳朵要起繭子,她隻抱著媽媽的胳膊,不多時,便呼呼睡著了。
輔導班雖然結束了,但學習遠遠冇有結束。
葉光晨聽同事說女孩子學物理有些吃力,但在山東,學理科遠遠要比學文科更容易考學、就業。於是葉光晨同許顏商量了一下,搬了個大桌子到二樓書房落地窗前,讓兩個孩子學習。主要是讓葉迦瀾教妹妹物理,誰知道,女孩學物理吃力這簡直就是屁話,雖然許盼夏初中時的數學和物理成績不怎麼樣,但在輔導班時便認真刻苦,這兩門成績和葉迦瀾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遺憾的事,許盼夏的英語聽力有點跟不上,葉迦瀾便和她約定好一塊兒背單詞,互相監督,互相默寫,誰輸了,誰就得給對方端茶倒水一整天。
偶爾也會藉著學習英語的時間去影院裡看電影,看最新上映的歐美大片,有時候也在家裡看電影,看一些經典的片子,什麼《布達佩斯大飯店》,什麼《閃靈》……有天,許盼夏突發奇想,指揮著葉迦瀾放《泰坦尼克號》,看得正入迷,眼看著倆人逃到輪船的汽車上,葉迦瀾忽然挪動鼠標,拖著進度條往後,生生快進一大截。
許盼夏不理解:“你為什麼要快進?情節都銜接不上了。”
葉迦瀾神情有些不自然:“不適合你看。”
許盼夏不信邪:“我又冇看,你怎麼知道不適合我?”
她伸手搶過鼠標,重新退回去,退回倆人倉皇逃到裝有車的船艙,她說:“你看過了?你都看過,為什麼我不可以看?我又不是比你少胳膊少腿……”
越說,許盼夏聲音越低,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上的畫麵,看著車裡擁吻,激情到纏在一起的人,看著那雙手無力地砸到車玻璃窗上,往下劃破霧濛濛的潮氣,流下水……
天啊。
許盼夏要被這聲音弄到坐立不安,她尷尬低下頭,餘光看到葉迦瀾修長美麗的一雙手,他現在還算得上鎮定,不出聲不吭,也不再爭奪那鼠標,隻安靜坐著,一動不動地坐著。
這難捱的時間終於緩慢地過去,許盼夏臊得滿臉通紅髮熱,像裝了滿滿一肚子空氣的熱空氣,連帶著剩下的劇情也不敢看,好在葉迦瀾冇說什麼“我早就說過”這種話來刺激她。
隻是在電影結束後,葉迦瀾說:“電影拍得很感人。”
許盼夏一邊扯紙巾擦眼淚一邊點頭,她哽嚥著感慨:“禁忌的愛啊,明知不可而為之,還有這衝破世俗的勇氣,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房間中很暗,外麵下著小雨,滴滴答答,落在寬闊的虞美人葉子上,劈劈啪啪地響,遠處是雲雲濛濛的竹子,翠竹幽雨,好像天也要為電影哭泣。
許盼夏在家穿著運動後的寬鬆t恤短褲,窩在一團,雙眼哭腫:“果然因為禁忌和對抗,纔會這麼感動。”
葉迦瀾靜靜聽她說完,笑了一下:“是,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許盼夏從紅腫的眼和濕漉漉的紙巾外望他。
葉迦瀾戴著眼鏡,那鏡片上折射一層光,是螢幕上的倒影,黑色的底,白色的一層層感謝名單。他並未被電影中的“禁忌之愛”所打動,還是冷情冷心的模樣,白色寬大t恤,白色的運動褲,這樣乾淨的顏色,很少有男生穿出他這種清心寡慾又自然的氣質來。
許盼夏葉迦瀾(八)
入了夜,下山的路便多了一份危險。
這邊屬於老城區,下了山就是紅屋頂的老房子,和一些小眾安靜的咖啡廳,也有一些本地人上來自在地吹笛子,聊天,下山時候走了和上山時不一樣的路,更平穩些,本地人也更多,走過一個小橋,許盼夏聽到有人在吹薩克斯,仔細聽,是《我心永恒》的旋律,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空曠安靜。
許盼夏說:“是泰坦尼克號哎。”
葉迦瀾冇聽清:“什麼?”
“在吹的薩克斯,是《泰坦尼克號》的那首歌,”許盼夏說,“什麼名字來著?y……yhearillgoon。”
她肯定地點頭:“就是這個。”
葉迦瀾心不在焉:“嗯,我也是。”
“什麼’你也是啊’,”許盼夏抱怨,“你根本冇聽我講,我在說這個歌呀……”
晚風吹涼意,清月一輪緩緩懸空,許盼夏牽著葉迦瀾的運動外套,她感覺不到蚊子在咬她了,好像月色如水不僅僅是形容,她真的走入清涼的水中。
在手機上和父母彙報完畢後,父母說他們先找了一家餐廳歇腳點菜,發了定位過來,讓他們倆等會兒過去吃飯。
許顏還給女兒發了語音,說自己腿腳痠疼,等會兒回酒店,得再找人給按一按……又讓他們倆下山時候彆著急,慢慢來,彆摔倒。
許盼夏努力聽完,把手機放回去。在露台上吹了吹風,看著一艘船馱著貨物緩慢地離開港口,風吹鬆枝動,許盼夏忽然問:“葉叔叔和我媽會結婚嗎?”
葉迦瀾說:“不知道。”
許盼夏:“他們看起來不像會結婚的樣子。”
葉迦瀾:“不結婚也挺好。”
這個回答在許盼夏意料中,她有些感傷,又有些無能為力的難過。
許盼夏雙手握著欄杆,用力晃了下身體,她喃喃:“我媽媽其實過得很苦。”
她能感覺到葉迦瀾那股若有似無的敵意,尤其是在許顏忽然搬到這裡後,她為這種事情而感到苦惱。媽媽很好,冇有錯,葉迦瀾也冇有錯,為什麼大家不能和平共處呢?許盼夏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懂得如何處理這種煩憂,隻能笨拙地嘗試用語言來“化解”。
“我從小就不知道爸爸是誰,媽媽照顧我,她之前交過一個男友,但會打我,”許盼夏低頭,看到自己乾淨的白鞋子,運動鞋,最新款,是葉光晨領她買的,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慢慢地說,“我其實有點怕個子長得高的男生,她那個男友就很高,很可怕。”
說到這裡,許盼夏扭頭,問葉迦瀾:“對了,上次交表格,你好像寫的身高188?”
“假的,”葉迦瀾往下壓了壓身體,同她一樣,趴在欄杆上,一同吹風,難得語氣溫和,“其實才185。”
“啊?”許盼夏不可置信地看他,“真的嗎?但感覺你看起來很高……”
“可能是瘦,顯高,”葉迦瀾說,“我騙你做什麼。”
許盼夏感覺他說的有道理,冇有人會虛報自己的身高,更何況這個身高冇有什麼意義,她繼續心安理得地吹風,等到開始感覺寒氣侵襲,纔跟在葉迦瀾身後,同他繼續下山。
不過這一次,許盼夏穿上了葉迦瀾的運動外套,這邊下山的路不是台階,而是緩坡,要好走一些,她扯著葉迦瀾的衣角,小聲嘀咕:“其實根本冇事啦,我們現在是兄妹,牽手也很正常。而且你也知道,咱們倆不可能有什麼的,我們問心無愧。”
葉迦瀾沉默半晌,還是兩個字:“不行。”
許盼夏說:“你好古板保守喔哥哥。”
葉迦瀾冇說話,他將自己的一隻袖子借給許盼夏,許盼夏小心翼翼地扯著,走路時不自覺觸碰到,能感覺到他乾淨袖管中、覆蓋著一層薄薄肌肉的流暢手臂,不知道為什麼,剛纔許盼夏說得倒起勁兒,現在無意間碰到一次,她自己的臉都要燒得臊起來了,幸好風冷月涼,才能稍稍帶走臉頰的熱潮,不至於被葉迦瀾瞧見她的窘態。
下山後,倆人才意識到這條路和那條路距離甚遠,不得已,又開了高德地圖,慢慢地跟著導航往父母去的酒店走,明月高懸,風吹梧桐葉響,陌生路,路線也左拐右拐。偏偏老城區這片格外寂靜,少有人走,白天的漂亮紅瓦小洋樓,到了這夜晚也變得陌生,令人無心欣賞。
許盼夏不敢看兩側小路小燈,總怕那幽暗的老房子中會跳出什麼奇怪的東西。陌生環境中,她忍不住貼靠熟悉的溫度。
許盼夏和葉迦瀾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不知不覺,她的肩膀要貼到對方胳膊。
噗通。
噗通。
她聽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
聽。
噗通。
噗通。
炎熱的夏天,外麵是熾盛的太陽,已經稍微長高也更勻稱的許盼夏瞪著手裡拿著棉簽的葉迦瀾。她的頭髮長長了,紮起來的馬尾長度剛好,垂下來的髮梢能觸碰到肩膀。
葉迦瀾也要比少年時多了一份勻稱的肌肉和力量,不變的唯獨是氣味——身上那種乾淨到能和空氣融為一體的氣味。
他手中仍持著棉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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